李祖妧抬眼瞧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旋即主动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李希宗看在眼里,心头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放下。
高洋虽然性子粗放了一些,却肯为阿妧放低身段,想来自家闺女日后日子应是不会太差。
然则转瞬之后,他又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盖因此桩婚事一成,李氏便算是彻彻底底钉在了高氏的战车上。
往后是荣是辱,皆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只是眼下木已成舟,也没了返回的余地,他也只能跟着高澄一条道走到黑。
而便在李希宗心里感慨万千之时,高洋也牵着李祖妧的小手,跪在了李希宗面前,磕头辞别。
李希宗回神,看着眼前的女儿女婿,心中也有些酸涩。
但面上还是一幅淡然的表情,认真地叮嘱二人往后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好好过日子。
直到二人连连点头保证,才摆摆手,示意两人自去。
二人见状,也不再迁延,当即手牵手,转身出了李府。
随后,一人乘车,一人骑马,带上迎亲队伍,朝着都督府折返回去。
待迎亲队伍回到都督府时,日头已近正午。
府中正堂之上,高澄身着常服端坐主位,代高欢与娄昭君主持婚仪。
堂下则是百官云集,连尉景、厍狄干这两位前些日子才碰了一鼻子灰的老勋贵,也备了厚礼到场。
随着高洋迎亲回来,今日这场婚仪,也进入了高潮。
新人再礼官的引导下,进入都督府正堂,开始继续走流程,拜天地、拜高堂。
高澄端坐主位,受了两拜,方起身代表高欢和娄昭君给二人赐下金玉如意与锦缎百匹。
旋即,温声叮嘱道:“汝二人今日结发为夫妻,往后当互敬互谅,共保家门。”
高洋与李祖妧闻言,赶忙双双躬身应诺。
第113章 蹲到了大鱼!
高澄见此,亦不复多言,当即摆摆手,示意高洋将新人送去后院。
他自己则是端着酒盏,走下主位,开始招待今日前来参加高洋大婚的宾客。
尤其是尉景和厍狄干,更是遭受了重点照顾。
毕竟二人的身份摆在这里,就算双方于政见上有所冲突,该敬的孝道,依旧要敬到位。
而两人今日,也很给面子的没闹什么幺蛾子,张口闭口,尽是吉祥话与恭维。
觥筹交错间,也算是宾主尽欢,仿佛之前关于新政、关于军饷的龃龉,从来都没发生过。
如此这般,席间气氛也很快便到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
而随着席过半酣,赵郡李氏的代表与博陵崔氏的家主崔楷对视一眼,便先后借口更衣离了席,转道去了侧边偏厅。
高澄早已得人禀报,稍候片刻,也缓步踱了进去。
三人见礼落座后,崔楷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世子,今日太原公与小女婚事已成,我等先前的约定,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高澄闻言,则是沉吟了片刻,方缓缓应道:“世叔厚意,澄岂敢推辞?只是眼下邺城百事待举,纳娶之事须待朝局稍定再行。世叔若不着急,且容缓上数日,如何?“
李氏的代表与崔楷也知道,现在正是新政的关键时候,自然也没指望高澄能立刻就办。
因此,此刻听得高澄应下,且有了大致时日,倒也没有其他意见。
于是,二人连忙颔首道:“世子以国事为重,我等自当静候佳音。”
说罢,两人也不多留,起身告退回了席面。
高澄见此,也跟着出了偏厅,回到正堂,继续招呼宾客。
一场婚宴,一直闹到日暮西斜,最后一批宾客才醉醺醺地告辞离去。
高澄送走最后一拨官员,回到书房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刚坐下想唤人送醒酒汤,房门却是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随后,翟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像一缕融入暮色的影子。
高澄抬眼看见他,脸上残存的几分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坐直身子,沉声问道:“怎么,有动静了?”
翟嵩点点头,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今日满城喜庆,巡防都盯着街上,城南废宅那边的人也松了戒心。臣的人借着婚宴杂役的由头蹲守,果真蹲到了大鱼。”
高澄精神一振,赶忙问道:“怎么说?”
翟嵩神色凝重道:“今日午后,又有陌生面孔进了刘道仁藏身的那间屋子,待了一炷香工夫才出来。臣的人远远跟了一段,发现那人最后进了......侯景在邺城布的一处暗桩。”
闻听此言,高澄眸光更是骤然一凝,沉声道:“这么说,侯景的人也参与进来了?”
然翟嵩闻言,却是摇头道:“倒也未必是侯景授意,据某所知,那暗桩已在邺城潜伏了数年,平日只做绢帛买卖,从不沾手朝局。”
“今日突然与刘道仁搭上线,倒更像是......有第三方在居中牵线,借侯景的名头行事。”
“此外,臣还查到,前番那三个自称河南来的绢商,也与这家绢行有过生意往来。臣怀疑,那三个河南绢商背后,恐怕不止侯景一方的影子。”
“不止候景一方?”
闻听此言,高澄不由得皱起眉头,脑中飞速转动。
若只是西魏细作作乱,顶多散播些流言、挑唆些小摩擦,动摇不了邺都根本。
可若是把侯景扯进来,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侯景坐拥河南十三州,麾下精兵数万,本就尾大不掉。
若再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在邺城串联四贵旧部、挑动军中将校,那便极有可能直接把侯景推到与他对立的位置上。
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辣。
沉思半晌,他转头看向翟嵩问道:“你的意思是,宇文泰麾下的探子,很可能在借侯景的势?”
翟嵩摇摇头,斟酌道:“臣现在也还不确定,但依照臣对贺若谊的了解,这样的情况,是很可能发生的,”
“毕竟,侯景手握河南重兵,若能挑得他与世子心生嫌隙,对于西魏来说,那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高澄闻言,则是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需要时间,来理顺这其中的关系。
毕竟,倘若翟嵩的猜测成真,那么他要面对的,便不单单是新政的阻力那么简单了。
念及此,他当即转过头,再次看向翟嵩问道:“那三个河南绢商,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出个的地方?”
翟嵩点头:“那三人这几日一直住在城东的迎宾驿,每日外出采购绢帛,瞧着倒是没什么出格的地方。但臣的人已摸清他们实际联络的几家铺子,都和刘道仁那条线有交集。”
高澄闻言,不由点了点头,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再多蹦跶几日。”
他转回身来,看着翟嵩,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派得力人手,把刘道仁和那三个绢商都给我盯死了,别打草惊蛇,只记下他们跟哪些人接触就行。”
“另外,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京畿大营,找明月取一份京畿营各营将校的籍贯名册回来,尤其是荆襄籍和河南籍的将校。”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我要知道他们最近一个月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说过什么话。”
翟嵩听完,面色微凛,语气凝重道:“世子担心......京营里有人已被渗透?”
高澄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流言能一夜之间遍传诸营,若没有内部人配合,光靠外面几个细作是做不成的。”
“眼下,贺拔仁虽然按住了,可下面的人,他未必全都管得住。”
“毕竟,他自己现在都被削了兵权,那些依附他的将校一朝没了主心骨,若有人许以重利,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翟嵩闻言,也立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郑重点头道:“臣明白了,明日便着手去办。”
言罢,他不再多留,躬身告退,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之中。
第114章 放长线钓大鱼。
随着翟嵩身影没入夜色,书房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高澄靠在榻上沉思了片刻,将脑海中的思绪理顺之后,便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卷空白帛书。
旋即提笔蘸墨,准备给远在晋阳的高欢写信。
他想了想,先是将高洋的婚事圆满完成之事写下,又将新政推行月余的成效与阻力简要陈述了一遍。
随后,又笔锋一转,将翟嵩查到的刘道仁与西魏暗桩往来之事,以及西魏细作可能潜伏邺都、伺机挑唆四贵旧部和候景眼线的推测,一一写了进去。
虽说这些事情,就算他不写,也未必瞒得过高欢。
但该汇报的事情,还是得汇报一下,毕竟如今东魏的掌舵人,终究还是高欢。
他落笔飞快,不过片刻,一封洋洋洒洒千余言的奏报便已落成。
他吹干墨迹,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便唤来纥奚舍乐,命其即刻遣快马连夜送往晋阳。
而待纥奚舍乐领命后,窗外业已传来三更的更鼓声。
他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望着满园的红绸,目光不自觉越过重重屋脊,望向西北方。
半晌,方收回目光,迈步往后院而去。
......
倏然间,一夜时光悄然流逝。
翌日,晨光刚刚浸透都督府朱廊,满堂婚宴喜气尚未散尽。
翟嵩却已孤身立在书房案前,向高澄呈上了京营将校的籍贯名册。
从贺拔仁往下,凡荆襄、河南籍的偏将、队主,皆用朱笔圈了出来,旁侧还注了这群将校近日的行踪。
高澄接过来,快速翻看了一遍,旋即沉吟着开口道:“可以,接下来,就死盯着这些人就行。”
“另外,再将京畿外围的巡哨裁撤三成,城门盘查也放宽些,尤其是出入城南的,不必盘查得太严。”
翟嵩闻言,则是微微一怔。
旋即忍不住蹙眉问道:“世子,如今正是奸细作乱的时候,这个时候放松巡防,岂不是给他们可乘之机?”
“就是要给他们可趁之机!”
高澄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解释道:“贺若谊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最擅长藏形匿迹,借力打力。咱们若现在把小鱼小虾捞了,他往深里一缩,再想挖出来,就得费十倍的工夫。”
翟嵩是老候官,自然是一点就透。
听完高澄的解释后,立刻便明白了高澄的用意,当即躬身:“臣明白了。留缺口,诱其动弹,待其首尾尽露,再一网收之。”
“正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