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515节

  “有可能十几年保持现状,也有可能几年内势力大洗牌,所以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我需要让麾下掾属官员,看到我继任人的情况,这样他们才能安心效力。”

  “这孩子既是长子,那就注定从出生起承载了太多,但这是他必须要独自面对的,没有人可以帮忙。”

  谢道韫默然,过了好一会,才压低声音道:“夫君是不是算出来,大晋的天命.......不长了?”

  王谧望向窗外,“其实我也说不准。”

  “但哪天到来的时候,机会永远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我不去争,也有别的人会去争,但我不觉得,那些人的私心比我少。”

  “我一直坚信,对天下绝大多数百姓来说,我选择的道路,才是最好的那条。”

  谢道韫没有应声,但她的目光里面,却是闪出了赞许的光彩。

  这才是自己选择的夫君,拥有比任何人都远大的志向,宽广的胸怀和无私的公心。

  最重要的是,他具有实现理想,与之相匹配的能力,这和建康这一代中,只会夸夸其谈,辩玄讲经度日的士子,思想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他们正说着话,桃华跑了进来,说张彤云身体不适,应该是要生了。

  两人听了,连忙站起,赶往张彤云的屋内,同时叫稳婆赶紧过去。

  王谧提前好几天,就将稳婆接到家中,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毕竟要是建康要再出事情,封了街道,找人就麻烦了。

  到了小楼前,婢女们早轻车熟路,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谢道韫直接带着稳婆进去,将王谧留在了屋外。

  郗夫人那边听了,派婢女过来问,王谧让婢女回去报说一切正常,自己则是拉着阿川,在隔壁屋子等着。

  此事父子两人,倒是遇到了难得能呆在一起的闲暇,阿川听王谧讲着北地风光故事,眼中闪闪发亮,出声道:“阿父,我到现在没有出过门,什么时候也能去北地看看?”

  王谧听了笑道:“其实倒是不难,但你这样就要离开阿母,你能接受吗?”

  阿川疑惑道:“为什么阿母不能跟着去?”

  王谧出声道:“她有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

  “目前看来,至少几年内,她无法离开建康。”

  “这意味你要和她暂时分别,你能做得到吗?”

  阿川听了,犹豫起来,出声道:“那我走了,阿母岂不是没人陪了?”

  “要是阿母会伤心,我还是不去了。”

  王谧听了,微笑道:“我不勉强,你先好好想想。”

  “我只说一句话,你生在这个家中,是迟早要离开父母,独自一人面对今后的道路。”

  “虽然以你的年纪来说,这句话说得有些早,早告诉你,总比到时候被迫面对的强。”

  “不说了,我继续给你说说北地的趣事吧。”

  父子两人等了大半天,直到桃华赶过来,说张彤云又生一子,母子平安。

  王谧听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摸着阿川脑袋笑道:“你有个弟弟了。”

  “走,一起去看看她。”

  消息传遍了府中,众人脸上,都洋溢着添丁的喜色,而与此同时,府外的形势,正悄悄发生着变化,

  这不仅发生在建康,还发生在千里之外的邺城。

  谢安这些日子,一直在审问卢悚,从其口中挖出的蛛丝马迹组合起来,渐渐形成了一块残破不堪,但仍能从中窥探些许内情的拼图。

  这让他极为纠结,若这些前后关联的证据是真的,建康将迎来一场不小的地震。

  关键现在建康有任何异动,都会牵扯到极为复杂的关系网,引发不可知的后果。

  而这张网中,最为敏感的一根线,便是桓氏。

  想到其中错综复杂的牵扯,谢安头大如斗,他无法确定,桓氏到底知道亦或参与了多少,但不管如何,这都是最大的难题。

  现在问题是,审讯推测出的内情,要不要告知桓温,或者说,桓温是否本就知情?

  而此时桓温,也得到了建康叛乱的消息,这让他本来极佳的心情,蒙上了些许不快。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先前桓温亲自带兵,集合数州之力,出其不意地攻下了壶关,三军上下,都在欢欣庆祝。

  桓温这场仗,无疑是打得非常漂亮,,且全程没有掉链子,堪称他戎马生涯中,用兵思想的集大成之作。

  最初他回到北地的时候,发现壶关这块骨头相当难啃,加上准备不足,导致战况焦灼,很长时间没有进展。

  但在慢慢了解情况后,桓温听取了王珣等人的建议,一边暗暗在各州调兵,一边密切注意苻秦动向,等待机会到来。

  期间晋军并没有增兵,而是有目的示弱,这导致壶关方向的苻秦军产生了误判。

  这倒也罢了,如果他们派出探子,多方侦查,说不定能发现其中的不对,但恰恰此时苻秦全面用兵,攻伐代国。

  大军从长安一带,经并州通道,北上晋阳,在河套平原一带展开攻势,这导致并州全境之内,出现了数万乃至十万人以上的兵力调动和换防。

  因为这其中路线,有很多是在壶关背后的通道进行的,不免产生了些许混乱,导致壶关换防的时机,产生了轻微的差错。

  苻秦大军北上晋阳,导致太原盆地兵力拥挤,新任刺史毛兴,对此经验略有不足,为了给伐代大军让路,暂时让南下壶关的换防军队等了几日。

  而就是这几日的空档,让桓温抓住了机会,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调动数百里内,所有能够行动的兵力,将在壶关和苻秦对峙的兵数,从两万陡增到五万。

  这两万人本来就做了大量挖掘沟壕地道的准备工作,如今和援军合兵,桓温便即发令,全军不计一切代价,猛攻壶关。

  这次对壶关的饱和攻势,猛然间就远超苻秦守军的承受能力,在抵抗数日后,桓温军在苻秦援军到来前一日,配合地道攻破壶关,拿到了这座战略要地。

  虽然之后占据壶关,同样要面对苻秦军的不断攻势,和庞大的后勤压力,但苻秦起码再不能通过壶关,随意骚扰邺城了。

  太行山有数个进入冀州的关隘,壶关虽然只是其中一个,但别的关口离邺城都很远,威胁远不如壶关大,且桓温还能通过壶关反向出兵,骚扰截断苻秦攻伐代国的后勤补给线。

  故这次胜利,极为提振士气,桓温得意之下,给全军放假三日庆祝。

  但这个时候,建康传来了天师道叛乱的消息,让心情正佳的桓温感觉极为不爽,就像吃了颗苍蝇一样。

  建康叛乱,其实对桓温来说无足轻重,让他不快的,另有原因。

  因为他的情报有两个渠道,而这两方情报,竟然有不少的冲突。

  他拿着两份情况一对比,就显得矛盾百出,哪还不知道,至少有一边出了问题。

  按照桓温的推断,若发生最坏的情况,桓氏有可能失去对建康的控制。

  他担心的,是他先前安插的桓秘,有可能背着自己,出现了问题。

  而若真是如此,桓温需要亲自回一趟江淮,亲自坐镇布局,以挽回建康局势。

  桓温心里,未尝不想趁势进军,打入并州,但在他衡量过后,发现这个想法并不现实。

  并州通道,被苻秦掌控已久,岂是能轻易能深入的,一个不慎,就会被对方埋伏包围。

  与其如此,还不如以固守壶关,牵制苻秦调动,同时给对方放血。

  但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若他一走,壶关这边谁来代替自己坐镇?

  桓温思量之后,决定还是让桓伊和桓石虔辅佐桓熙,守住壶关,等自己回去稳定局面,一切回来再说。

第653章 深夜来访

  桓温安排好后,便坐船南下,先回到大本营广陵修整,准备择日赶到建康。

  这个时候,他收到了郗超发来的密信。

  作为桓温留在建康的主事人,前番京中发生那么大的变动,郗超像是隐身了一样,明面上几乎没有参与任何决策,似乎毫无作为。

  这一方面是郗超在避嫌,毕竟卢悚闯宫门一事,在不明内情的人看来,最大的受益人便是桓温。

  若司马昱出现意外,司马奕又没有复立,那登基的便是幼子司马曜,在别人看来,桓温把持朝政是板上钉钉的事。

  甚至事情再坏些,司马昱一家都出了意外,桓温是不是就可以趁机篡位夺权了?

  在这种猜疑之下,郗超很明智地选择了最低调的做法,全程没有参与朝廷调查叛乱之事。

  但他明面上不做,不代表他私下就干等着,桓氏有着自己的情报网,所以郗超花了半个月时间,将搜集到的情报调查整理,分两次送到了桓温手里。

  桓温在邺城收到的,便是郗超发出的第一份情报,感觉事情不简单,这才返回广陵。

  他现在收到的,是第二份情报,里面加了新的内容,还有郗超的推测,桓温看过之后,决定暂停返回建康。

  同时他给郗超发了一道密令,让其继续调查桓秘之事。

  对于郗超的推测,桓温感到有些不可置信,很想当面进京,去和桓秘问个明白。

  但桓温不敢赌,因为若是发生最坏的那种可能,他有可能进了建康,便无法出来了。

  而且桓温即使非常信任郗超,但不会因为一个判断,就选择全盘相信,他还要一个更可靠的信源进行验证。

  要是找谢安和王彪之等人,显然是不太现实,对方虽然最为了解内情,但和桓温不是一条船的人,焉知会说几成真话?

  于是思量之后,桓温在发给郗超密令的同时,附上了自己的手书,让其带给另外一个人。

  不过对此桓温倒没有多大指望,毕竟对方虽然全程参与了此事,但没有道理因为自己一封信,就此离开建康。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两日之后的晚上,侍卫来报,说建康有人深夜来访。

  等桓温问清名字,更是惊讶非常,因为来人正是王谧,他先前让郗超送手书的对象。

  挫败宫门之乱,王谧全程参与,自然是最了解内情的,但如今他立场偏向司马昱,和桓温大有不同,所以桓温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王谧还真就来了。

  而且广陵到建康,一来一回最快就是两天,这说明王谧接到信后,马上便出发了。

  桓温心情复杂,让人把王谧迎了进来,他让王谧坐下后,不由叹道:“稚远行事,常出人意表啊。”

  “我没想到,稚远竟然这么痛快便答应了,就不怕别人非议你我勾结?”

  王谧出声道:“我行事为公,问心无愧。”

  “大司马应该知道,我现在立场敏感,为了防止宵小之人借题发挥,故才深夜到此,天亮前要赶回去,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桓温盯着王谧:“你说出于公心,又何必掩人耳目?”

  王谧坦然道:“大司马应该多少了解了部分内情。”

  “信中大司马的暗示,我大致清楚,毕竟牵涉到了中领军。”

  “我现在出于自身立场,认为稳定局势,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担心大司马得到错误信息,误判局面,有过激举动导致内部纷争,徒然让敌人渔翁得利,所以才急着过来澄清。”

  “我听说大司马打下了壶关,此仗是大司马用兵之精髓,谧佩服得五体投地。”

  要是别人说这话,桓温只当是拍马屁,但王谧是年轻一代中最善用兵的,所以听到王谧夸赞,桓温心情大好,笑道:“稚远是有眼光的。”

  他随即话锋一转,“稚远应该明白,我需要了解真相。”

  “宫门之变,到底怎么回事,稚远可否为老夫解惑?”

  王谧听了,当即一五一十,将自己所了解的事情,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桓温听到司马奕被人鼓动,却没有答应时,冷哼道:“他倒还算聪明,没有走错路。”

  “不过你倒是聪明,知道盯着他着手,从而发现叛乱之人的行迹,提早有了防备。”

  王谧心道若不是凭借后世知识,怎会知道天师道一个祭酒,纠集几百人,就敢冲击皇城,还真让他打进去了?

  他将皇城内的攻方一五一十说完,等说道桓秘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赶到时,桓温脸色极为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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