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当众难堪
经过郗恢解释,王谧方才得知,先前秦军晋军陆续抵达,数十万人隔着淮水淝水对峙,营帐连绵上百里,但皆是心中没底,所以都没有主动发起攻击。
王恭带军前来,最初时候还颇为老实,但此人传染了其父王蕴的毛病,有些嗜酒,那天便是喝多了些上头,派了部下出去,去攻击对峙的秦军。
虽然他麾下将领不情不愿,但无法违抗军令,只得带了数千人出去,乘船渡河去对岸袭扰,他本打算虚应故事,稍稍打几下就退回来,但苻融那边却当真了。
苻融是真的觉得晋军会在己方合兵前发动攻击的,于是火速派兵反击,一战之下,打得晋军损失不小,狼狈逃了回来。
秦军那边本来是试探底细,如今得了便宜,自然是乘船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了晋军这边岸上。
桓熙得知后,匆忙之中,还以为秦军发动了大规模突袭,连忙将水寨中的船只都派了出来,前往迎击堵截。
苻融一听对方大军出动,火速增派船队,两边战船在江上一阵混战,打到天黑,方才各自回去。
此战两边莫名其妙都损失了不少战船兵士,桓熙查清事情原委后,气得七窍生烟,算是体会了一把先前王谧哄着人做事的感觉。
但王恭毕竟是王皇后的兄长,事后自知理亏,亲自过来向桓熙道歉,桓熙也不好发作,只能吃下了这个暗亏。
王谧听完后,忍不住笑道:“这倒有些意思。”
“看来这王孝伯,是个率性之人啊。”
郗恢出声道:“我年轻没带兵前,还会认为这是名士风范,但如今战事压力巨大,只会觉得愤怒。”
“把兵事当儿戏,导致家族沦落的比比皆是,他仗着是皇亲国戚,如此漠视人命,迟早会吃大亏。”
王谧出声道:“现在吃亏,总比打起来再吃亏要好,起码现在没有捅出大篓子,要是开战拉了大胯,整个战场都要受到影响。”
“现在他出了问题,肯定会低调做人,这是好事啊。”
郗恢盯着王谧,“怎么我看你这满不在乎的样子,似乎是不想赢?”
“你不会盼着打输吧?”
难怪郗恢会这么想,现在晋军将领听说苻秦征发百万大军,皆是夜不能寐。
对他们来说,之前超过二十万人的仗,都没见过,如今苻秦倾巢而出,百万人这个数字,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谧笑道:“道胤也会紧张?”
“一百万人也是人,王猛五万人都能打败三十万人,咱们现在的差距比那时还更小些。”
郗恢无奈道:“这不一样,慕容评那是自乱阵脚,如今苻秦名将如云,只要平推过来,只怕这边都很难挡住。”
王谧出声道:“没错,想要正面打败他们,确实很难。”
“最有效的,还是如何让对面乱起来。”
郗恢目光一闪,“你是说散布谣言?”
“苻坚可不是一般人,他会上当吗?”
王谧出声道:“咱们分两步走。”
“在苻坚主力到来之前,咱们肯定要从苻融身上捞些便宜。”
“得想办法让苻融上当,兵力折损,我们才好面对合兵后的苻秦大军。”
郗恢出声道:“怎么做?”
王谧出声道:“这件事情,还得去找楚王和王恭,一同商议。”
“说实在,王恭还真是不可或缺,他是代表朝廷,那必然能以朝廷名义和苻融对话。”
“你说招降或是诈降,有可能成功吗?”
郗恢出声道:“招降是动摇其军心的,诈降如何做?”
“你想用当年赤壁之战,黄盖诈降曹操之事?”
王谧笑道:“这你也猜得出?”
郗恢摇头道:“亏你想得出来,这种有先例的计策,怎么可能骗得了苻融那种人?”
王谧认真道:“苻融很聪明,但他越是聪明,便越是多疑,想得便越多。”
“念头杂了,便容易露出破绽,便是可以利用的时机。”
“走,咱们一起去见楚王和王恭,一起看看接下来如何做。”
建康皇宫里面,司马曜皱着眉头,看着北面送上来的奏章。
他的身边,正坐着皇后王法慧,此刻正拿着一方碧玉酒杯浅斟慢饮,目光朦胧不清,完全没有注意到司马曜的神色。
下面两侧坐着的是司马曜的三位皇姐,因为今日司马曜在宫中设了家宴。
而她们身边,还各自坐着两人,鄱阳公主身边坐的是夫君王嘏,新安公主身边坐的是夫君王献之,两人皆是驸马,故而能够陪席。
只有武昌公主尚未婚配,所以身边无人,早些时候,有人提议和桓冲三子联姻,这本是对桓氏釜底抽薪的机会,但最后因故不了了之。
如今武昌公主却是盯着司马曜的脸色,发现其有些难看,心中更是奇怪,什么时候看奏章不行,非要在这个时候看?
司马曜扭过头,对王法慧道:“皇后,淮水那边有战事消息传来,是和你阿兄有关的。”
王法慧一听,本来朦胧的眼睛里面清醒了几分,赶紧放下酒杯,惊喜道:“阿兄的消息?”
“是不是他打了胜仗?”
王恭是代表朝廷领兵参战的,对家族来说,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若能立下战功,便能更进一步,王法慧自然是极为期待。
司马曜将表章推了过去,“你自己看。”
王法慧兴冲冲拿了起来,她看了两行,便即脸色大变,随即身体颤抖起来。
司马曜见状,便出声道:“依皇后来看,该怎么善后?”
王法慧语声干涩:“阿兄贪杯误事,实在辜负了陛下期望,但念在他初次领军的份上,还请陛下饶过他这一次,让他戴罪立功。”
“哦?”司马曜似笑非笑,“前日皇后整顿后宫,雷厉风行,执法森严,还杖死了两名宫女,这就不给她们一次机会了?”
下面众人听了,皆面色微变,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虽然说是家宴,但毕竟还是隔着一层,陛下公开讥讽皇后,已经是家丑外扬了,这一手敲打的力度,不可谓不狠啊。
司马曜盯着说不出话来的王法慧,心里满是厌恶,他成婚之前,大臣们异口同声说王法慧天性柔顺,容德淑令,才让司马曜放心。
结果成婚后,司马曜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王法慧不仅嗜好饮酒,还骄傲嫉妒,苛待宫人,这让司马曜颇为失望。
更让司马曜忧心的是,王法慧言行与风评不一,这到底是她伪装的太好,还是太原王氏一系的官员联手欺骗自己?
尤其是王法慧嗜酒,一喝醉就脾气大变,导致她喝醉后责罚宫女,下手过重,竟然将人活活打死了。
对此司马曜极为不满,宫中出了这种事情,只会让天下人非议君王荒唐残暴,司马曜深知这不是办法,所以才借着王恭犯错的机会,公然敲打王法慧。
他目光扫过下边,看到众人皆是移开目光,但却发现武昌公主在向自己使眼色。
司马曜心中微动,便借着举杯,不再计较此事,等家宴到了尾声,便宽慰众人几句,命内侍送他们各自出宫回家。
彼时除了武昌公主未嫁,尚还住在宫里,其他两位皆是住在宫外,只不过王嘏和王献之起身时候,偶然对视,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
两人都是琅琊王氏出身,又都迎娶了司马曜的姐姐,若是能同心合作,势力绝不会差于太原王氏,尤其是现在司马曜明显对皇后不满了。
但琅琊王氏这两支决裂,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私下几乎断了往来。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在于王羲之生前的背刺,让王嘏这支至今耿耿于怀。
而王嘏这支毕竟是家主,他们在祭祀等大事上稍微用些手段,王献之这支也会很难受。
司马曜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开家宴缓和两边关系,但这次说的话,却是他有意为之。
因为他对皇后王法慧的某些作为,实在是有些忍无可忍,才会当着亲人的面发作,狠狠敲打王法慧。
王法慧直到现在,还有些失魂落魄,司马曜也不多说,便对宫女道:“皇后身体不舒服,你们送她回去歇息。”
王法慧连忙道:“陛下,妾还能......”
司马曜出声道:“还能喝?”
王法慧刚要否认,迎上了司马曜的目光,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老老实实起身离开。
武昌公主见人走了,才出声说道:“陛下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她毕竟是皇后,颜面受不住。”
司马曜冷笑道:“她打死人的时候,可能想过对方能不能经受住?”
“她说是酒醉失行,但我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
武昌公主一问,才得知那两名宫女皆是容貌出众,性格温婉,颇得司马曜喜欢。
本来司马曜是想过些日子,便给她们个名号,却没想到王法慧找了个由头仗责,结果两女经受不住,就此死了。
武昌公主听完后,只得道:“许是皇后太过喜欢陛下,稍微有些嫉妒心,又因为没有子嗣,所以才一时糊涂犯错。”
“若是小弟能和她生下皇子,那.......”
司马曜冷声道:“被打死的其中一个,已经有身孕了。”
第886章 君王无情
听了司马曜的话,武昌公主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愤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能猜到司马曜的心思,长子是庶子这件事,在晋朝其实并不出奇,毕竟好多皇帝没留下后代就死了。
而司马曜更是特殊,因他上面年长的嫡世子被废,司马昱才纳了李陵容,生下了司马曜兄弟二人。
但司马昱生前,一直没有给李陵容身份,只是临终前才立司马曜为太子,其死后司马曜登基,李陵容才被封淑妃之位。
而这种上位前几乎一直是庶子的经历,导致司马曜对嫡庶并不怎么在乎。
在娶了皇后王法慧后,司马曜因对方酗酒心生不满,多少产生疏离,反去临幸宫女,在他看来,这都是帝王正常的宫闱之事。
但王法慧表面上贤良淑德,内心却极为嫉妒,打听到宫女怀孕的消息后,极为警惕,毕竟按晋朝之前的惯例,立世子时,长幼很可能会优先于嫡庶。
一旦落于人后,让宫女生出了庶长子,虽然名义上养育的还是王法慧,但毕竟不是亲生的,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于是王法慧不知是蓄意而为,还是酒后临时起意,借着整顿后宫的机会,将司马曜临幸过的两名宫女打死,以绝后患。
出了这种事情,宫内自然要验尸,而死去宫女怀孕的事情,被司马曜得知,就此极为愤怒,才有了借着家宴敲打王法慧的行为。
想到这里,武昌公主轻声道:“小弟,事已至此,她毕竟是皇后,这种事情总是要化解的。”
司马曜冷声道:“化解?”
“太原王氏手伸得太长,种种作为,已经越界太多了!”
“朕本以为以诚待人,他们便能回报于朕,但如今看来,实在让人失望!”
武昌公主想了想,轻声道:“我记得先生教我们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要处理好身边亲近之人的关系。”
“若有误会,一定要解开,若想瞒着,就在心底瞒一辈子,绝对不要当面揭开。”
“最差的处理方式,便是和身边人有了龃龉,却置之不理,任其发展壮大,却还让心怀芥蒂之人待在身侧,这才是最危险的。”
“我以为小弟和皇后的矛盾,并未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小弟固有丧子之痛,但皇帝皇后失和,乃是社稷危乱之兆,请小弟放下私情,以国事为重。”
“当下是秦晋之战的关键时期,若内廷生乱,恐影响前线兵事啊。”
司马曜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背对武昌公主道:“阿姊,若换做是你,亲生骨肉有此遭遇,还能如此淡定吗?”
武昌公主涩声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