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自嘲地笑了起来，“道胤，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你以为建康那些人，真会认可你这种忠臣吗？”
“现在的你，反而会成为有些人的眼中钉，还是先考虑好自身安全为好。”
郗恢不以为然，“你不用吓唬我，我多少是一州刺史，以徐州之兵，控制建康到京口水域，谁想图谋不轨，都要过我这关。”
王谧沉声道：“道胤，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即使你我分道扬镳，我也不希望两人最后兵戈相见。”
“我是真的担心有人对你不利。”
“你如此坚定地站在陛下那边，反而是最大的危险，即使你心里支持，也不应该如此旗帜分明，这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招来危险。”
郗恢还是不相信，“我郗氏若是不站出来，难道指望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徒支持陛下吗？”
“稚远，我并不是阻止你行事，而是我想让你明白，你迈出那一步时，需要将我打倒，从我身上迈过去。”
王谧涩声道：“难道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郗恢坚定道：“稚远，我背负的东西和你不一样。”
“要是将来你出现在我面前，如果力量强大到了我无法对抗的地步，那我也认了。”
“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向天下证明自己有这个资格，恕我不能陪你。”
王谧心头有些空荡荡的，低声道：“我明白了。”
随即他抬起头，“你自己保重吧。”
“我提醒你，你公开站在陛下这边，挡了某些人的路，你要小心有人会对你不利，身边的人未必可信。”
道胤笑道：“稚远，我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
“你就别吓唬我了，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吧。”
王谧见郗恢听不进去，心内无奈，但他现在拿不出能让郗恢信服的实质性证据。
郗恢伸出手，拍了拍王谧肩膀，“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支持你的人足够多，不差我这一个。””
看着郗恢离开的背影，王谧心道差了你这一个，便是差了很多啊。
你不和我站在一起，那我做的很多事情，岂不是没意义？
不过当前两人再有分歧，起码在一致对外这点上，还是可以携手的，要真的决裂，那也是打败苻秦，压制桓氏之后的事情了。
随即王谧自嘲地笑了笑，前面这么多困难还没解决，就想着之后的事情了，自己也是好高骛远了。
那就等自己消除内外大患，登上最高处的时候，再和郗恢好好谈一谈吧。
在这之前，不谈内部，只说外敌，苻坚，慕容垂，姚苌，杨璧，苻秦那一大票名将，哪个是好对付的，先一步步踏踏实实走下去再说好了。
王谧就调整心情，接下来如何说服桓熙，让其选择最优的路线，才是最关键的。
桓伊和谢玄站在邺城城头上，正在观察城下北面的交战。
常山郡的数万大军，已经逼近到邺城北面扎营，营寨连绵数十里，将邺城北面围得水泄不通。
虽然谢玄劝过，但桓伊认为应该主动出兵试探，于是派出了城内所有的机动兵力，上千骑兵，去试探秦军实力。
而秦军这边，则只是派出了杨璧一人，带着两百余名骑兵应战。
两边交手结果大出桓伊预料，他看杨璧短短一炷香时间，连接枪挑了桓氏两名骑将，脸色极为难看。
他出声道：“我这骑兵将领，在桓氏中都算得上精锐，怎么如此不堪？”
“那杨璧真有那么厉害？”
谢玄出声道：“我早说过了，我军迟到了一个月，完全是因为他先前在幽州威胁太大的缘故。”
“使君最好马上将剩下的人叫回来，杨璧明显是想用这两百人将我军千余人全部吃掉，所以才故意放慢了节奏。”
“要是他全力出手，死的将领会多出数倍。”
桓伊脸色数变，最后还是无奈挥手，让城头兵士鸣金收兵。
那边晋军骑兵听了，赶紧后撤回城下，杨璧见状趁势掩杀，将晋军杀得七零八落，死伤过半。
最后杨璧追到邺城弓箭射程，看着城头布防严密，便不再往前，打马而回，路上秦军骑兵欢呼不绝，士气越发高涨。
桓伊明白经此一战，己方骑兵几乎丧失了出战主动权，不甘心道：“这样下去，再无法破局，我们就危险了！”
“对方故意留出南面，就是想我们逃走，再沿途伏击。”
“虽然慕容垂至今没有出现，但我肯定，只要出城，他就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谢玄安慰道：“使君莫急，对方有伏兵，我们也有援军。”
“现在楚王应该在调兵遣将了，使君应该已经到了枋头，现在两边兵力相若，只要我们不犯错误，局面就不会恶化。”
桓伊出声道：“只要想走，无论如何都是能走的，关键是如何带着城内百姓走。”
“我担心楚王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善后。”
谢玄沉默不语，因为以桓熙这几年的表现来看，他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桓伊出声道：“你说若是发生意外，是不是.......”
谢玄抬起头，斩钉截铁道：“使君千万不能这么想。”
“我们身在此地，就是要完成军令，虽然可以做最坏的打算，但决不能以被主帅放弃为前提。”
“不然身为主帅，下面没乱，自己先乱了，又如何看清形势，争取那本就不多的胜机？”
桓伊一愣，随即失笑道：“幼度，你这几年，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知不觉间，早就超过了我。”
“我成名比你早，但相比之下，这些年却是碌碌无为，实在是虚度光阴啊。”
谢玄沉声道：“使君不可妄自菲薄，只是时运不济，没有遇到好机会而已。”
“玄也是机缘巧合，得蒙使君赏识，才有了今日之成就。”
“使君他派玄到邺城来，绝不是为了把玄作为弃子的，所以玄相信，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带兵过来，将秦军击退。”
桓伊听了，心中涌起一股羡慕来，他心道这就是找到明主的好处了，因为知道自己不会被放弃，所以才会有这么高的斗志。
而相比之下，自己无法信任桓熙，因为对方无论从能力还是心思上，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破局的样子。
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自己只能期望王谧能够说动桓熙，想办法破局了。
城外秦军营帐里，杨安、苟苌等人正在议事。
苟苌出声道：“看邺城这样子，军心已乱，何不趁机攻城？”
杨安出声道：“还不到机会，何况我军并不擅长攻克坚城，还是以断粮为目标，更为稳妥。”
苟苌皱眉道：“但晋国正不断增派援军，这样下去，我们便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了！”
杨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有没有消息，慕容垂到底去哪里了？”
第842章 一力承担
苟苌回道：“我先前派人去壶关问过，那边守将说他前几个月，就带兵去攻击晋军领地了。”
“关键是现在合围在即，他却迟迟不出现，如何互相配合攻城？”
“都说对敌人隐瞒行踪，现在连友军之间都互相不知道下落了，这仗打得也太荒唐了！”
杨安面露讥讽之色，“友军吗？”
“我看未必啊。”
“慕容垂这几年，明里暗里搞得事情，我多少有些耳闻，但他做得干净，现在都撇得干干净净。”
“但我可以肯定，他绝对有问题，到了关键时刻，要是完全信任他，很可能会被坑到死。”
苟苌疑惑道：“应该不会吧？”
“他占据的壶关，不过数百里地区，当初陛下让我等驻防周围，隐隐锁住他的动向，还能让他闹出什么乱子来？”
“即使他瞒着我们，偷偷在冀州搞事，晋朝那边能坐视不管？”
杨安沉默片刻，出声道：“你觉得，这几年大司马（苻洛）的动向，是不是同样有些异常？”
这次轮到苟苌说不出话来，他斟酌片刻，才艰难道：“丢掉蓟城，是我无能，怨不得别人。”
“何况大司马几次派兵来援，被晋军堵住了代郡通道，这属于是兵事胜负，总不能说他是故意打败仗的。”
杨安沉声道：“那个青州刺史王谧，咱们还是小看了他。”
“邓羌竟然都被暗算受了重伤，之前幽州之战，即使有杨璧在，我们还是无法将其打败。”
“这一仗其实打得很亏，既没有拿下蓟城，又耽误了合围邺城，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全力攻打邺城。”
苟苌说道：“过去的事情，说也没用了，我有负陛下托付，半个幽州都落于敌手，实在是丢人。”
“现在只能期望拿下邺城后，再回头和那王谧一决胜负了。”
杨安摇头，“要真的能拿下邺城，那就会趁势南下，去打江淮了。”
“现在的桓氏实力大不如前，远比那王谧好对付。”
苟苌一惊，“那就不管王谧了？”
杨安出声道：“我猜陛下的想法，应该是暂时放弃幽州，以赢得夺取江淮的时机。”
“那王谧想要拿幽州，就让他尽管去拿，陛下肯定会让大司马全军南下，和王谧兑子。”
“这样一来，大秦便可以全力攻打只有桓氏把守的江淮，西路下洛阳出虎牢关，我们北路拿下邺城南下，最后共取寿阳。”
“晋国若是丢了寿阳，便守不住江淮，若是丢了襄阳，便守不住荆州，加上上游的巴蜀，大秦攻灭江东，便指日可待了。”
苟苌怀疑道：“真有那么顺利？”
杨安沉声道：“顺不顺利，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现在大秦加起来超过二十万大军，每天的粮草消耗都是个巨大的数字，各地饥荒频发，支撑不了多久了。”
“只有拿下江淮，拿下江东，大秦才能撑下去。”
苟苌出声道：“晋国那边，能有多少存粮？”
杨安回道：“两边都死上几十万人，就差不多了。”
“反正天下一统后，再慢慢休养生息，也来得及。”
苟苌默然，这意味着即使苻秦统一天下，他们带的兵，几乎大半都活不下来。
要知道，这里面相当一部分，是属于他们的私兵，要是死光了，那就真成了光杆了。
话又说回来，说不定陛下就是这么打算的？
苟苌心里隐隐生出些许不安来，要是自己这些氐人大将没有了兵权兵力，那最大的受益者，真的是陛下吗？
鲜卑羌人出身的将领，他们手下的同族士兵，难道会跟着甘心送死吗？
说到底，慕容垂这个变数，还是太危险了。
荥阳官邸，众人正在议事，桓熙坐在上首，桓济王谧郗恢郗超桓秘顾恺之等人分坐两边。
“慕容垂虽然没有出现，更没有表露他想要干什么，但其实他最终的目的，并不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