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让郗超去见郗愔,完成了一系列的换防,甚至为了稳妥起见,郗超还借着郗愔名义,将郗氏军中最有威信的郗恢调去了建康。
郗恢还以为自己是代表郗愔吊唁的,但殊不知他前脚刚走,郗超就完成了布局,将京口水道的将领兵士,全部换成了桓氏的人。
京口扼守长江出口,就此落入桓氏的控制,加上上游荆州的桓豁桓冲,代表桓氏完全控制了建康上下游,具备了发难的实力。
而如今对桓温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剩一个动手的借口了。
对此桓温只能先等着,就此拖了大半个月,而司马兴男的棺椁直到在建康外的钟山下葬,桓温都没能回去见其最后一面。
要说心里不愧疚是不可能的,但桓温现在只能等,等着时机到来那一刻。
因为他得到消息,有人想要收买刺客,对自己不利。
只要对方动手,桓温便可以反制,进而趁势拿住把柄入京了。
而派出去的桓济,所作所为传过来时,引起了桓温的极大不满。
他没有想到桓济平时表现尚可,到了这个时期,却是如此不分轻重主次。
我是派你去建康推波助澜的,你却是广纳交游,当是去游山玩水的吗?
他应该和王谧见过面了才对,王谧难道就这么纵容他,一点都没有给他提些建议?
桓温脸色阴沉,眼下还有半月,就要过年了,这期间不宜动武,不然会被认为是不祥之兆。
这么一来,自己想要带兵入京,怎么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反正错过了司马兴男的下葬,日后只能到坟前拜祭了。
至于桓秀那边.....想到这里,桓温心里更是愧疚,不管如何,桓秀都不适合留在建康了,也许将其带在身边更好?
桓温在为桓秀思量的时候,远在长安的苻坚,同样在为顺阳公主的婚事操心。
他对顺阳公主道:“看来婚期要拖延了。”
“本来我想着让杨壁多立下些功劳,好在军中建立威望,你嫁过去的时候更加风光些。”
“却没有想到,他在对方的围杀下受了伤,勉强逃了回来,但至今伤势未好,不利于行。”
“看样子,他伤势恢复,至少也要几个月,所以你的婚事,就要拖到年后了。”
顺阳公主出声道:“早些晚些,都无所谓,父皇不必担心。”
苻坚突然发怒,猛地一拍桌子,“这次出兵,真是损失惨重!”
“虽然拿下了二州之地,但朕最赖以仰仗的尚书,竟然战死了!”
“在朕心里,他比燕国还要重要!”
“杨壁的伤,包括你被挟持,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之人,都是那该死的王谧!”
“朕悔不当初,要是当初强留下他,甚至将其杀死,何至于有今日之伤痛!”
顺阳公主默然,当初苻坚班师回朝,她听到王猛战死的消息,同样是不敢置信。
王猛那么厉害的人,竟然会战死?
当她了解到内情后,更是说不出话来。
又是王谧?
他前后到底搞了多少事情?
但不管如何,顺阳公主亲眼看到苻坚在后宫数次失态,不仅大发雷霆,更是做出了种种出格之事,这都是这些年来,从未有过的。
眼下见苻坚仍耿耿于怀,她只得安慰道:“王谧卑鄙无耻,女儿相信父皇迟早有一天,报此一箭之仇。”
“女儿也有不是,轻信他的婢妾,从而被挟持,给父皇添了麻烦。”
苻坚摆了摆手,“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再想也是于事无补。”
“今岁这仗,虽然打了不少地方,但苻秦元气大伤,怎么也要休养生息两年了。”
“这段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朝中有谁能代替尚书的位置。”
“你先去吧。”
顺阳公主听了,便告退出来。
她出了书房,正沿着廊道回去,迎面却走来一端着茶盘,身穿内侍服装的少年。
其长得唇红齿白,皮肤白皙,面目清秀,颇有女相,虽然是有十几岁年纪,但却有一股妩媚之态。
他见到顺阳公主,便停下来躬身低头,算是见礼,顺阳公主微微点头,也不说话,就走了过去。
她用眼角余光看去,对方一路走进了书房,但走路姿势颇有些别扭,似乎夹着腿,哪里受伤了一样。
顺阳公主心中叹息,父皇什么都好,偏偏在男女之事上,颇有些荒唐。
她早知道,这少年就是燕国被俘的中山王慕容冲。
其年纪轻轻,就成了大司马,然后在苻秦攻燕之战中,逃出邺城时候被俘,送到了苻坚处。
苻坚一见之下,便将其收入了后宫,不多久,宫内便人尽皆知。
对此苟太后和苟皇后都颇有微词,但她们一个本就自己不干净,一个不敢触怒苻坚,所以也只能私下抱怨。
最初顺阳公主听说后,还想劝谏苻坚,却被痛骂一顿,自此之后,她就不再提了。
她心道若是王猛还在话,肯定能劝动父皇,但如今对方战死,整个朝野,还有人敢像他一样忠言直谏吗?
顺阳公主又想起了王谧,心情复杂。
之前对方离开长安时候,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对方布局谋划如此之深,给大秦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
怪不得他当初不答应自己,原来是早就认定两国是死敌了,所以才会毫不留情地做下了之后的种种事情。
但即使两国交好,他就有喜欢上自己的可能了吗?
顺阳公主抬起手,摸了摸已经瘦了不少的脸颊,随即狠狠拍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吓得她身后的宫女一哆嗦,心道公主发什么疯?
顺阳公主心道两边都是死敌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自己还配当公主吗?
而且这次苻登都死在王谧手中,只怕和其有婚约的那位,比自己更加难受吧?
第570章 突破底线
得益于低下的行政效率,建康的疫病仍没有得到有效控制,仍然在进一步蔓延。
但这不能完全归因于朝廷无能,其中相当一部分原因,是这个时代,需要大量的人力进行劳动,以维持一座城的基本运转。
别的不说,有抽水马桶和各类管道的后世,不需要太多人,就能让地区保证一定程度的清洁。
但建康不行,数十万人每日产生的污水和粪便,需要近千人力畜力来收集运送,粪便本就是传播疫病的载体,加上这些人接触面之广,几乎遍及全城人群,不可能截断传播渠道。
对此王谧也想不出太多办法,只能想了些折衷的建议,写成奏折,呈送给谢安。
谢安看着王谧写的奏章,看完之后,说道:“稚远的想法,大致有以下几点。”
“一是加强粪车及人员的防护,如加装隔层防止泄露,车夫佩戴口罩,每日换洗衣物。”
“二是在城外开辟场所,建立专用的粪便发酵场所,同时加厚地底,防止污染水源。”
“三是分轻重隔离病人,轻者在家自行防护,重病者送医馆治疗。”
“四是征发各地柴草送入建康,让百姓这段时间尽可能吃上干净食物、喝上热水。”
他放下奏章,说道:“想法很好,虽然有些做法我不能完全理解,但若真如你所说,大部分都是通过口手传播,那无疑这些做法是有效的。”
“但稚远有没有想过,朝野上下,未必将其看得如此重。”
“你应该明白,南康公主新殁,当下大家最担心的是什么,朝议停了三次,上面如此,下面更是没有做事的想法了。”
“而且很多人认为,之前建康数次大疫,都这么过来了,这次只要坚持一段时间,疫病自消。”
王谧沉声道:“没错,等死到人和人之间接触少了,那疫病自然不会传播了。”
“但这样一来,等于是拿人命在填罢了。”
“何况谁能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指着外面的长廊,“我等士族,外宅都是打杂的护卫男子,内宅都是婢女,两边几乎不接触,日常用品都是外面运到内宅后,里面的人出来拿进去的。”
“这种做法,最大限度减少了人和人之间的接触渠道,古历年疫病中,深宅大院中,内宅的人反而比家宅中抛头露面的主人安全。”
“因为我等士族,要么参加朝会,要么出入交游,要么聚集赴宴,一旦有人染病,整个宴会都会被波及。”
“这便是为何十年之前,以及数年前的疫病,士族死亡率很高的缘故。”
“但侍中有没有想过,这次朝廷连续中断朝议,某个势力的官员几乎全都闭门不出,连续一月不见人,这种现象,有些奇怪吗?”
谢安眼中一凝,“稚远是说,这些人里有明白人?”
王谧沉声道:“不仅明白,甚至还更近一步。”
“侍中应该还记得,我刚入建康,就和主母冲突,导致先叔父休妻之事吧?”
“说是巫蛊,其实是传播疫病的手段,先前桓氏和府里查出的病源,很可能便是导致南康公主病死的原因。”
谢安听了,心下忐忑,“你对大司马说了?”
王谧出声道:“瞒不住的。”
“侍中难道以为,以朝中作为,大司马之眼线,连这些都查不明白吗?”
谢安叹了口气,出声道:“自始至终,我都还存着侥幸心理。”
“难道此事没有调和余地?”
王谧轻声道:“大司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我听说前日京口开始封锁水道,盘查过往船只了。”
谢安把手按在桌子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缓缓道:“看来,要变天了啊。”
随即他抬起头,“稚远呢?”
“准备站哪边?”
王谧沉声道:“我其实哪边都不想站。”
“这事情成与不成,都对我影响不大。”
谢安涩声道:“但对很多人来说影响很大。”
王谧讥讽道:“那他们当初就不该做这些事情。”
“说实话,我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
“这几年,我身上的伤不下二十处,在前线打生打死,后面却有人在捅刀子。”
“有些人是不是以为,大司马和我都死了,他们接过军权,能做一样的事情?”
谢安想到谢家这近十年的丢人战绩,不禁有些面红耳赤。
他不得不承认,谢家想洗刷这些耻辱,最大的希望,不是在于朝中自己这些人,而是桓温手下的谢玄,王谧那边的谢韶谢豁等人。
这两年北伐战功不少,谢家子弟在其中拿到了不少功劳,洗去了先前不少北伐污点。
而谢安在建康坐镇,本应稳定后方,却发生了这种事情,导致他有些无颜面对王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