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9节

  斛律金亦是满饮此杯,看向高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

  高澄也不多言,朝他点点头,便转向下一席。

  此席,名唤高昂,字敖曹,乃是河北汉家豪强中的头号猛人。

  其胆力过人,骁勇善战,时人称之为“项籍再生”。

  他与其兄高乾,早年曾率部起兵,后归顺高欢,自此成为高欢麾下一员虎将。

  高澄走到他面前,笑着道:“久闻将军勇冠三军,气盖河朔,此番北征羯胡,将军身先陷阵,阵斩渠魁,功居其首,实令人心折。”

  “此一盏,澄敬将军,望他日疆场,将军再为国立功。”

  高昂闻言,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自矜之色。

  随即立即起身,双手举觞,颔首道:“世子谬赞,末将愧不敢当。他日疆场,必不负世子所期。”

  说罢,便一口干了觞中美酒,随即朝高澄咧嘴一笑。

  他这人素以桀骜闻于天下,却唯独对这高王世子,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无他,只因当年高澄年仅十岁,便敢只身前往河北,对他们兄弟进行招降。

  那份胆魄,那份口舌,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心折。

  高澄则饮尽觞中酒,与他颔首致意,便继续往后敬。

  及至娄昭,段荣,窦泰,刘贵等战功赫赫之辈,皆是不敢托大,起身回敬,称世子海量。

  高澄亦是谦卑颔首,不多言语。

  而余下诸宾,就算心里对这位十五岁就代父掌家的世子不甚服气,面上也都维持着十足的尊敬。

  唯独敬到厍狄干、尉景、侯景三人面前时,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此三人,皆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之色,直勾勾地盯着高澄。

  至高澄近前时,厍狄干更是伸手拦住了高澄斟酒的动作,沉声道:“酒且缓饮,某有一问,愿世子解之。”

  高澄执樽站定,神色平静,微微躬身道:“姨父但讲无妨。”

  厍狄干问:“敢问世子,大王前有令,使世子总领迎驾诸事,今日长亭迎銮,何独不见世子?此外,今庆功大宴,世子亦姗姗来迟,何也?”

  高澄面色不变,笑着道:“姨父息怒,此责在予。偶染微恙,未克亲迎,已诣大王请罪矣。”

  厍狄干哼了一声,却是不依不饶:“好,诚此犹可恕。”

  “然敬酒之序,世子不先敬我等亲族尊长,反先及外姓诸将,又是何道理?岂在世子目中,我骨肉至亲,反不及外人耶?”

  厍狄干这话一出,尉景和侯景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澄,因为此二人,亦和高欢关系莫逆。

  其中尉景和厍狄干一样,都是高欢的姻亲,尉景是高欢姐夫,厍狄干则是高欢妹夫,而侯景虽然没有和高氏联姻,却是高欢的发小兼高氏最大股东之一。

  所以,厍狄干今日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诘问为难,倒不如说是要逼高澄表态,和其他人分个远近亲疏。

  与此同时,主位上的高欢,也看见了这边的争端。

  但他却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只是指尖轻轻叩着案几,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边。

  因为他也想看看,这个往日里一点就炸的混账,今日会怎么应对。

  是如往常那般直接翻脸,还是能把这场面圆回来?

  而高澄迎上众人好奇的目光,心中也瞬间明悟了厍狄干的用意。

  是以,他丝毫不慌,只径直起酒,替他斟满,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姨父此言差矣。”

  厍狄干眉头一皱,道:“何谓也?”

  高澄笑道:“正以此故,某方独留诸尊长于后敬也。”

  厍狄干愕然道:“此又何歪理?”

  “姨父且听某言。”

  高澄笑了笑,缓声道:“诸公乃澄长辈,与高氏骨肉一体,荣辱与共。纵澄有小节之失,诸公必能容之、诲之,又岂会因一杯之迟,遂生芥蒂乎?”

  厍狄干张口欲言,却无以对。

  而高澄言及此,声亦稍缓。

  复又提高音量,谓众人道:“然座中诸功勋,则不然。彼等皆悬首锋镝,为高氏效命,履锋冒刃,九死一生。“

  “某为高氏嫡长,若先私亲而后慢功臣,岂不令壮士寒心?异日疆场有事,谁复为高氏效死?”

  说罢,他顿了顿,看向厍狄干,笑问道:“姨父以为,此理然否?”

第12章 高王后继有人矣!

  高澄话落,厍狄干已是满脸惊愕,嘴巴张大,几不能言,这小混球,何时生得这般伶牙利嘴?

  然惊归惊,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这番道理,的确说动他了。

  毕竟,他也是经年累月带兵之人。

  自是十分清楚,唯有外人,才需潜心安抚的道理,而真正亲近之人,反而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是以,他愣怔片刻后,便是抚掌大笑。

  指着高澄笑骂道:“好个竖子,真真巧言令色,莫非亲长为高氏卖命,便当理所应得,连杯酒亦须排于末座耶?”

  一旁,尉景和侯景闻厍狄干此言,亦是同笑了起来,忍不住跟着嗔骂了高澄一句。

  而主位上的高欢见状,亦忍不住轻轻颔首,面露赞许。

  他本以为,依照高澄往日的脾气,少不得要与厍狄干争辩几句,甚至当场翻脸。

  却万万没想到,这混账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既抬高了功勋之臣,安抚了诸将之心,又给厍狄干等外戚近臣戴了顶高帽,让他们也不好再发作。

  可谓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看来,这混账闯了一回祸,倒是真的长了记性,开了窍。

  高澄闻三人笑骂,则是面色依旧认真,连忙再执盏躬身道:“岂敢,诸位尊长汗马之勋,澄日夜铭于心,岂敢忘却?”

  说罢,他持觞道:“此一盏,澄敬三位长辈,谢诸公多年护持高氏,为基业鞠躬尽瘁。”

  三人闻言,也顿时满意地点点头,举杯与他对饮而尽。

  遂又纷纷叮嘱于他,要他到了邺城要好好做事,收敛心性,莫要再行荒唐事。

  高澄自是一一应下,态度恭顺,没有半点往日的桀骜。

  是以霎时间,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便已是烟消云散,唯余笑声酣畅,诲戒声重。

  而满殿勋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绪亦是复杂。

  这位年少的世子,果真已不是那个只懂意气用事的少年郎了啊.......高王,后继有人矣!

  高澄自是不知众宾心思,续将余下功勋之辈也敬完后,便朝着高欢欠身一礼道:“大王,此间功勋,儿已熟识,余者何为,请大王示下。”

  高欢闻言,面上赞许之色更浓了几分。

  却也未曾多言,只轻轻颔首,语气淡淡道:“善,且复归其位。”

  “谢大王!”

  高澄再次拜谢,返身回到次席落座,全场礼节完整,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

  一旁的高洋,本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然此刻见他归来,终是按捺不住心绪,幽幽道:“阿兄今日,何其善辩耶。”

  高澄瞥了他一眼,笑道:“二郎谬赞,但恃长辈宽仁,不与吾较耳。”

  便在两人谈话之时,主位上的高欢也再度出面,招呼众功勋之臣。

  他高举酒觞,朗声笑道:“今日北境尘清,稽胡授首,皆赖诸公戮力疆场,孤再敬诸公一觞!”

  “自今以往,高氏与诸公共富贵,无相负!”

  满殿勋贵轰然应诺,纷纷起身举觞,一时间,殿中再次觥筹交错,酒香漫溢。

  而高澄跟着举杯沾了沾唇后,便觉脑袋里晕乎乎的。

  却是方才敬酒时,腹中空空如也,就这么空着肚皮灌了十几大觞,此刻酒劲上了头来。

  于是,他摇了摇头。

  趁着众人喧闹碰杯的空档,赶紧抄起箸子,夹了块炙肉往嘴里塞。

  待油脂混着肉香入腹,才总算压下去几分翻涌的酒意。

  但他正吃着,余光却忽然瞥见身侧高洋正端着酒觞,面无表情地望着殿中某处。

  眼底深处,竟藏着一抹极淡的阴郁。

  那阴郁很浅,浅到若非高澄正好侧目,几乎不会察觉,可一旦察觉,便觉触目惊心。

  霎时,高澄往嘴里送羊肉的动作微微一顿。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几日,他似乎只看见了高洋丑陋的面目。

  却忽略了高洋本身的隐忍,以及他隐藏在丑面之下的能力。

  《北齐书》云:“帝内明敏有断,外若不足,老臣宿将皆轻之。及临大难,神色不变,指麾部分,咸得其宜,内外莫不惊服。性刚劲,能断大事,初践大位,留心政术,以法驭下,公道为先......”

  虽止寥寥数语,却写尽了一个少年在兄长横死、权臣造反、内外交困之际的冷静与果决。

  所以说,这丑东西虽然丑,却是是正儿八经的英雄天子,北齐的开国皇帝!

  即便后期酗酒昏暴疯魔,能力,手腕,心性,亦是半点不差。

  高澄嚼着肉,脑子里飞速回顾完历史上的高洋,忽然心念一动,脑海中生出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便是欲将此英雄天子,收为己用。

  是的,他想收服高洋。

  毕竟,原主这辈子最大的败笔,除了管不住下半身之外,就是没把这个亲弟弟拿捏住。

  如今他穿过来了,总不能还继续重蹈覆辙。

  是以他由衷觉得,与其日后防着高洋反水,倒不如趁早将其拉到自己船上。

  况且,这小子一身的本事,藏着也是浪费,倒不如放到邺城去,替自己盯着那些世家勋贵,岂不是美事一桩?

  念及此,他心中越发坚定起来。

  当即三两下咽下嘴里东西,用手肘轻轻蹭了蹭身侧的高洋,压着声音问:“吾弟,汝欲掌权乎?”

  谁料,高洋闻听此言,却是浑身倏然浑身一僵。

  旋即目中警戒大盛,满脸戒备道:“阿兄又欲捉弄我耶?”

  高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递出橄榄枝,迎来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一时间,他不由满心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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