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已将高澄为首的送行队伍甩在了身后。
而随着数千前锋大军远去,代表中军的王纛,也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旋即,高欢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自天地尽头而来,身后跟着斛律金、彭乐、韩轨等一众宿将。
他远远看见高澄帅众王府属官立在河岸上,便勒了勒马缰,放慢了步子。
高澄见此,则带着众人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儿臣高澄,特率晋阳留守百官,恭送父王出征。”
“臣等恭送大王出征!”
高澄身后众官员闻言,亦随之躬身行礼,齐声恭送。
高欢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澄脸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翻身下了马,将马缰扔给身后的卢勒叉,又朝高澄招了招手。
高澄会意,走上前去,父子二人并肩走到河岸边上,离百官隔了十来步远。
风吹动汾水,水面皱起细碎的波纹。
高欢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某走后,晋阳诸事,便交给你了。”
高澄赶忙点头保证道:“父王放心,儿臣省得。”
高欢再度点头,随即目光落向汾水上游,接着说道:“无论如何,粮道不能断。大军出征在外,最怕的不是阵前折兵,是后方断粮。”
“某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只要你记住,前方有十万张嘴,每日要吃要喝。”
“儿臣记下了。”
高澄再次应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儿臣已让崔昂三人领各家子弟,分驻汾水、涑水沿途一百二十处中转仓。另调拨了段公手下两千精骑,专司护送粮道。”
高欢闻言,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嗯”了一声,方才继续开口道:“还有一事,汝需谨记。”
“并州不比邺城,六镇旧部盘根错节,汝若想推新政,切记先从近郊均田试点做起,莫要逼得太急,反生乱子。”
高澄赶忙点头:“儿臣明白。”
高欢语气又沉了沉:“此外,侯景那头,也要盯紧些。河南十三州,干系重大。西征期间,绝不能有失。”
高澄闻言,赶忙低声道:“父王放心,孩儿早在年前,便已命白鹭署的人手已分批潜入了河南,如今,候景麾下将校、粮草屯所皆在盯控之中,出不了大乱子。”
高欢闻言,当即点点头,随即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而是缓了几分语气,说起了家事:“还有,你阿母那儿,汝还需多去照看。你小妹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别整日窝在官署里,连后院的饭都忘了吃。”
高澄闻言,嘴角顿时微微一抽,低声应道:“儿臣知道了。”
高欢点点头,又道:“还有你自己。也别太拼。某听说你在邺城时,常批公文到三更,回晋阳这半月,也没好生歇过一日。”
“这摊子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完的,别把自己熬垮了。”
这话一出,高澄不由愣了一瞬。
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丝。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儿臣年轻不碍事”,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最终只低声应了个“嗯”。
请假一天
最近感冒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实在扛不住了,请假一天。
第148章 隐忧。
便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高氏终于忍不住。
提着裙摆小跑着凑了上来,仰着脑袋喊了一声:“阿父!”
高欢闻声低头,看见自家闺女冻得微微发红的脸,脸上冷硬的线条终于软了一瞬。
他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
旋即,语气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嗔怪道:“都是做皇后的人了,还这般冒冒失失的。文武臣功都在,也不怕人笑话。”
高氏感受着高欢宽大的手掌,眼眶顿时有些发热。
但她最终还是硬把泪意憋了回去,旋即从袖筒里摸出个布包朝高欢递了过去。
“这是我前日跟着阿母学着缝的平安符,阿父带在身上。”
她抬眼望着高欢,声音软乎乎却很认真:“您答应过我,打了胜仗回来,要带我去汾水上游射雁的,所以,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高欢接过那枚皱巴巴的布符掂了掂,将其塞进明光甲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随即,他故意板起脸沉声道:“行是行,可你若是还像小时候那样,在晋阳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惹你阿母生气,这射雁之事便作罢。”
高氏闻言,顿时被噎了一下。
她鼓了鼓腮帮子,半晌,才小声嘟囔道:“女儿何时闯过祸.......阿父净冤枉人。”
高欢闻言,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却是没再接话。
就在父女二人说话的工夫,日头也已渐渐爬过东边土坡。
朝阳的金辉,洒在汾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远处,前锋营已走出数里地,烟尘沿官道拖出一道长长的灰龙。
走在前面的盖丰乐催马奔回,在几步外勒住缰绳。
拱手低声提醒道:“大王,再耽搁下去,便赶不上今日预设的扎营地了。”
高欢闻言,当即“嗯”了一声。
旋即,目光先落在高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眼眶微红的高氏,最后掠过远处垂手而立的百官。
河风卷得他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甲叶碰撞出细碎铮鸣。
他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只对着高澄微微颔首,便拨转马头,往中军驰去。
卢勒叉、陈山堤等苍头见状,也立刻催马跟上,数十名近卫簇拥着高欢,转瞬汇入铁灰色的大军洪流。
人喊马嘶,车轮辘辘,队伍踩着黄土官道一路往西南而去,只留漫天尘土在风里慢慢散开。
高澄与众人就这么立在岸边,望着那支绵延数十里的队伍渐渐远去。
一直到那面绣着“高”字的墨色大纛,缩成天边一个模糊黑点,再也看不清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高氏站在他身侧,鼻尖冻得通红,咬着下唇没吭声。
过了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小声问:“阿兄,阿父什么时候能回来?”
高澄沉默片刻,语气平淡道:“待踏平关中,自然就回来了。”
“那要是......踏不平呢?”
高氏小声补了半句,说完后,像是又觉得不妥,赶紧低下头。
高澄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旋即,他摇摇头,轻声道:“那就多踏几回。”
闻听此言,高氏由是一怔,旋即默然。
高澄也不再多言,只是再度抬头,远眺天地尽头那已经模糊的大军尾巴。
他知道,小关之战的棋盘,从今日大军开出晋阳城的那一刻起,便正式落子了。
历史的洪流,固然沉重。
可既然他站在了这岸,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照着旧路子冲下去。
伸手搅一搅,总能溅起点水花。
“世子,风大,回城吧。”
许久之后,人群中的段荣缓步走到他身侧提醒了一句:“仓曹那边还有一堆账册等着核验,民部新征的两千民夫今日也要入册,都等着您拿主意。”
听着段荣的提醒,高澄总算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留守的百官,神色已恢复了平静。
随即,他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平稳道:“诸公今日辛苦了,今大军已去,且散了吧。”
“各曹主官回去后,还请尽快将本旬粮册、民夫名册、军械损耗清单一并整理妥当送到议事堂,某今晚要看。”
“唯!”
众官员闻言,也不废话,齐声应诺后,便各自整肃衣冠,三三两两往道路另一侧停驻马车的营地而去。
未几,数十驾马车便驶离了河畔,朝着不远处的晋阳折返回去。
而随着众人离去,河岸上也很快冷清下来,只剩高澄、高氏及二人的亲卫立在原处。
河水滔滔,风声猎猎,显得这河畔愈发空旷。
高澄目送众人走远,自己却没有立刻回城。
而是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几步,寻了块平整大石坐下,望着流水怔怔出神。
高氏见此,也提着裙摆跟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随即低声询问道:“阿兄在想什么?”
高澄随手折了根抽芽的柳条,在指尖绕了两圈,目光则仍落在奔涌的水面上,头也不回低应道:“在想粮道,这一仗打起来,前头的粮道能不能撑得住,还不好说。”
高氏闻言,则是歪着头一脸不解地问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阿父不是都安排妥当了么?”
“晋阳府库里粮食堆得满当当的,沿途又设了那么多转运仓,一车一车往前送,怎会撑不住?”
高澄见她如此乐观,却是摇了摇头没接话。
毕竟有些事,说出来也无益处,反徒增旁人焦虑罢了。
而且,他心里盘算的事情,也不止这一桩。
真正让他没底气的事情,还是高敖曹那边,迄今还没有给他回信。
他给高敖曹的密信,已送出去半月有余。按照脚程,应该早已到了高敖曹手里。
可至今还不见回音。
这种情况,要么就是高敖曹还在观望掂量,要么是南路军那边出了岔子。
但无论哪一种情况,于他而言,都算不上好消息。
这让他有一种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的感觉。
可惜,这种事情,也不是他担忧就能有结果的。
所以沉默片刻,他还是站起身来,招呼高氏道:“走吧,先回城再说。”
说罢,他随手将柳条丢进河里,看着它打着旋儿被水流卷走,便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高氏见状,也赶忙起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