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赫然发现,事实果然如信中所说,这两人分属鲜卑和羌人,早前就潜伏在军中,听命行事。
虽然他们不知道接下来的计划,但无疑是参与了一个相当大的阴谋,而其暴露出来,不过是这链条上小小的一环而已。
杨安看着那封告密信件,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上面说,杨安军中,有数倍于现在查到数量的人,在寻找机会对杨安动手。
这就完全是祖端胡编出来的了,因为王谧能确定杨安手下肯定有别的势力安插的奸细,但却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有多少,干脆就胡乱编了个大数字,来让杨安动摇。
事实上这种做法,确实收到了效果,杨安想到军中还有很多没查到的奸细,而且确实有人能暗中接近到自己的住处,更是心乱如麻。
因为根据这信件里面暗示的内容,对方近期就要动手,而且还会配合晋军的攻势。
最关键的是,慕容垂嫌疑很大,据探子回报,他麾下有一支军队的位置,离杨安只有数百里。
杨安之前就从朝中听说了慕容垂和王谧勾结的传闻,如今他的手上,赫然还有两人勾结往来的真实信件,自此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
杨安权衡利弊过后,认为此时退兵虽然会受到责难,但相比最坏的情况,即他丢掉性命,导致这路大军覆没,还是后果轻一些。
于是他当即作出决定,以粮草不继为理由,向西后撤三百里,退到常山郡边境,先和苟苌会合。
而杨璧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心中极为不甘,因为在他看来,只要再填上三五万当地百姓的性命,自己便能率军打破蓟城最后一道防线。
如今功败垂成,他当即找到杨安,要求继续留下攻打王谧。
对此杨安皱眉道:“我知道将军这些日子战功赫赫,但我们的损失同样不小。”
“近万骑兵伤亡,战力大损,这些士兵虽然多是鲜卑牧民,但毕竟是我大秦的兵。”
“而驱使当地百姓这事,已经激起了民愤,这是陛下最为不喜的,先前我替你顶着,但送了几万条人命出去,再这样下去当地就要造反了。”
“连番大战,我们兵士早疲惫不堪,于情于理,还是该换防轮战了。”
“接下来接替我的,应该不是毛兴就是苟苌,你若还想杀敌,跟着他们再来便是。”
杨璧无话可说,他知道杨安看在同族份上,对自己是仁至义尽了,换成苟苌那些人,真的会放任自己驱使百姓吗?
王谧手下的将领们听到杨安退兵的消息,皆是震惊于王谧的神机妙算,佩服不已。
王谧心知肚明,这只是情报战的偶然结果,里面有太多侥幸成分,自己这次算是走了狗屎运,放大了杨安的猜疑,才达到了想要的结果。
而杨安要是回常山合兵整军,重新思考此事,未必不会反应过来,到时候其和苟苌等人卷土重来,自己还是要面对苻秦大军的攻势。
然而王谧的这种忧虑,在数日后却是被南面传来的消息完全消弭了。
桓熙带领大军,北上解邺城之围,郗恢出虎牢,桓石虔控黄河,桓济出兖州,全面配合出兵。
而苻秦那边,则是出动常山、壶关所有兵力,全面和桓熙军开战。
桓熙的军令,同一时间发到了王谧手里,让其尽所能支援邺城。
这正中王谧下怀,他感叹事情如此之凑巧,正好起到了最理想的效果。
只怕杨安在退兵的路上也得知了两边战事,趁机加快行军退走,转而去围攻邺城了。
至此蓟城之围算是完全解除,接下来就是如何参与邺城作战了。
对此王谧没有打算亲自出马,而是派谢玄带了两万人马,从渔阳港口坐船出海,然后回青州走黄河水路,赶往邺城。
此举虽然绕了个大圈子,但兵士不需要行军跋涉,算起来时间上还会快一点。
而王谧在蓟城留了万余人,让郭庆领军,扫荡周围的残余敌军,重新构筑防线。
如此过了一个月,蓟城周围基本平定,而邺城那边,已经全面开始交战了。
随着主战场转移,王谧已经没有了呆在蓟城的必要,他接下来要回到青州,征调兵力,继续增援邺城了。
而郭庆需要留在蓟城稳定局势,刚嫁过来的灵儿,则是要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跟着郭庆留在这里了。
对此王谧颇为愧疚,他拉着灵儿的手,出声道:“委屈你了。”
“等局势平定,我便找机会将你们夫妇调回去。”
“当然,你要是觉得住不惯,我随时派人接你回去。”
灵儿轻声道:“阿兄勿忧,现在小妹是郭家的人,便会和夫君同进退,不能让家里丢了脸面,说我王氏女郎不堪。”
王谧深吸一口气:“你有这种觉悟,便不需为兄多说了。”
“但你要记住,量力而行,真的撑不住,说出来不丢人。”
“阿母和我,最希望的,还是你能平安健康。”
灵儿轻声道:“小妹心里明白,阿兄这些年的关心。”
“无论过去多少年,小妹都不会忘记阿兄的。”
兄妹相对无言,离别的感伤萦绕心头。
第837章 短暂小聚
王谧返回临淄后,先去了官衙,简单交代了公事,安排掾属各司其职,便匆匆赶回了家。
他先径直去了郗夫人屋里,彼时郗夫人正搂着阿川,和张彤云说着话,几人见了礼,张彤云知道王谧有话,便先带阿川离开了。
王谧对着郗夫人,犹豫了几次,才出声道:“灵儿在蓟城过得很好,让我带话给阿母,说无需牵挂。”
郗夫人叹了口气,“说是不用担心,但又怎么可能。”
“她是我从小带大的,却连她成亲都不在场,实在是不称职啊。”
王谧涩声道:“若是担心安全,阿母完全可以过去,这一路上有足够的驻军......”
郗夫人摇头,“灵儿不让我去,说有你主持就够了。”
“我知道,那孩子是怕我担心,万一我看到她那夫君,觉得不满意......”
郗夫人声音低沉下去,王谧赶紧道:“我可以向阿母保证,妹夫文武双全,年纪又轻,绝对没有问题。”
“太原郭氏也是名门,当初不比太原王氏差,只不过没有南渡,在大晋没有跟脚而已。”
王谧这话倒是真的,太原郭氏同样源自姬姓,出自周文王弟虢叔一支,从并州五姓到后世中原八姓,都是榜上有名。
“我们家的情况,已经不需那么看重家世,将来天下平定,谁还不是一样。”
郗夫人叹道:“我明白,就是灵儿那孩子,太让我心疼了。”
“你专门写信来问我婚事,她一猜就知道你那边有苦衷,不然不会这么急。”
“我开始是不太情愿的,但灵儿说服了我,说是时候为家里做些事情了。”
“也不知道我这一步,到底有没有做错,我不过去,其实是我心里害怕退缩,不敢面对啊。”
王谧涩声道:“是孩儿无能,没能保护好她。”
郗夫人舒缓神色,“不,你做得足够好了,比天下任何人都好,我不能再苛求你,只是觉得人生无奈之事太多了。”
“可能我真的老了,当初即使你阿父去世,我心里仍留着股意气,觉得只要想做,没有什么是能难住我的。”
“但时过境迁,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你生父......”
郗夫人醒悟过来,出声道:“不用管我了,你去陪陪彤云她们吧。”
“道韫跟你一起回来的?”
见王谧点头,郗夫人出声道:“你让她今天找个时候来见我。”
闻言王谧当即答应,但心里却嘀咕起来。
谢道韫去蓟城给王谧诊断身体,这倒没什么,但大半个月里,她一路跑到了辽东一带的山上,不知道挖了些什么。
她回来的时候,王谧也曾问过,但谢道韫神神秘秘的,语焉不详。
如今看郗夫人这样子,怕不是她让谢道韫暗地去做了什么事情?
王谧摇了摇头,心道人生几何,能随心所欲做些喜欢的事情,随她们去好了。
他走出屋子,正好迎面遇到郗道茂,对方显然没想到王谧回来,下意识拉了拉有些宽松的衣襟,匆匆和王谧见了礼,便即进郗夫人屋子去了。
王谧见郗道茂气色不错,心道看来这几年心结排解了不少,之前一脸抑郁之态,现在容光焕发,三十岁的人,倒像是二十出头一样。
有她陪着郗夫人,应该多少能排解灵儿出嫁后郗夫人的愁绪吧。
王谧回到屋里,看到张彤云正在督促阿川阿水写字。
阿水是王谧的次子,如今已经快五岁了,张彤云出身江东,便用水字给二子做小名。
别看张彤云出嫁前活泼灵动,但生子后,对两个儿子的教育,却极为重视,从很小时就督促他们读书写字,尽显江东内卷本色,有时候连王谧这种前世牛马,都看得心中害怕。
三人见王谧进来,便起身见礼,王谧搂着两子,笑道:“我这次回来征兵,不日便要率军出征,父子难得相见,这几日功课且先搁下,咱们好好玩两天。”
两子欢呼一声,随即惴惴不安看向张彤云,张彤云见了,抿嘴笑道:“这次就听你们阿父的吧。”
看父子三人跑到院子树下,蹲在地上,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张彤云透过窗户看着,不由轻笑出声。
她突然感觉身上为之一轻,这些年她做得太狠,不仅是二子功课,连她日常做什么事情,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王谧不在的日子里,她有多久没好好歇息过一天了?
她靠着窗棂,不知不觉闭上眼,睡了过去,做起梦来。
梦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初嫁时候,红烛高堂,又一眨眼,回到了清溪巷中,梧桐树下,倾心对谈,最后到了江流沉浮,失足落水。
她感觉身体在水中不断下沉,但那本该将自己拉上去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随着周围的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恐惧充斥着她的身体,她想张口呼救,却被水灌入喉咙,呛得她意识逐渐模糊。
张彤云只觉四肢完全动弹不得,就这么向着无底的深渊不断下坠,直到不知道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额头,她才猛然惊醒。
她睁开了眼睛,发现王谧正满脸关切,用手帕给她擦着额头冷汗。
王谧出声道:“做噩梦了?”
张彤云撑着身子坐起,笑道:“倒是怪了,好久没有做梦了。”
“他们两个呢?”
王谧出声道:“我让甘棠带他们去玩了。”
“咱们好不容易见面,想多陪你说会话。”
张彤云心中一甜,随口道:“见过桓夫人的孩子了吗?”
“很可爱吧?”
王谧一怔,“没人告诉我啊?”
张彤云出声道:“你打仗时候的惯例了。”
“前半个月生的,比预期的早了一个多月,幸好母子平安。”
“当初谢夫人离开时,是算好时间能赶回来的,但不想提前了。”
“你还是快去看看她吧。”
在张彤云的催促下,王谧便起身出去,张彤云望向王谧背影,默然不语。
方才她做的噩梦,在王谧不在的日子,有过不少次了,但她却并不讨厌,反倒让她有些温暖的感觉。
这些年和王谧相聚日少,经年未有谋面,在那梦中,她至少还能感受到王谧手心触碰的温度。
虽然虚假,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只不过为何这次做梦,他的身影没有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