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653节

  王谧赶到桓秀屋里,就看到清河公主和慕容蓉正在外室坐着。

  两女看王谧回来,皆是又惊又喜,清河公主含蓄地行了礼,慕容蓉虽然脸色还是一副欠欠的模样,但眼中的关切,却是掩饰不了的。

  两人开了门,王谧就看到桓秀正侧坐在榻上,眯着眼睛,怀里抱着个襁褓,衣襟半敞,两名侍女趴在床边。

  桓秀听到响动,抬头见是王谧,惊喜道:“夫君回来了?”

  两名侍女连忙起身,王谧坐到榻边,轻叹道:“让你受苦了。”

  桓秀笑嘻嘻道:“什么受苦,其他人都生了,这点事情,我自然不能落于人后。”

  随即她面露遗憾,“唯一让妾遗憾的,是个女儿,要是儿子就好了。”

  王谧出声道:“女儿有什么不好,咱们家还缺女儿呢。”

  “想要儿子还不简单,再生就是了。”

  桓秀吐了吐舌头,“当时我还是挺害怕的,还好诸位夫人轮流过来安慰,才让我安心下来。”

  “想想当年诸位夫人都是独自生产,很不容易啊。”

  王谧叹道:“确实,每次这种场合,我几乎都不在家里,你们受累了。”

  他这话是有感而发,后世医学条件完善,生育相对安全,但在这个这个时代,生孩子可以说是在鬼门关上打转,很多家中条件好的士族女子,都因此丧命。

  所以很多家族的正妻,多是只生一二个,便不再生了,而是交由家中妾室开枝散叶。

  当然,有些家族肯定是精通医术养生之道,掌握了诀窍的,时有身为正妻,连续数年生产不间断,却又身体不怎么受影响的。

  当然,这种情况属于少数,而且需要不少运气,才能平安终老,绝大部分人是撑不到寿终正寝的。

  本来王谧家里有谢道韫这重保障,但桓秀比预期早产时,谢道韫恰好不在家中,让王谧不由暗道侥幸。

  他和桓秀说了会话,感觉对方精力不支,便让其好好休息,便走了出来。

  他出去问了清河和慕容蓉,得知庾何两人带着孩子去王猛那上课去了,他得知两人自桓秀生产后,便一直轮班照料,出声道:“你们两个辛苦了,我去调其他人来替你们。”

  王谧叫了家中侍女来接替,然后带着清河慕容蓉回到书房,说道:“按道理说,这些琐事本不需要你们亲自动手的,家中又不缺人。”

  清河公主轻声道:“桓夫人有鲜卑血脉,算是我们自愿想帮的。”

  王谧笑道:“她阿父可是杀了你们不少族人吧?”

  慕容蓉气哼哼道:“战场是战场,郎君少挑拨我们女子间的事情!”

  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看,又犯了家中规矩。”

  “走,跟我回屋。”

  清河公主刚想跑,却被王谧顺手拉进了后屋。

  一番挣扎过后,清河公主躺在被子里面喘着气,埋怨慕容蓉道:“你又惹他!”

  王谧仍旧在教训慕容蓉,笑道:“你没看她早就乐此不疲了?”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在这方面,蓉儿可以说无人可以代替。”

  慕容蓉把头埋在枕头下,恨恨道:“还不是因为你就喜欢这个调调!”

  临淄的秋雨下了起来,雨点打在院子里面的已经变黄残破的芭蕉上,劈啪作响。

  这多少影响了王谧调兵遣将的速度,但如今他麾下军纪严明,在掾属们的日夜监督下,诸番事宜终于还是在五日之期内完成。

  如今兵士齐整,粮秣辎重装船,只等王谧带领船队,从黄河赶赴邺城了。

第838章 内部矛盾

  王谧这次去邺城,并不是接手指挥战事的,因为他这几年将军权交由谢玄调度,军中早就顺畅无比,他若贸然接管,反而添乱。

  如今前线已经打起来了,其实王谧去不去,都不会怎么影响战局,此次过去,倒主要是多一重保险,免得桓熙做出离谱的事情,连累王谧麾下兵士白白死伤。

  现在王谧的身份,虽然看上去不如桓熙高,但两人爵位上都是郡王,且都督军事的区域并不重叠,这就给了王谧很大的自主性,起码不像桓温在世的时候,能随意调动王谧去打硬仗了。

  加上桓济同样被封为郡王,他虽是桓氏子弟,也不是桓熙能够随意拿捏的,多少有了些顾虑。

  不过这导致了一个弊端,桓熙现在这个都督北地军事的名头,远不如桓温时候威望高,底下各方将领多少有些别的心思,这很容易在配合作战时候出现问题。

  其中根本原因还是桓熙本人能力不足,导致其他将领无法完全信任他,若关键时刻掉链子,邺城的作战计划失败率便会大增。

  所以王谧想着过去居中调和,尽最大的可能完成邺城战略,毕竟面对苻秦这种强敌,需要团结一致,才能度过难关。

  王谧船队赶到枋头的时候,整个邺城周围的上千里范围内,早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慕容垂作为主攻方,一己之力,便同时牵制了荥阳和邺城两个方向。

  而桓石虔看到慕容垂军频繁渡河,试图从黄河往上游攻占秦军渡口,以作牵制,结果却无功而返。

  这几年下来,慕容垂派人勘察,早就摸清楚了这数百里黄河段的水位情况,他在两岸关键位置建立据点,放置了相当数目的投石机。

  这些投石机交错覆盖了黄河上面船队的行进路线,加上秋季枯水,河床变浅,桓石虔的舰队无法分散,面对两岸攻击,根本无法登岸作战。

  而慕容垂在控制了黄河的水权后,开始在孟津渡一带设置浮桥渡船,让骑兵能快速往来两岸,取得了战略主动。

  晋军水军发挥不出战力,无法控制秦军渡河,便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

  洛阳要被迫面对来自北面邙山而来的秦军攻势,而秦军根本不需要围城,而是直接往东,切断了荥阳虎牢关一线,通往洛阳的粮道。

  本来郗恢率军出虎牢关,配合桓熙吸引慕容垂主力,见状只能被迫分兵为洛阳解围。

  这导致洛阳和荥阳一线互相呼应,共同钳制秦军的战略目的落空,被慕容垂数千骑兵完全牵制住了。

  桓熙对此大为不满,本来他想借着郗恢助力,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结果徒然拥有优势兵力,却反而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桓熙认为,这都是桓石虔的舰队作战不力所致,故而会面的时候说话难听,很是没有给桓石虔面子。

  一直脾气很好的桓石虔,却没吃这个气,冷笑道:“若不是楚王去岁想要废弃荥阳,导致城内军备防务不足,又如何应对慕容垂如此艰难?”

  这下算是揭了桓熙的短,因为桓熙之前想要放弃荥阳退走,又唯恐被秦军反过来利用,便拆毁了城头的大半军器,以及城中的粮仓。

  哪知道形势变化,邺城成了秦军主攻方向,而为了配合桓伊撤离毁弃邺城的作战计划,荥阳又成了临时的后方大本营。

  但荥阳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早已残破不堪,面对神出鬼没的秦军骑兵突袭,疲于应付,而对此桓熙肯定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虽然这些桓氏将领心知肚明,但大家都不会在明面上说,桓熙没想到桓石虔竟公开顶撞自己,一时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桓石虔说的是事实,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桓石虔身为桓氏第一猛将,代表军中相当重要的一股势力,桓熙若和其闹翻,后面有人跟风仿效,那威信便荡然无存了。

  在场众人反应过来,桓秘当即以长辈的身份,斥责桓石虔没有上下尊卑。

  桓石虔自知说话不妥,他以大局为重,正想着服软说几句场面话,桓济却是阴阳怪气发声。

  “王兄,如今我们这些年轻子弟,毕竟欠缺经验,对面慕容垂,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当初父王临终前,遗命让叔父和我两人辅佐王兄,维护桓氏基业。”

  “小弟我能力不堪,但叔父能力威望,皆为桓氏之首,如今襄阳安全,为何不让他来相助王兄呢?”

  桓济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色古怪,因为这番话里,隐隐设了好几个陷阱。

  他口中的叔父,自然不是指桓秘,而是指桓冲。

  桓豁病逝后,桓冲当仁不让成为了桓氏之中辈分最高的,而且他军事能力优秀,桓豁生前都有所不及。

  桓济这话看似没有毛病,但现在桓氏家主是桓熙,他却说桓冲名望能力最高,明显是暗暗拆桓熙的台。

  而且话中还点明,桓温生前曾指定桓冲和桓济为桓熙的左右手,如今你桓熙将桓济放在襄阳,重用被桓温亲自关押的桓秘,是什么意思?

  桓熙一时间脸涨得通红,桓秘忍不住喝道:“贤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大敌当前,一致对外,你以为楚王不想打胜仗吗?”

  桓济皮笑肉不笑道:“叔父息怒,我只是就事论事,只是现在是公事而非桓氏私事,叔父是否该称我一声南郡王?”

  这下桓秘脸比桓熙还要红,涨成了猪肝色。

  他自然知道桓济是借题发挥,但偏偏无法反驳,毕竟桓温生前,可是亲自将参与宫门之乱的桓秘关了起来,如今桓熙重新启用,桓氏内部意见是很大的。

  关键是桓秘若有能力相助桓熙也就罢了,他之前是散骑常侍,这看似是军职,但只是统领王城亲卫,根本没有实际打过仗,故被其他桓氏子弟看不起。

  桓济虽然本事不如桓石虔,但跟着王谧沾了开疆拓土,覆灭外藩的光,又封了郡王,在桓氏内部的声望远超桓秘,自然有资格这么说话。

  打狗还要看主人,眼看事态失控,一直冷眼旁观的郗恢站了出来,打圆场道:“战事不利,是多方面因素导致的,比如今秋水位太低,导致船队无法控制黄河两岸,更多是天时因素的问题。”

  “关键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之后该如何应对补救。”

  “如今我来回奔波于荥阳、洛阳两地救济,分身乏术,苻秦开始往函谷关增兵,正进入洛阳盆地,若局面再打不开,邺城那边,只怕桓使君撑不了多久了。”

  众人默然,桓伊现在可谓是陷入了重重包围,此外,常山郡的大量秦军,开始大举南下了。

  这其中包括之前的苟苌、毛兴联军,还有从幽州退回来的杨安,虽然邓羌苻洛尚没有消息,但前面那些人,也不是桓伊能够应付的。

  顾恺之见话题被郗恢引回了正轨,这才敢站出来说道:“邺城那边,最多还有十日,秦军便会合围,再无生路。”

  “现在关键是,如何在顶住慕容垂攻势的同时,北渡黄河,将邺城到黄河这二百多里的通道打通?”

  桓济悠悠道:“打通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秦军环伺下,将千瓮火油运到邺城。”

  “虽然硬打也可以,但肯定会被秦军发现端倪,从而全力阻止我们。”

  “以对方骑兵的优势兵力,我们能够靠着步军将火油运到城中,烧毁邺城吗?”

  “要知道秦军绝对不会旁观,毁城和撤军不可兼得,还是你有两全其美的计策?”

  顾恺之老老实实道:“并无,虽然有几个计划,但都不能保证完全成功,最有可能的方案,成功机会也不到三成。”

  桓济摊手,“这不就完了。”

  “归根结底,还是打不过慕容垂,不然控制了黄河北岸,哪有这么多事情。”

  他这话还是暗戳戳讽刺桓熙,但此时战况陷入劣势,桓熙还真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换做是桓温,何能如此被动?

  虽然在场众人都心中有数,换做自己对上慕容垂,一样没有胜算,但你桓熙却不行,你继承的是桓温的位子,若是和我们一样,甚至还不如我们,那我为什么听你的?

  郗恢看向旁边的郗超,对方半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到目前为止,郗超没有说话,看这样子根本不准备站出来,其身为桓温的谋主,难道也没有办法了吗?

  众人讨论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正当以为今天又要这么过去的时候,有侍卫报说,王谧船队已经赶到枋头了。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都精神起来,脸上皆是不由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这些年来,王谧威名日盛,虽然已经很少亲自督战,但其想要做的事情,最后都成功了,仿佛没有什么能难住他。

  王谧的到来,让在场众人精神为之一震,因为这代表着破局的希望,虽然希望看上去不大,但起码能改变现在这样争论不出结果的局面了。

  桓熙看在眼里,心中隐隐生出了一股警觉来。

  现在的王谧,已经隐隐威胁到自己地位了。

  看桓氏子弟这个模样,他们不会胳膊肘子往外拐吧?

第839章 修修补补

  王谧到了枋头之后,并没有立刻赶去荥阳,而是去和桓石虔留下的将领先见面,了解了近期的战况。

  之后他便留驻船队,亲自督促兵士加固两岸码头,疏浚河道,并派斥候去上游探查情况。

  因为今年秋天的黄河水位,比预期的要低不少,晋军的船队几乎无法发挥作用,战局因此处于劣势,必须要想办法控制上游河道,阻止慕容垂骑兵随意渡河,才能取回战略主动。

  到了第三日,桓石虔从荥阳返回了枋头,听说王谧没有去荥阳,而是留了下来,便赶来和王谧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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