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一瞬,便“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满殿文武骤然哗然。
文官班列中有人倒抽冷气,手里的笏板差点没拿住。
武将班列里更是人人色变,几个年轻的勋贵将校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攥着笏板的指节都泛了白。
他们原本还当高澄是刻意打压旧人,故意收紧权柄。
如今才知,那些在营中流窜的流言、那些酒桌上挑起的不满,竟是敌国的奸计!
“通敌”二字,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麾下、自己府里,就没有被敌国渗透的人。
尉景和厍狄干站在武将班列最前列,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
他们前些日子还替贺拔仁出头,还跟着底下将校一起抱怨新政。
现在想来,心里顿时满是后,脊背更是忍不住发凉。
毕竟,万一贺拔仁手底下真有人通敌,万一他们真闹出事来。
那他们两个,就算有姻亲身份护着,恐怕也讨不了好去。
而站在班列中的贺拔仁,更是瞬间汗如雨下,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只觉得殿中无数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刮在他背上。
毕竟,前些日子莫名被拿下的几名偏将,全是他荆襄一系的人!
就算他不知情,可“治军不严、麾下通敌”这口锅,他是怎么都甩不掉的。
而御座上的元善见看完帛书后,一张小脸也同样变得铁青。
他纵然只是个傀儡天子,却也知道,高欢再怎么大权独揽,高澄再怎么不尊重他,起码还不至于弄死他。
但关中那边,元修的尸体,现在只怕都还没有烂完。
结果,竟然又有人通宇文黑獭。
简直,岂有此理!
他放下帛书,目光越过满殿朝臣,直直落在了文官班首那道年轻的身影上,咬牙问道:“世子.......此事干系重大,依世子之见,当如何处置?”
熟料,高澄闻言,却是摇摇头道:“陛下,此番奸人作祟,多行离间蛊惑之术。依臣看来,京营将士、朝中官吏,恐多是为流言所惑,一时失察,并非存心通敌叛国。”
而高澄这话一出,满朝文武也登时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愕然。
谁也没想到,往日里嫉恶如仇,眼睛里连半点沙子都容不下的世子,竟然会主动替人开脱。
尉景,厍狄干,贺拔仁等武将闻言,更是瞬间松了口气,忍不住暗道了一声侥幸。
侥幸的同时,心里也不禁暗暗生出一丝感激。
毕竟,这样的事情,若真要追究起来,他们几人的脑袋,只怕每一个能保得住的。
甚至就连龙椅上元善见,也惊得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以高澄的脾气,怎么也得再次大开杀戒,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高澄吗?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那世子的意思是.......?”
高澄闻言,则是面无表情地拱手道:“臣恳请陛下开恩,降诏宽限三日:凡三日内主动赴御史台,坦白与可疑人员往来情由者,可一概既往不咎;当然,若仍有隐匿不报、暗通外敌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族中连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盖法者,所以诛首恶、宥胁从。便是要借此告诉天下人,只要心向大魏,朝廷便不会让忠良蒙冤,也不会让壮士寒心。”
闻听此言,满朝文武顿时松了口气。
尤其是尉景,厍狄干,贺拔仁等将领,心中更是生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心中对高澄的感激,又浓了一些。
唯独元善见对这个结果,心里有些不太满意。
在他看来,通敌叛国这种事情,应该是宁杀错,勿放过才对。
毕竟,只要东魏还在一日,那他便一日是这大魏的天子,纵然是傀儡天子,那也是天子。
但若是东魏为西魏所灭,那他别说保持天子的尊容,怕是连一具全尸都难以保留。
只是,高澄的态度摆在这里,他也不好当着他的面与他唱反调。
最终,也只得不情不愿地点头道:“也罢,既然世子有仁人之心,那朕也不好大肆株连,便依世子所言,宽限三日,胁从不问,首恶必惩!”
高澄见他应下,则是展颜一笑,拱手道:“陛下圣明!”
百官闻言,亦是赶忙齐声应和道:“陛下圣明。”
而随着百官话音落下,武将班列中更有一人大步踏出。
众人侧目望去,正是贺拔仁。
他快步走到丹墀正中,然后“噗通”一声重重跪倒,甲胄砸在地砖上,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旋即,额头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咬牙的涩意:
“臣,贺拔仁,治军不严,管束无方,致麾下偏将为奸人蛊惑,几酿大祸,臣有罪!”
“臣愿率麾下荆襄籍将校,协同翟中尉清查全城奸细,戴罪立功。若有半分推诿,甘受军法处置!”
第120章 万众归心!
贺拔仁这话一出,殿内先是一静。
但紧接着,便是满堂哗然。
毕竟,谁都知道,贺拔氏乃武川旧姓,贺拔仁纵然寄人篱下,骨子里的傲气却半分未减。
前番被削去京营实权,改授都督府咨议参军的闲职,他也只是闭门谢客数日,不曾对谁低头服软。
可今日,他竟当着天子与百官之面伏地请罪,还要亲领荆襄将校协同清查奸细。
这哪里是请罪?
分明是当众递了投名状,彻底站到了高澄这一边。
一时间,除了陈元康,杨愔等少数知情人之外,满朝文武顿时面面相觑。
尉景与厍狄干对视一眼,更是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色。
他们原以为贺拔仁至少要硬撑些时日,没料到竟败得这般干脆,连脸面都索性放下了。
唯独高澄立在班首,垂眸望着伏在金砖上那道魁梧的背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因为,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西魏细作挑唆流言,本就是想借荆襄、河南诸将的不安搅乱邺都。
如今贺拔仁带头自请查奸,非但破了离间的局。
还能让他借着清查之名,把荆襄一系彻底绑上自己的船。
念及此,他当即上前半步,温声:“贺拔将军能知过而改,主动请缨,足见忠君体国之心,本世子岂有不准之理?起来吧。查清奸细之事,往后还要劳烦将军与翟中尉通力协作。”
“臣......谢世子!”
贺拔仁闻言,紧绷的肩背也终于松了几分。
他很清楚,他这一跪,不光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整个荆襄系的出路。
毕竟,如今贺拔氏,已经分崩离析。
贺拔胜远在南梁,贺拔允已死,族中子弟散落在河南、荆州各处,恰如如风中残烛。
这般情况下,荆襄诸将在朝中本就处境尴尬。
现在又出了通敌这档子事,他若还不赶紧表忠心,只怕日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而随着贺拔仁这一跪,殿中其余那些心里有鬼、或是麾下有人手脚不干净的将校,便再也坐不住了。
一个接一个地踏出行列,甲胄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臣麾下亦有二三亲卫近日行踪诡秘,臣愿自缚请罪,协同翟中尉彻查!”
“臣门下食客繁杂,恐有奸人混迹,臣愿尽数逐出,听凭查验!”
一时间,殿内请罪之声此起彼伏。
武将班列前列,尉景眯着眼看着这一幕,心中也知道大势已去。
他抿唇挣扎片刻,终于也叹了口气。
同时迈出一步,对着御座深深躬身,语声诚恳:“陛下,世子,老夫往日约束部下、管教门客不严,险些误了大事。老夫愿将府中门客、家臣名册全数交与翟中尉查验,以证清白。”
“此外,京中诸勋贵府邸,老夫也愿去说项,叫他们都把名册交出来,绝不给奸细容身之地!”
一旁的厍狄干见尉景都已经妥协了,也连忙跟上,声如洪钟道:“陛下,世子,臣也愿往,那帮兔崽子平素就爱乱结交,若不敲打敲打,迟早要闯出大祸!”
这两位勋贵领头羊一开口,余下的人更是坐不住了。
人人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自己慢了半步,就被人扣上“通敌”的帽子。
先前因军饷直发、府兵授田而积攒的满肚子怨气,更是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他们心中反倒有些庆幸。
庆幸世子手段凌厉,早早掀翻了四贵,又把细作的苗头掐灭了。
否则,真要是稀里糊涂被西魏人当了枪使还浑然不知,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高澄望着阶下这万众俯首的场面,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沉稳如山。
随即,他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噤声。
待众人安静下来后,方缓缓开口道:“诸位能有此心,便是大魏之幸。”
“此番西魏奸计虽险,却也叫我等看清了谁是忠良、谁是鬼魅。未来,只要我大魏君臣同心,将士用命,莫说几个细作,便是宇文泰亲提大军东来,又有何惧?”
“世子英明!”
满殿文武闻言,立即齐齐躬身,声浪撞在殿宇的廊柱上,嗡嗡回响。
元善见坐在御座上,望着阶下这幅万众归心的场面,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看得出来,经此一事,邺都城内,已再无人能掣肘这位少年世子。
可他纵有不甘,也只能压在心底。
最终,亦只得扯了扯嘴角,淡淡开口道:“也罢,诸卿既然知错,便好生配合翟中尉清查吧。”
百官闻言,忙又调转方向,对着御座拱手道:“谢陛下宽宥。”
元善见再次扯了扯嘴角,也懒得和这群人虚与委蛇,当即淡淡倒了声“平身”。
旋即问道:“奸细之事既已有定论,诸卿可还有本奏?”
百官闻言,却是忍不住一阵面面相觑,随即尽数陷入了沉默。
盖因他们此刻,满脑子都是回去清查门客、核对名册的事,哪还有心思再奏别的?
而元善见扫了一圈,见无人应声,心里也无端生出一股闷气。
可转头瞥见高澄还在班首立着,最终也只得强压下去,拂袖道:“既无他事,那便退朝吧。”
说罢,径直起身转入屏风之后,连多留一刻都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