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只能跟着他那个不成器的大哥后面,一点主见都没有。”
“明明我有些看法是对的,他却从来听不进去。”
鄱阳公主听了,叹道:“你啊,从小好强,人家是望子成龙,你是望夫成龙。”
“咱们虽生在皇家,但应懂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
“你整日把埋怨的话挂在嘴边,不仅于事无补,还容易导致夫妇反目啊。”
新安公主闷闷道:“我自然知道,所以我从来不和他公开顶撞,只能把话憋在心里。”
“这不想着向姐姐这边听点安慰话,结果你还老说是我的不对。”
鄱阳公主听了,搂着新安公主的肩膀笑了起来,“好好好,不说了,你们成婚才几年,给你夫君点耐心。”
“这个岁数的年轻士子,哪能和父辈比城府能力,总需要时间成长的。”
新安公主道:“我自然知道。”
“但人和人就怕比,远的不说,近的也不少。”
“桓氏里面,桓青州和桓镇恶,便是年轻一代翘楚,连阿翁手下掾属,都是一等一的。”
“从郗嘉宾到王文度,从王稚远到郗道胤,都远超同侪,夫君和他们一比,说实在的,显得平平无奇了些。”
鄱阳公主笑道:“你比谁不好,偏偏和王氏郗氏最杰出的这几个比。”
“便是家夫,才能也不及他们,我都没像你这么急赤白脸的。”
新安公主郁闷道:“姐姐你又取笑我。”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但我就是不甘心。”
“早知如此,当初许婚的时候,我就和父王拖着了,和三妹一样。”
“三妹倒是精明,到现在都不愿意嫁,怕还是在挑着呢。”
鄱阳公主冷笑道:“怕不是你整日抱怨,把她吓怕了吧?”
“结婚了还不收心,你这样下去可不好。”
新安公主不服气道:“要真是过得不开心,难道还想一辈子不开心?”
“再说了,姐姐也不明白我的苦衷,成婚几年了,至今尚无所出,难道孤苦到老?”
鄱阳公主听了,出声道:“是不是妹夫在外征战,你们相聚太少的缘故?”
新安公主摇头,闷声道:“姐姐不明白,不和你说了。”
鄱阳公主笑了起来,摇晃着新安公主肩膀,促狭道:“说说嘛,就我们姐妹两人,我又不会告诉外人。”
两姐妹嘀咕了半天,鄱阳公主听后,脸色带着些恍然之色,“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么烦恼。”
“我虽不懂医术,但猜测怕不是服散服丹吃多了?”
新安公主惊讶道:“他确实吃得不少,姐姐为什么会这么想?”
鄱阳公主走到旁边,从柜子里面翻了翻,拿出一本书来,递给新安公主。
新安公主见名字,却是一本医书。
她翻开扉页,见里面文字笔画工整,透着油墨的气息,便出声道:“这便是建康这两年流行的印刷版书?”
“不用手抄,且不怕孤本散失,着实方便不少,想出这法子的人,实在是厉害。”
鄱阳公主道:“你不知道?”
“发明这印刷术的,是我们王家人,还在大司马手下做事。”
“这两年他靠这个,可是赚得盆满钵满,连我们宗家,都不敢说比他豪气,更别说他还娶的是江东最富的家族。”
“有时候我都疑惑,他那样的人,却如此贪财,不知道为什么。”
听鄱阳公主一番解释,新安公主方才得知,这竟然是王谧写的,不由惊讶道:“他不是以辩玄诗词出名的吗,又会打仗,怎么于医书一道,都如此在行?”
“这本医书道理独特,发前人所未发,竟是他写的?”
鄱阳公主笑道:“是吧。”
“连夫君都说,他是王氏这些年来,不世出的天才呢。”
她伸出手,翻到书本中间,指着说道:“别的且不说,你看看这书里对丹散的看法。”
新安公主翻阅几页,脸色骤变,“牙齿变色,眉发脱落,都是因为丹散中的毒物所致?”
“桓氏养了不少丹士,我怎么从来没听他们说过?”
鄱阳公主叹道:“这书里并没有大规模刊印,便是怕引发种种不好后果。”
“这内容要广泛推行,定会引起多方非议乃至针对,毕竟会断很多人的生计,所以稚远私下印了些,先送给了亲近之人。”
“你想要孩子,不妨尝试停了丹散,反正试试也不吃亏。”
她见新安公主看着书不语,便笑道:“这本送你好了,拿回去慢慢看。”
新安公主哦了一声,将书收起,“那便谢谢姐姐了。”
随即她闷闷道:“王稚远此人,我未见其人,只听其名,没想到这么厉害。”
“先前同有琅琊王氏之人,叫什么王献之的,前来拜访夫君,其人能言善书,琅琊王氏,都这么厉害的吗?”
鄱阳公主笑道:“怎么可能。”
“这两个是王氏最出类拔萃的,只是你碰巧遇到了而已。”
随即她压低声音,“不过王献之那一支,和我们这支仇怨很大,你可以回去劝劝妹夫,不要和他们牵扯太深。”
新安公主一惊,“发生了什么?”
鄱阳公主想了想,说道:“三言两语说不清,你只要记住,稚远和他们矛盾很大,已经近乎公开激化了。”
“朝中弹劾稚远的,很多都是王献之长兄,王凝之那一派的。”
新安公主奇道:“没道理啊,王凝之夫人不是郗氏的吗,和那王谧同宗啊。”
鄱阳公主叹了口气,“家族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也无法遮掩更大的利益冲突。”
“很多时候针对稚远的举动,其实真正的源头,是在桓氏啊。”
新安公主听了,思索起来,随即脸色微变,“他们想请夫君赴宴,难道不怀好意?”
“建康这边的士族关系,到底怎么回事?”
鄱阳公主简单说了自己所知,出声道:“其中内情,我身为女子,所知甚略,帮不上你太多。”
“倒是稚远虽然常年在外,但他对建康的事情颇为了解,你为何不让妹夫去问问他?”
新安公主一脸无奈,“别提了,夫君现在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不想让别人插手。”
“他作为次子,和世子关系很好,但世子却和王谧有些矛盾。”
“所以这次夫君进京,干脆就没去见他。”
鄱阳公主听了,冷笑道:“这真是有些糊涂了。”
“我其实能理解妹夫在想什么。”
“他是想要拉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以为助力,对于稚远,他则是认为本来就是一边得了,所以没有争取的必要。”
“这实在是本末倒置,那些摇摆不定的,居心何在,真正想法是什么,大司马都无法争取过来,他哪来的自信?”
“但是这么做,反而会把稚远这种真正的助力,越推越远啊。”
新安公主听了,深以为然,“阿姊说得对,我回去好好劝劝他,不要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走得太近了。”
她看时间不早,便要起身告辞,鄱阳公主出声道:“难得我们姐妹相聚,你反正也没什么事,有空多来走动。”
“到时候我把小妹叫来,一起聚聚,不然到时候再次分别,天南海北,还不知道此生还能否再见。”
新安公主听了,心中也生出几分感伤,便即答应,告别鄱阳公主去了。
第569章 各有烦恼
此时的桓温,仍然待在广陵未动。
这是因为先前时候,桓氏近半将领和兵力都放在了邺城枋头一带布防,广陵的兵力并不多。
毕竟对桓温来说,当前形势下,守住邺城非常重要,这代表着桓氏在北地的基本盘。
当然,这同时是对坐镇邺城,身为世子的桓熙的最重要的一次考察。
前些年里,桓熙所作所为,并不能让桓温满意,故桓温认为,自己百年之后,桓熙很难做到守成,更别说再进一步了。
桓温思虑过后,认为如果北伐迟迟不能成功,那自己死后,桓氏便要进入一个衰退期,不仅要面对北方二国的攻势,还要面对朝中的拆台背刺。
这种情况下,需要一个忍辱负重,能力出众,既能维持现状,又能保存桓氏势力的接班人。
这人不仅要支撑桓氏度过难熬的时期,还要足够忠心,最后还能将权力移交给桓温直系子孙,因为以桓熙的能力,连第一步都不够格。
最初桓温看好的是自己几个年龄更小的儿子,甚至是身负谶纬之言的马氏。
然而马氏虽怀上了身孕,但因其和袁氏不清不楚的关系,经过王谧一番搅和,桓温对这个没出生的幼子期待度大大降低。
就这么转了一圈,桓温又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桓熙。
毕竟是培养多年的长子,桓温多少还留着几分念想,于是便给了桓熙最后一次机会。
在这两年内,守住邺城,并稳定冀州局势。
虽然这看似很难,但通过对苻秦的种种情报分析,桓温认为形势还是比较乐观的。
一是如今苻秦撤军,时间进入严冬,对方短时间内卷土重来用兵的可能性并不大。
二是苻秦这次征战导致存粮殆尽,明年耕种都是个问题,恢复元气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期间发兵人数最多不会超过两三万的规模。
而这种人数,打下至少有近两万桓氏兵马驻军布防的邺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先前苻秦攻城,十几万人打不下慕容德万余人把守的邺城,便暴露了秦军攻城能力不足的短板。
而最重要的是,苻秦之中,攻坚能力最强,威力最大的王猛,已经不在了。
桓温曾经多方打听过那场城门死战中的过程,但因为两边死伤惨重,语焉不详,但从苻秦日后军中发丧,之后再没有轻易开战来看,王猛之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于是桓温班师回朝时候,在邺城不仅留下了两万驻军,还暂时留下了桓石虔等人辅助桓熙,以防备秦军窥探。
在桓温幕僚来看,只要重点关注壶关方向,从太行山出来的秦军动向,对方就不会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而桓熙要做的,便是一方面占据邺城,一方面派军往北扫荡,招揽纳降之前属于燕国的地方势力,就能够在军中积累声望人脉,得到更多的支持。
桓熙想要接过位子,就必须拿出让桓氏全族信服的能力和功绩,这是桓温的考验,更是一次桓熙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而桓温则是带着剩下的伤残兵士,回到了广陵休整,以待来年。
此时他的主力大都放在了北地,所以即使建康方面有人在拆台,桓温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他恢复实力之前,时机并不成熟。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司马兴男病逝,而他还没有凑齐足够的兵力入京,所以只能暂且隐忍,派桓济去麻痹对面。
他这个时候,并没有闲着,私下进行了一连串的布局。
其中的重点,就是京口。
先前郗愔事实上交出了京口的征兵权,但名义上还是在其治下,但这次桓温想要动手,就必须实现对京口的完全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