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出征！
接下来两日，高欢虽然没再回军营。
但王府议事堂内的烛火，却是熄了又燃，燃了又熄，案头的军报，更是堆了一层又一层。
如此这般，时间转眼便到了四月初三。
四月初三，是太史局择定的黄道吉日吉日，宜出行，更宜征伐。
四更天的光景，天色将明未明，晋阳城的晨鼓还在谯楼上沉睡着。
但城西大营，却早已亮如白昼。
校场之上，六万大军按营伍列成方阵，自将台下一直铺到营门之外。
无边无沿的火把沿着队列排开，明烈到火光照在大军的甲胄与武器之上，反射出此言的寒光。
风从汾河谷地刮进来，各营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黑的、红的、青的，数十面大旗招展如龙。
风卷旗面的哗啦声混着战马的响鼻与士卒的呼吸，凝成一股沉甸甸的杀伐之气。
便在这时，一身玄色明光甲，腰悬环首长刀的高欢在盖丰乐，卢勒叉，陈山堤等苍头近卫的簇拥下纵马入营。
他身后，还跟着斛律金、彭乐、韩轨、薛孤延等一众宿将。
个个披甲持刃，眉峰凝着杀气。
这帮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只一露面，便是连风都绕着他们走。
“希律律~”
战马嘶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高欢勒住马僵，沉凝的眼神，缓缓扫过眼前的大军。
随着他的目光扫过，霎时间，整座军营安静下来。
只剩下数万双或狂热，或崇敬，或期盼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高欢身上。
片刻后，高欢收回目光，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了一旁的盖丰乐。
旋即，带着众将一步步拾级而上，站到了高耸的点将台上。
而全场数万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身形身高而移动，最终聚焦于点将台的大纛之下。
全场依旧安静，唯有战马的嘶鸣与战旗随风卷动的声响。
高欢在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没有立刻开口。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直到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才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瞬间吐出，同时沉声唤道：“众将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厮杀磨出来的沙哑力道，顺着风直直撞进每个人耳朵里。
“昔年吾等起于怀朔，啃冻麦饼，穿破皮甲，同生死，共患难。平尔朱之乱，定中原之地，才有了今日这半壁江山，才有了你们妻儿老小的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可如今宇文泰踞着关陇，窃据名号，竟敢屡次东犯疆界，杀我边民，抢我粮草。”
“前阵子，更是派遣细作潜进邺都，又是纵火又是散播流言，想搅乱咱们的后路，好坐收渔利！”
“某只问尔等一句话，这样的事情，你们，答应吗？”
骤闻此言，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士卒们握着长矛的手都紧了紧，忍不住面面相觑。
“不答应！”
然后，先是不知道从哪个方阵里传出一道狂吼。
紧接着，整个校场之上便瞬间响起了震天的呐喊：“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好！”
高欢听着众将士的吼声，面上也瞬间浮现一抹笑容，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好。
随即，他抬起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人群噤声。
待得众人安静下来，他也不废话，当即朗声道：“此事，不止你们不答应，本王也不答应！因此，我等此番西征，便是要直捣长安，擒斩黑獭，混一四海，一统九州。”
“我等愿追随大王混一四海，一统九州！”
“混一四海，一统九州！”
“混一四海，一统九州！”
数万将士闻言，顿时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喊声，眼中满是狂热。
高欢闻此，霎时脸上笑意更浓，当即再次沉声道：“好，诸位的决心，本王看到了，本王今日，在此承诺，此战若胜，美人金帛、良田美宅，当尽皆有之！”
“此战，凡斩敌一首者，升一级；凡先登破城者，赏百缗，真要是立了大功，便是封个将军、做个州刺史，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
言及此，他忽然语气一凛，话锋一转道：“倘有临阵退缩者，贻误军机，劫掠百姓、奸淫妇女者，本王亦当定斩不饶。”
“军法无情，莫怪某言之不预！”
众将士闻言，立刻抬手轻敲胸甲，齐声应道：“谨遵大王教令！”
誓师完毕，高欢也不再废话。
当即猛地拔出环首刀，刀尖直指西方的天空，怒声喝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诸君，且随某西征，踏平关中！”
“踏平关中，踏平关中！”
几万士卒齐声呼喝，声浪直冲云霄，连校场边的营栅都似在微微震颤。
高欢收刀入鞘，再次下令：“传吾王教，大军开拔！”
“呜——呜——呜——”
而随着高欢话音落下，三通出征的号角，也骤然吹响。
浑厚苍凉的声音直冲云霄，震得营墙上的砖石都似在微微发颤。
号角声落，营门处也传来“轧轧”的厚重声响，随后，千斤重的营门缓缓展开，露出了黑沉沉的出口。
随后，便是大军拔营。
先锋骑兵率先出营，马蹄踏过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回响，溅起点点尘土。
紧跟的着，是高欢的亲卫营，以及各位大将军的亲兵营。
再往后，是步卒方阵，长矛如林，步伐整齐，甲叶碰撞的哗啦啦声连成一片，像潮水似的涌出大营。
走在最后的，则是辎重车队。
牛车、骡车一辆接一辆，载着粮草、甲仗、攻城器械，辘辘之声滚过宽阔的官道，震得人脚底微微发麻。
六万大军，便如一条黑铁铸就的长龙，顺着汾水西岸的官道迤逦而去。
队伍绵延数十里，前头已走出数里，队尾还在校场之中。
大军扬起的尘土，更是遮天蔽日，把初升的日头都蒙成了一团昏黄的光晕。
铁蹄声、车轮声、号令声、甲叶声汇成一股厚重，肃杀的轰鸣，顺着道路滚至天际尽头，久久不散。
仿佛整个天地之间，都再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第147章 送别！
与此同时，晋阳西南三十里的汾河之畔，高澄业已领着留守晋阳的百官，在此列队等候多时。
汾水河畔，晨雾刚散，草叶上的露水还挂着碎光。
河风裹着料峭春风卷过高阜，吹得人袍角猎猎作响。
高澄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立在河水边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情绪。
他身后，还列着留守晋阳的文武百官。
刘贵、段荣、封隆之、杜弼、孙搴等人按班次站定，人人衣冠齐整，神色肃穆。
再往后，则是仓曹、度支、民部等诸曹的吏员，崔昂、魏收、李广三人也夹在其中。
除却这些人之外，皇后高氏，也赫然身处人群之中。
她裹着件素色披风，站在高澄侧后，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东面望。
“阿兄，大军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卯时出营么？这都快辰时了。”
见天边还是什么都没有，她顿时忍不住小声嘀咕，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高澄闻言，则是头也没回地应道：“六万人马出营，光是列队，就要半个时辰。你当大军出征是赶集啊？”
高氏闻言，顿时撇了撇嘴，也不争辩，只是又踮了踮脚，继续往官道尽头张望。
她身后的百官，虽不像她这般失态，却也频频侧目，眼神里透着几分焦灼。
而便在众人翘首以盼之事，地面也忽然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先是细碎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紧接着，震颤越来越明显，脚下河岸的碎石开始轻轻跳动，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有经验的武将已经挺直了脊背，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来了。”
段荣最先挺直脊背，眯眼望向东方，低声吐出两个字。
高澄也眯起了眼，望向汾水尽头的官道。
那方向原本只有灰蒙蒙的天际线，此刻却被一道缓慢移动的黑线切开。
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浓，渐渐化作一条望不到头的铁灰色长龙。
最先露头的是一杆黑色大纛，旗面在风里猎猎翻卷，上头绣着的金色“高”字在烟尘中时隐时现。
紧接着是前锋骑兵，铁甲反射着黯淡的光，马蹄踏过官道的声响越来越近，如闷雷般的滚过原野。
再往后是步卒方阵、辎重车队，层层叠叠，一眼望不见尾。
望着突然出现的钢铁人墙，高氏顿时被惊得忘了说话，两只手攥紧了披风边缘，怔怔望着那条长龙。
身后百官也俱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镇住了。
很快，人墙便逼至了众人近前。
然后，陡然放缓了速度。
众人惊愕间，一骑快马忽然从队列中奔出，直奔高澄而来。
马背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高欢的心腹苍头盖丰乐。
他驰到高澄面前勒住马缰，旋即翻身而下，抱拳道：“世子，大王有令，请世子与百官在此稍候，大军中军即刻便到。”
高澄回神，当即点了点头。
盖丰乐见此，便又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奔回队列中去。
随即，数千前锋大军再次加快脚步，浩浩荡荡的顺着汾水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