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慕容垂再厉害，还真能趁着自己退兵，将自己彻底击败不成？
自己可是有号称大晋第一猛将的邓遐.......
想到这里，桓温脸色数变，邓遐和袁真有亲，而袁真的所作所为，如今来看确实是有私心，至少他和司马晞勾结的证据，自己是在王谧的暗示下，前番终于是被自己在建康的探子证实了。
想到这里，桓温便有些坐不住，他想起了信中王谧说过，兵精粮足，打胜仗并不奇怪，但真正的名将，是在劣势之中，也具有不败的心气，从而翻盘的。
如今大司马名声日盛，反而不复年轻时候的锐气了吗？
上次大司马北伐，退兵时候便是损失惨重，这次为什么觉得能全胜而退？
大司马想要积蓄实力没错，但若错过了这次时机，下一次机会到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后，大司马还等得到吗？
想到这里，桓温打断掾属们的争论，起身说道：“退兵，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众人听了，纷纷长出一口气，心道大司马还是下定决心了啊。
然而下一刻，桓温却是出声道：“但是不战而逃，却非我所愿！”
“如此退走，和前两次北伐，又有何区别！”
第447章 以身压注
一众谋士听了桓温的话，顿时心中齐齐一凛。
桓温竟然是想打？
郗超赶紧出声道：“请大司马三思。”
“这几仗下来，慕容垂非同一般，即使打，也不该分兵，而是.......”
正在此时，有门卫进来，说王谧到了。
包括谢玄在内，诸人极为惊讶，按道理谢玄轻骑疾驰，日夜兼程，前日才堪堪赶来桓温大营。
谢玄走的时候，王谧还在打广固，之后再带军赶来，需要不少时日，如何能相隔两天就赶到了？
桓温让人领王谧进来，不出片刻，脚步声响，王谧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他走到堂下，拱手道：“谧接大司马之命，不敢延误，让部下领兵，谧则火速赶来听令。”
桓温听了，笑道：“即使如此，也太快了些。”
“我听说你让幼度围城数月，广固难下，怎么幼度一走，你就打下了临淄？”
“难不成他远不如你？”
王谧沉声道：“幼度战阵之才，远胜于谧。”
“先前他只是用行疲兵之策，待谧集结援军赶到时候，广固燕军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便投降了。”
“若非幼度之前的铺垫，谧断无可能毫无损伤就拿下临淄。”
谢玄心中感激，虽然桓温只是戏言，但若王谧不出言分辩，那无疑是对他的名声有影响的。
桓温微微点头，“听闻稚远上次受了伤，可是全好了？”
王谧沉声道：“些许小伤，无关大碍，只要大司马有令，谧必全力以赴。”
“好！”桓温赞赏道：“若我麾下都是稚远这样，何愁燕国不灭！”
“就在刚才，我的掾属们，尚且为退兵进军之间，无法争论出个结果。”
“幼度，你和他说说。”
谢玄赶紧起身，对王谧说了刚才两边争论的事情，王谧听完后，沉思不语。
桓温见状，笑道：“怎么，稚远也被难住了吧？”
“你之前的信里，虽然对占据预测很是精准，但现在战场之上，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现在即使能预测敌人动向，打不赢的话，也是无用。”
王谧思忖片刻，抬头出声道：“大司马前番战阵稍有不顺，其实很正常，毕竟慕容垂确实不好对付。”
“但谧一直以为，大司马麾下谋士皆为当世翘楚，将领更是冠绝天下，若能齐心协力，定能覆灭燕国。”
“谧觉得，走向胜利唯一所缺的，便在大司马处。”
众人大惊，桓温脸色有些难看，“你是说问题出在我身上？”
王谧出声道：“谧一直以为，在我大晋内部，大司马是当之无愧的领军第一人。”
“而且大司马取得的成就，也远超他人，前两次北伐机会之大，局面之好，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光看每次前半段，大司马几乎已经提前锁定胜局，但为什么到了后半段不战而退时，却将先前的努力，几乎都付诸流水了呢？”
桓温脸色难看，如今他位高权重，哪有人敢像王谧一样，当众揭他的短。
他冷哼一声，心道真以为凭着我女儿和你关系，我就不会惩罚你了？
上次北伐，薛珍身为太守，当众忤逆于我，我尚且将其杀死，你还真当我脾气好？
王谧却是昂然不惧，朗声道：“在我看来，大司马却是每次都走了九十九步，唯独没有迈出最后那一步。”
“而最后那关键一步，比前面九十九步加起来都要大，大司马应是觉得看不清前面的路，便没有迈出去。”
“但如此两次，大司马难道没有想过，那最关键的一步，本就是看不清的？”
“若连赌这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固然有可能不会失败，但也绝对不会成功！”
“大司马如此瞻前顾后，又如何做更大的事情？”
“在谧看来，大司马和其他碌碌之辈，并无不同！”
轰的一声，桓温重重拍在桌案上，脸色狰狞，一众掾属战战兢兢，纷纷低下头去。
他们哪里见过桓温如此愤怒，也知道王谧在故意激怒对方，关键是，这话也说得太过了！
什么叫更大的事情？
你这不是找死吗？
王谧却是面色坦然，和桓温直直对视。
因为他来之前，便下定决心，一定要阻止桓温的枋头之败。
王谧清楚意识到，此时自己的势力尚且弱小，虽然这几年很是做了不少事情，但最多也只是改变了半个青州的局面。
但在邺城周围的主力战场上，面对双方超过十万人的对峙和大战，历史还是和后世走向极为相似。
这是王谧最不希望看到的，桓温若是败了，桓氏数年内再无用兵的能力，符秦仍然可以借机灭掉燕国。
而苻坚王猛拿下邺城后，第一个用兵的方向，肯定是扫平冀州旁边的青州，到时候王谧所做的种种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想要改变这个局面，就必须先于符秦打下邺城，控制冀州，将符秦挡在太行山以西才行！
王谧刚才的话，已经近似于煽动了，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但王谧现在也不在乎了，在场的这些谋士人精，哪个不是因为桓温有能力做大事的可能，才来投靠的？
不然他们何得不去朝廷任官，跑来跟桓温风餐露宿打仗？
高门士族对司马氏的忠诚本就有有限，多是两头下注，而在场这些人，便是已经下注了的。
你桓温若是瞻前顾后，迟迟不表明态度，会让部下怎么想？
主公要看属下的心思，难道属下就不需要主公坦诚心迹了？
在场这些高门士子，哪个是愿意老老实实混日子的，愿意跟着平庸一生的？
一老一小，就这么静静对视着，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无比，堵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喉咙和鼻孔，让他们喘不上气来。
只有桓温王谧两人，像是完全没有任何阻隔，在这一刻，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野心。
桓温缓缓站起，突然大喝一声，“是不是觉得我老了，一个小辈，都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这些年来，我越走越高，胆子越发小了，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
“你们说，我该不该像年轻时候打成汉时，再赌一次？”
他这话是对在场所有掾属说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由谁先开口。
连作为谋主的郗超，也是面色凝重，不敢轻易表态。
王谧出声道：“我有一部下偏将，年纪大了，鬓发斑白了许多。”
“但他烈士暮年，仍然雄心未减少，故我写了首长短诗相赠。”
“大司马有没有兴趣听听？”
桓温眼神一凝，“说！”
王谧开口，一字一顿朗诵起来。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众人听了，皆是胸中忍不住激荡起豪情壮志来，同声道：“好！”
桓温大笑起来，“好一个西北望，射天狼！”
“好一个老夫聊发少年狂！”
“你一个偏将，尚有如此豪情，我若是犹豫不前，岂不是对不起这些年跟随我的人们？”
“好，我便和燕国痛痛快快打一场！”
“是赢是输，就交给战场决定好了！”
“景兴，你带领所有人你，连夜制定军策，以三路为限，西路西门，中路枋头，东路进击骚扰邺城！”
众人听了，纷纷领命，赶去一起商讨去了。
等堂上只剩下桓温王谧两人，桓温方才出声道：“你是不是利用我，达成你自己目的的想法，才如此煽动于我？”
王谧坦然道：“这我不否认。”
“但与此同时，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压了上来。”
“大司马即使会败，那也是我先死。”
“不是吗？”
桓温冷哼一声，“没错，若非你有这等觉悟，我根本不会信你！”
“你真有信心跟着镇恶攻击邺城，打败慕容德？”
王谧坦然道：“并没有。”
桓温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就听王谧出声道：“我亲自赶来见大司马，便是为此。”
“慕容德在燕国骑兵统帅中，也可以排到前三，想用两万步骑，歼灭其万余骑兵，是很难的。”
“所以还需要一个连环计。”
“有些话，不能在信中说，说了便不灵了。”
他压低声音，说了自己想法，桓温听后，不可置信道：“你怎么能确认，他的伏击地点？”
王谧摇头道：“我并不确定，但这里无疑是最为合适的。”
“慕容垂相当了解大司马，那他一定会利用大司马看似最强的点来寻找破绽，这反而是最难防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