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请桓石虔进了营帐,两边相对坐了,桓石虔便出声道:“辽东王前来,可是让石虔松了口气。”
“如今战事不利,能够破局的,非辽东王莫属了。”
王谧笑道:“将军太看得起我了。”
“我其实是给谢将军送兵来的,前线指挥还是以他为主,我只不过是打个下手。”
“对了,我听说他被楚王派去邺城去了?”
桓石虔犹豫了下,出声道:“没错,他现在和桓将军同守邺城,阻拒苻秦几路大军。”
“现在邺城守军,加起来有五万多人,守住邺城暂时不是问题,关键是粮道。”
他指着枋头对面的黄河码头,“秦军并没有派兵攻打这里,任由我们运送粮食,但在队伍快到邺城的时候,便会派出骑兵掩杀。”
“最早时候,桓使君得知后,为接应队伍,便派兵出城支援,却反被秦军骑兵击退,如是几次,损兵折将不说,粮草队伍也没有救到。”
王谧心道围点打援,是上千年来屡试不爽的战术,尤其是苻秦这种把机动骑兵用到极致的做法,更是极为针对克制晋军。
桓石虔继续道:“彼时邺城之中,多次出现了缺粮的征兆,谢将军来后,楚王便命其打通粮道。”
“谢将军不负众望,其集中上千辆粮车,列阵前行,步步为营,中间秦军几次来袭,都被其击退。”
“最后他成功将粮车运到了城中,解了城中缺粮之困,来袭的秦军骑兵属于慕容垂军,见状只能无奈离去。”
“谢将军准备再接再厉,在粮道上建造营垒关卡,但好巧不巧,常山郡苻秦联军出兵,苟苌杨安毛兴集合了至少五万军,逼近了邺城北面。”
“单靠邺城原本的兵力肯定挡不住,谢将军只能北上拒敌,慕容垂军趁机卷土重来,再度切断了南边粮道。”
王谧心道杨安自从在蓟城被击退后,便退回常山,而彼时自己则是派谢玄赶赴邺城,两边路程一长一短,最终又碰到了一起。
他皱着眉头道:“按道理说,慕容垂骑兵虽然机动力强,但攻坚不行。”
“若能从枋头到邺城之间的粮道上,每十里或二十里建造一座关卡营垒,互为支援接应,应该会大大克制敌军行动。”
“而且其花费并不高,只要挖沟砍树,能阻住骑兵就行。”
“我记得之前和桓氏说过此事,难道你们觉得这方法没有作用,所以没有采纳?”
桓石虔面色不自然起来,“当初辽东王提出后,我等军中将领是很赞同的。”
“但楚王以为,与其花费人力物力搭建带不走的营垒,不如征召训练更多的骑兵。”
“所以这两天邺城周围的城防,不仅没有增多,先前的几座副城,也因为修缮不力,被秦军围困攻占。”
“桓将军和谢将军合兵后,曾经想在城外加强布防,但秦军轮番派出兵马牵制,导致收效甚微。”
王谧叹道:“错过了建立工事的最佳机会,应该是没有希望补救了。”
“秦军如今兵力充沛,不会再看着我们起工事的。”
“看来楚王很有想法,我现在就是去枋头见他,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见王谧语带讥讽,桓石虔只得道:“邺城的计划已经完全停滞,之前楚王召集我等在枋头商议,分歧很大,最后也没有达成共识。”
“眼下只有王上才能力挽狂澜了。”
王谧无奈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合军,短时间内打通邺城通道,然后迅速将城中的兵士百姓撤走,放火烧城。”
“秦军虽然兵力占优,但若桓氏集合所有兵力,实力至少是不输给对方的吧?”
桓石虔犹豫了下,“但是火油还放在枋头。”
“若此时运过去,肯定会和慕容垂骑兵遭遇,被其发现端倪。”
王谧一惊,“什么,火油还没有运到城里?”
“幼度先前在干什么?”
“他能运粮车,怎么运不进去火油?”
桓石虔吞吞吐吐道:“他去邺城的时候,这边火油还没有调集完毕,楚王怕分开运送暴露,遂令等齐了一起运。”
“结果谢将军被牵制在邺城,自顾不暇,其他人更没有办法了。”
王谧无语,桓熙作为这次出兵的大将军兼都督,指挥如此混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别的不说,要是提前花些时间精力在邺城多构筑几条防线,局势断不会如此被动。
对方倒不是不想赢,实在是能力不足,即使只差一点,最后落实在行动上就差着十万八千里。
偏偏桓熙现在身份摆在那里,自己无法脱离他行事,王谧思虑再三,叹道:“我现在就赶去荥阳,和他好好谈一谈。”
桓石虔面上为之一轻,“这下我就放心了。”
“那王上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王谧想了想,说道:“回来再说吧,我估计最难的倒不是火油,而是怎么将城中百姓撤出来。”
“他们若拖家带口,行路速度又慢,我们还要保护他们渡河,这难度实在太大了。”
桓石虔犹豫了下,低声道:“其实前几日我在荥阳,楚王就提过此事。”
“他的想法,是邺城全军撤退之前,先在城中纵火。”
“这样百姓必然慌乱,从各门出城逃走,那我军便能在他们掩护下,安然撤走。”
王谧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做法,等于是将百姓全部放弃,从战术上来说,倒不是没有可行性,毕竟当初前燕被灭,慕容皇族逃走时,用的就是这种办法。
但另一方面,这是燕国战略上的完全失败,盖因此举失了人心,招致了当地百姓怨恨。
这导致慕容垂在壶关呆了三年才敢出来招纳旧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鲜卑皇族因这件事在冀州地面声望受损甚多。
鲜卑居民倒还好,但汉人的地主百姓,是对鲜卑皇族失去了信心的,慕容垂想再度招揽他们,难度自然就大了。
而现在桓熙若仿效这种做法,晋朝一旦在冀州失了人心,再弥补就难了。
他说了自己想法,“你们难道没有劝他?”
桓石虔无奈道:“劝了,但楚王说,既然毁城是朝廷之命,他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至于其他的负面因素,怪不到他头上。”
王谧明白过来,心道桓熙这脑子,转不过弯来啊。
这毁城的命令是朝廷下的不假,但可没有让你做抛弃百姓这种行为。
你桓熙觉得能执行军令的同时,将黑锅扣到朝廷头上,想的倒是很美,但在百姓眼里,说破天有一万个理由,你桓熙也是执行人。
将来你想要篡位,全天下都知道你干过这种事情,百姓曾经被你抛弃,你猜他们还会不会相信你?
朝廷给出放弃邺城这个命令,本身就是对桓熙的考验,里面也许存了些阴暗的心思,但你桓熙却照单全收,完全没有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啊。
想到这里,王谧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即将船队暂且交托给桓石虔指挥,他自己则是带着数百部下,轻装简骑,昼夜兼程赶赴荥阳。
王谧入城的时候,看到被拆得破破烂烂的城头工事,心道桓熙这真是作茧自缚了。
桓熙想要放弃荥阳无可厚非,但做事就干脆些,毁就直接毁掉,然后换成在虎牢关或者枋头驻防,也比继续呆在这半毁弃的城池强。
如今去而复来,只会让人觉得桓熙决策失误,犹豫不决,桓石虔为首的桓氏子弟心中不服,也就理所当然了。
王谧赶到桓熙府前,桓熙兴高采烈地出来,将他迎了进去,笑道:“辽东王这次来,我便有大将可用了!”
王谧一听,心道这是给我挖坑啊,你让我上阵杀敌,我能打得过慕容垂还是杨璧?
他赶紧道:“楚王明鉴,我这次带着的,是青州征调的第二轮兵员,阵前指挥,还是交给幼度。”
“他这些年百战百胜,从未有败绩,比我强得多了。”
桓熙笑道:“辽东王不必自谦,谁不知道前月你刚在蓟城击退了苻秦大军?”
“我桓氏子弟,就是加起来,都不如辽东王啊。”
面对这不怀好意的高帽,王谧自然是尽数奉还,“楚王不知,我这些年身体欠佳,全赖幼度为军师统军。”
“就是朝鲜半岛之战,都是南郡王为主,我跟沾了些光而已。”
“若论对阵退敌,其远在我之上,又是桓氏子弟,楚王何不让其领军一试?”
桓熙表面还是笑嘻嘻,心里却是骂了开来。
你当我傻?
让桓济带兵,要是胜了,他风头岂不是要完全压过我?
第840章 以防不测
面对王谧的建议,桓熙根本不可能答应,但他偏偏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便叹息道:“辽东王不要自谦,朝鲜半岛的兵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舍弟虽然进步不少,但对面可是慕容垂,一个不慎,葬送大军,我身为主帅,难辞其咎啊。”
“辽东王,主将有能者居之,我看你就不要推辞了。”
王谧似笑非笑,“真的?”
桓熙心中大喜,正要说话,突然瞥到一旁的桓秘对自己猛打眼色,便猛然醒悟过来。
对方以阴险狡诈出名,如今竟然真想接过这差事,绝对不符合其无利不起早的性格!
而且麻烦的是,王谧和桓氏牵连甚深,不止是娶了桓秀那么简单。
他的堂姐,便是自己叔父桓冲的原配,虽然前些年去世,但桓冲诸子,都要称呼王谧一声舅父。
桓济更不用说了,他能和王谧勾结起来,共享开疆拓土灭国之功,私下里面,还不知道交换了多少条件。
其他的人,桓伊桓石虔当年在青州领兵时,据说就和王谧结识了,郗恢更是朝中公认的王谧盟友。
搞了一圈,自己虽然身为主帅,但这次带领的桓氏子弟和友军,全都和王谧更加亲厚!
要是给他个主将,要是其反客为主,架空自己,那还怎么玩?
想到这里,桓熙赶紧打住话头,皮笑肉不笑道:“既然辽东王有顾虑,那我就先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以集思广益,免生争议。”
王谧微笑道:“既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毕竟日夜兼程,实在是有些累了。”
他走出桓熙官府,心道还真是如郗超所说的那样,配合桓熙,纯粹是在哄孩子啊。
搞成这样,是桓熙能力不足,没有自信压住手下所致,偏偏这次邺城之战的计划,是否能顺利推行,很大程度取决于桓熙会不会掉链子。
要是桓温在世,无论桓熙怎么蹦跶,都不成问题,毕竟有桓温稳定大局,桓熙做什么都掀不起风浪来。
但现在不一样,桓熙身为主帅,一举一动,都决定了成千上万人的生死,问题是他还没有自知之明,这才是最麻烦的。
王谧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念头,要是当年支持桓冲上位,或许不至于走到今天这种尴尬的境地。
随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假设是没有用的,桓冲有桓冲的问题,即便他成了桓氏家主,就能保证像王谧所料那般行动吗?
王谧回到驿馆,刚休息了不长时间,樊氏就进来说,郗超和郗恢一起前来拜访。
王谧赶紧出去,将两人迎了进来,三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将自己手中的掌握的情报拿出来互相交换,以了解情况。
当郗超听完王谧面见桓熙的经过后,不禁讥讽道:“楚王瞻前顾后,实在是贻误战机。”
“他想着让别人啃硬骨头,又害怕别人立功,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郗恢恨声道:“我的耐心,快被他消磨光了。”
“我来了七八日,一事无成,洛阳那边军情吃紧,需要我过去坐镇!”
“听说苻秦又向函谷关增兵了,再在这里蹉跎下去,洛阳都要丢了!”
郗超摆手道:“稍安勿躁,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