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443节

  王谧微笑道:“有是有,但没这么风光。”

  “以道韫对我一直以来的帮助,以及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值得我如此做的。”

  谢道粲沉默,心道经过皇室赐婚,谢道韫虽不是正室,但地位绝对低不了,也许她真的托付对了人?

  随即王谧说道:“但只怕事情没有那么顺利,我生父去世,虽然不需守孝,但短期内不宜行喜庆之事。”

  “加之建康局面不稳,就看大司马怎么想了。”

  “我之所以赶着过来,就是提醒你,若两边势力有所行动,千万不要介入。”

  郗恢听了,突然脸色一变,说道:“昨日姊夫前来府上探望,同时邀请我去太宰府上赴宴。”

  “我已经答应了。”

  “这应该没事吧?”

  王谧听了,脸色凝重,“若你听我的,最好不要去。”

  郗恢听了,更不问为什么,当下道:“好,我马上找个借口推掉。”

  王谧又和郗恢说了京中关于桓氏和司马氏的多番牵扯,尤其是提到了桓济之事。

  他说道:“桓济入京,自然是代表大司马行事,但我奇怪的是,他自始至终没来找过我。”

  “虽说桓氏确实没有理由一定需要我出力,但按照以往我想帮大司马行事的关系,不至于如此,毕竟帮手不嫌多。”

  “只能说对面想法出了问题,但若是如此,便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了。”

  “干涉别人想法,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对面有自信能把事情做好,我就不去掺和了。”

  “我来这里,是要提醒你,虽然我们跟着大司马打仗,朝中很多人将我们视作大司马的人,但这只是一种错觉。”

  “自始至终,我们都站在自己一边。”

  “没有必要站出来为别人张目挡枪。”

  郗恢重重点头,“我明白。”

  他心道桓济那边,怕不是榜上了什么势力,所以自信满满,觉得不需要王谧了。

  这种想法真是愚蠢,且不说王谧在琅琊王氏中相当有话语权,单凭其个人能力,都是值得折节下交的。

  当初王谧初入建康,就能将谢安和王凝之耍得团团转,你桓济有多少本事,真以为建康是那么容易混的?

  而且桓氏出丑,对郗氏来说并不是坏事,桓氏得势,郗氏固然能分到好处,但桓氏要是吃亏,郗氏未必会跟着吃亏。

  关键还是在徐兖二州上,桓氏郗氏有着相似的利益诉求,所以既有合作,又有竞争,这便是高门士族之间的复杂关系。

  王谧又说了几件事,谢道粲全程在旁边听着。

  对此王谧深知郗恢和谢道粲感情非同一般,所以没有避讳,直到他把要注意的事情都说完了,这才站起身道:“我这几天事情不少,便先回去了,有空再聚。”

  郗恢自送王谧出来,说道:“简公的灵柩,上午我去拜祭过了。”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王谧想到王劭和郗夫人之间的牵扯,轻叹道:“不用了。”

  “人既去世,做什么都没用,后面的一应事务,都是对生者的安慰罢了。”

  郗恢目送王谧上了马车,这才返身回去,看到谢道粲正坐在窗边,怔怔想着什么。

  他见状笑道:“怎么,今天似乎兴致不怎么高?”

  “往常你那么喜欢和稚远斗嘴,怎么难得今日没有给他难堪?”

  谢道粲摇头道:“先前骗了他,算是出气了。”

  “再说了,我正事大事,还是分得清的。”

  “这两年,他帮了你不少吧?”

  郗恢点头道:“确实,没有他,我做什么都没那么顺利。”

  “所以他战场上陷入危难时,我也会不计代价去救他。”

  “能找到可以托付的同伴,极为难得,不然这么多年,北伐哪会如此曲折?”

  “眼下我朝拿下江淮,形势一片大好,只待铲除苻秦这个大敌,天下重归一统,指日可待。”

  谢道粲出声道:“话是如此说,但我刚才听你们说,大司马怕是野心不小啊。”

  郗恢听了,沉默片刻,说道:“到了那个位置上,谁会没有野心。”

  王谧回去后,找了个日子,带着赵氏女郎,去了丁角村,将生母李氏的棺木起了出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王劭要下葬了。

  他虽然有正室合葬,但李氏棺木如何安置,多少还是有些争议的。

  毕竟李氏的身份只是妾室,无法合葬,只能陪葬,这还是宗家允许的前提下。

  琅琊王氏看在王谧面子上,自然不会反对,朝廷甚至也知道王谧心思,还为李氏追封了一个夫人名号。

  王谧猜到这应该是司马昱的手笔,毕竟宗室之中,其他人没有理由帮自己。

  王劭下葬那天,建康士族,几乎都派人去了,王劭这些年身为尚书,还是结下了不少人情的。

  王谧出门的时候,去郗夫人屋里告别,看郗夫人并未打扮,还穿着一身常服,便知道郗夫人应该不会去了。

  他出声道:“阿母还有什么需要我带的东西吗?”

  郗夫人有些出神,摇头道:“没有必要了。”

  “你去吧。”

  王谧哦了一声,便起身往外走,郗夫人却又叫住他,“外面冷,多披件衣服。”

  等王谧走后,一旁的灵儿出声道:“阿兄心情不好,怎么阿母也怪怪的?”

  郗夫人摸着灵儿头发,“这些事情,等过些年,你就明白了。”

  “当然,我倒希望,你一辈子都不明白。”

  灵儿似懂非懂,心道眼看过年,城里接连发丧,不像什么好兆头啊。

  虽然她并没有说出来,但心里的念头,竟然开始成真了。

  建康病死的人,开始明显增多,每天都有尸体被运出城去。

  对此王谧拿着他和谢道韫合写的医书,专门去司马昱府上拜访,要求朝廷下诏,推行书中的防疫政策。

  尽量少接触,做好病人隔离,多喝热水,加强卫生,这些在后世算是人尽皆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这个时代推行,是相当的有难度的。

  高门士族足不出户就罢了,但下层百姓是要生活的,烧热水是要柴火的,做好卫生工作更是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的。

  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并不是朝廷下一道政令,下面就能照办的,所以政令还必须要伴随着相应的配套政策。

  比如划定街区,派医士定期查看居民情况,划拨柴火补贴,发放麻布口罩等卫生用品,灭除老鼠等传染动物,这都要朝廷的行政能力做保障。

  而且这个时代,疫病流行的原因,还是众说纷纭,并未有所定论,甚至大部分认为,真都是上天降下的灾祸,求神问卜才是正道。

  事实也是如此,疫病流行时,民间甚至高门中,最流行的解决办法,仍是祈福祷告。

  若是疫病消失,人们便会将其归为祈祷之功。

  这种情况下,王谧做这种事情,实在有些吃力不讨好,以至于司马昱出声道:“我是愿意相信稚远的。”

  “但这么做,似乎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啊。”

  王谧出声道:“但求心安而已。”

  等王谧走后,司马昱心道不论如何,王谧身为司马曜座师,在做人一道上的表率,比其他人强多了。

  他同时想到王凝之暗地里做的事情,脸色阴沉起来。

  平心而论,王凝之私下投靠司马晞,司马昱并不怎么在乎,毕竟脚踏两只船,是大部分家族的基本操作,只要能做好分内的本职,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最关键的是,王凝之似乎介入到了一些司马昱极为忌讳的事情中。

  司马昱站起身,他很希望得到的消息是假的,但若是真的,那王凝之就是碰到了自己乃至很多人的底线了。

  疫病的流行,让朝廷的廷议拖延了两期,十几天里,朝廷对于北伐的封赏,仍是没有拿出确定的方案。

  这阻止了桓温回建康的步伐,至于桓济,则是在建康士族的日日宴请和追捧下,渐渐有些迷失自我。

  按道理说,南康公主虽然不是其生母,但正室的身份,注定要求桓济不仅要守孝,还要谨言慎行,远离歌乐享乐。

  但这都是明面上的做派,士子们往往都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自然不怎么在乎。

  故每日都有人过来邀请桓济,去参加各种家宅私宴,并鼓动说,绝对不会有外人知道。

  要是王谧在场,必然会对这种捧杀的做法有所警觉,但桓济天生喜欢玩乐,又是个闲不住的,加上又看到有这么多人真心交好自己,自然是来者不拒。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早被有心人一笔笔记下,就等着在合适的时间放出,用来打击桓温了。

  对此其正室心安公主,多少是有所怀疑的,也曾劝过桓济,但桓济不以为意,说道:“建康上下皆是如此,岂独我一人?”

  “我看你是想多了。”

  看到桓济抛下自己出门,新安公主心中不忿,便来乌衣巷王氏本家,拜访姐姐鄱阳公主。

第568章 人心不足

  鄱阳公主年纪和新安公主差不多,她听着妹妹诉苦半天,才掩口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龃龉。”

  “妹夫喜欢交际,又不是坏事,呆在家族里面,怎么能结交朋友。”

  “只要他做事不出格,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新安公主想说桓济做法,和桓温的叮嘱完全不同,恐怕会有不妥,但不好明着对鄱阳公主说,只得闷闷道:“姐姐不明白。”

  鄱阳公主笑道:“我确实不明白。”

  “我和我家那位一样,都是懒散性子,不喜见人,每日只消遣打发时光,聊以度日而已。”

  “朝廷授他实官,他也不愿意做,只要清闲职位,日日听玄观经,哪像你们夫妇,抛头露面,自由自在。”

  新安公主闷闷道:“你以为我愿意?”

  “你又不是不知道,桓氏和皇家关系闹到什么地步,我夹在中间,万一出了什么事情......”

  鄱阳公主安慰道:“你想多了。”

  “咱们这种家族再斗,即使翻脸,断不至于到了出人命的地步,你我身份,注定性命衣食无忧,这不好吗?”

  “再说了,妹夫也不是主事之人,谁赢谁输,都轮不到他顶着,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新安公主出声道:“那前番袁氏被族灭,又怎么说?”

  鄱阳公主奇道:“不是说他们叛国吗?”

  “要是内斗,还没有那么严重,但他们里通外敌,犯了众怒,方有此报应。”

  新安公主欲言又止,她身在桓氏,知道些隐秘,明白袁氏族灭,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但鄱阳公主本就不问世事,自然不明白其中曲折,新安公主见姐姐懵懵懂懂,知道是对牛弹琴,只得泄气道:“算了,和你讲不通。”

  “说实话,我嫁过去,确实是对夫君有些失望的。”

  “他才能平平,若他争点气,说不定就能成为竞争家主的有利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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