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昱若有所思,王谧的话虽然有些绕,但他还是听懂了。
现在的关键,就是在于这个行事的分寸上。
桓温连日用海量的奏表和案件来轰炸司马昱,便是期望其尽快心理防线崩溃,方好行事。
到时候司马昱精力不济,懒于朝政,那桓温便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想到这里,他盯着王谧道:“答朕一句话,你现在是大司马的人,还是站在朕一边?”
王谧沉声道:“谧有今日,全靠陛下提拔之恩。”
“谧虽然也有自己的立场的,但自始至终,谧都不会和陛下为敌。”
“但实不瞒陛下,臣现在实力不济,只能在两边里摇摆不定,以明哲保身。”
“而且臣更有私仇,所以对于某些人做的事情,臣倒是希望借着大司马的手,让他们付出代价。”
司马昱叹道:“朕明白了。”
“稚远,你一直都很坦诚。”
“我曾经觉得,无法看透你,直到现在,我还是如此。”
王谧轻声道:“陛下,人都是有秘密的。”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陛下只要明白,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就行了。”
司马昱默然,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延续司马氏的统治了。
关键是,这条破船,还能开多久?
他抬头道:“大司马最想杀的,到底是谁?”
王谧想了想,“于公于私,都是害死南康公主那批人吧。”
“其中主谋,自然是武陵郡王了。”
“此事朝廷不好包庇,陛下不想让武陵郡王死,那只能另找首恶。”
司马昱能猜得出来,王谧说的八成便是王凝之,便道:“但他毕竟和我司马氏有亲.......”
王谧沉声道:“八王之乱,亲生兄弟,尚且如此,不清扫毒瘤,迟早会变成更大的烂疮。”
“死几个首要人物,保全大部分人,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至于庾氏殷氏,牵涉太深,大司马肯定不会放过,陛下担心也没用。”
“如今陛下要做的,就是安排几个心腹大臣组阁,和大司马一起,将案子尽快审完,方为上策。”
司马昱从中觉出了快刀斩乱麻的决绝,他打量着王谧,叹道:“要是朕身边多几个稚远这样的人,朕何必如此忧心。”
“这内阁,你要不要入?”
王谧摇头,“臣资历太浅,连朝中从政的经历都没有,无法服众。”
“且我和案子有关联,先前我府上差点流行疫病,便是拜武陵郡王手下所赐。”
“我要是参加进来,肯定会有仇报仇,而且会加倍报复回来。”
“为了不惹人非议,我还是不掺和了。”
司马昱长叹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了。”
“你和叔平,分别是我二子座师,但闹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地步,是我始料未及的。”
“想当年我和王右军交厚,现在却要亲自问罪他的儿子,真是让人唏嘘。”
王谧沉声道:“树木大了,难免有枯枝败叶。”
“若不及时修剪,迟早会波及整棵大树。”
“王家兄弟几人,若是再查下去,只怕一个都跑不了,那还不如壮士断腕,放弃一个,保全其他。”
王谧可没有什么宽仁之心,对方一而再,再而三针对自己家人,现在不杀,留着日后让他再搞事吗?
司马昱听了,沉默了一会,才缓缓点头。
这一下,就等于彻底宣判王凝之死刑了。
当然,为了找出确切的、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证据,廷尉接到司马昱诏令,再度审讯几个重要的嫌犯,力求不冤枉无辜之人。
但这一次,审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包括王凝之在内,殷涓庾倩等人作为各家代表,受到了重点关照。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稍稍用刑,便生不如死,很快他们便心理防线崩溃,将能说的都说了。
在王谧暗戳戳的关照下,王凝之受了刑,吐露通过天师道,制作疫病传播之物,以谋害他人的行为。
之后更交代出司马曜吃的丹散,都是他指使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扶持司马道子取代司马曜成为世子,为将来铺路了。
不久之后,这份供词便被摆上了司马昱桌案,司马昱看完后,对王凝之彻底失望,绝了最后一丝保全其性命的念头。
不久之后,由几方共同参与的秘密廷审,终于告一段落。
当王凝之看到廷尉拿着厚厚一叠文书证词,让自己签字画押,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颤声道:“我会被流放吗?”
廷尉眼中闪过了一丝讥讽之色,“那便要看陛下如何决定了。”
西堂之中,桓温坐在下首,他对面的是谢安王彪之数人,这便是新组的临时内阁了。
不多时,廷尉便进来,将一众犯人签字画押的证词都拿了上来。
众人传看过后,皆无话可说,最后证词放到了司马昱面前。
桓温起身道:“请陛下下诏,国法处置犯上作乱之人。”
第592章 执迷不悟
次日,司马昱签发印玺,发出诏令。
司马弈被降为海西公,押回封地吴县禁足,永不许踏出封地半步。
司马晞,司马晃被废为庶人,随同司马晞三子,一起被流放新安郡。
殷涓庾倩庾柔等人,皆因谋逆之罪被族诛,除去自杀的、逃跑的,只留下寥寥数人,庾殷两家势力大受打击,退出了顶级门阀行列。
而这一切,王谧自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他即使和庾道怜有关系,断不会跳出来,为拯救庾氏和桓温作对。
庾氏这种烂透了的家族,代表了晋朝绝大部分的高门士族的现状,王谧早就想借桓温之手清除毒瘤,怎么会做多余的事。
不过即使桓温做了大量的防备,还是让庾氏一股势力逃出了建康。
这便是前徐兖二州刺史庾希,他和弟弟庾邈,儿子庾悠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偷偷到了海陵陂泽。
海陵先前是顾骏任太守,后来顾骏跟着去了莒城,郡守便换了人,本来此地就颇有庾氏安插的势力,庾希到达后更是纠结人手,抢劫船只,意图对抗桓温。
他毕竟是当过刺史的,兵事上多少有些本领,所以很快就抢了十几条船,纠集了近千人。
庾希深知这点人根本无法撼动桓温,他的目标,便是京口的兵员和武库。
正好京口是郗愔驻守,在庾希眼中,郗愔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动手正当其时。
于是他带着依附自己的各族势力,星夜兼程,赶往京口,想要趁夜突袭码头,占据京口。
京口现在可以招揽数万兵员,只要全发动起来,便能反推建康,甚至杀死桓温!
然而这最后的幻想,在他抵达京口码头的时候,完全破灭了。
京口数百艘战船,上万水军,正在京口水域游荡巡逻,严阵以待。
庾希的船队刚到,便被对方前哨船只发现,当即发出信号火箭,所有舰队都朝着庾希包围过来。
见到这种情景,庾希哪还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落入了对方彀中。
眼看逃跑不及,他只得发出了绝望的惨嚎,指挥上下迎了上去。
一番并不激烈的厮杀之后,战事结束,庾希和其同党被尽数诛杀。
庾希逃跑之后,纠集了徐兖二州,几乎所有反桓温的势力,就这么送上门,然后被一网打尽,让桓温省了不少麻烦。
消息传到京中,暗地心向庾殷两家的士族们,终于是彻底死心,放弃了最后一点幻想。
这些天里,每日都有犯事的各族成员,不断被带出建康城外诛杀,尸体就地掩埋。
城中的人们,看着平日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同死狗一般瘫倒在囚车里面,从市街上被运到城外,早从当初的聚集围观的好奇,变成了懒得看上两眼的淡漠。
如今一辆囚车,正招摇过市,里面的人衣衫褴褛,蜷缩在囚车一角,不时有好事之人丢出的烂菜叶子,砸在了他的头上身上。
但他却像麻木了一样,似乎外界的一切事情,都和他无关。
他便是王凝之,直到现在,他都恍如梦中,不知道为什么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明明一个月前,他还意气风发,身为司马昱二子座师,司马晞谋主,做着迎娶南昌公主的美梦,但一夕之间,便输得一点不剩。
他感觉一切都是场噩梦,一定是哪里错了,自己需要赶紧醒过来。
王凝之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因为被拷打得嗓音嘶哑,他的喉咙之中,只能发出了啊啊几声。
囚车到了城外的乱坟岗,这里到处都是散乱的坟头,是建康罪犯们被掩埋的地方,无论士族还是百姓,皆是死了就地掩埋,一视同仁。
这种情况下,埋尸体的坑不可能太深,所以触目所及,到处都是被野兽刨土,翻出来的残缺不全的尸骸。
王凝之看到车子往残破的尸堆里面行去,终于回过神来,当即鼓起最后的力量,嘶声道:“这,这不对!”
“一定是哪里错了!”
“我要见大司马!”
“我要面见陛下!”
押送的将领一脸鄙夷,有士兵偷偷对同伴笑道:“这些人平日趾高气扬,但死到临头,便原形毕露了。”
在王凝之的嘶喊声中,车子在一处山坳停下,那边早远远停着一辆马车。
眼看有人策马过来,押解将领迎了上去,两边对了诏令,将领恭敬道:“行刑一应事务,皆已备好,还请渤海公监斩。”
王凝之听到渤海公这个名字,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他面容扭曲,看向对方。
果然是自己恨之入骨,想要杀之而后快的王谧!
他双眼圆睁,哆哆嗦嗦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扼住远处王谧的脖子。
王谧见了,策马过来,出声道:“著作郎,辩玄会一别,经年不见,变化很大啊。”
王凝之状若疯狂,“我不是著作郎!”
“这几年我早已......”
王谧打断他,“早已升官了?”
“成了武陵王的座上贵客,还帮着出了不少主意?”
“然而在我眼中,你自始至终都是个凭借门荫入仕的著作郎,从未变过。”
王凝之吼道:“你不也是门荫入仕,有什么资格说我!”
王谧失笑道:“我没私下害过人,羞与你这种人为伍。”
“你私下谋划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方有今日之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