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弟在大晋皇帝这个位置上,需要摒弃人的感情,这是先生说过的。”
司马曜嘲讽道:“皇姐才是先生最好的弟子啊。”
“我倒是羡慕先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我自由多了。”
武昌公主道:“先生是陛下的榜样,他既有能力,又甘心担负责任。”
“历次大战,他从未缺席,没有一分一毫对不起大晋,这样的人,大晋已经不多了。”
司马曜突然出声道:“阿姊,你还喜欢着先生?”
武昌公主脸色骤变,但渐渐平静下来,目光坦然,“是。”
司马曜低声道:“阿姊也很不容易啊。”
“身为公主,尚能如此,朕身为天子,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朕便再给皇后两年机会。”
“若她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那朕还当她是皇后。”
“若她执迷不悟......”司马曜语气转冷,“那朕不惮于废后另立。”
“还有他的兄长,若是再做出让朕失望之事,就别怪朕不顾情面。”
武昌公主听了,犹豫了片刻,出声道:“道子那边,和王氏关系很好。”
“小弟做事,一定要谨慎思量。”
司马曜会意,点头道:“我明白。”
他转头望向琅琊王府的方向,心道对方这一年多来老实了很多,据说最近只在府内饮酒作乐,谈玄说赋,似乎无心政事的样子。
但身为兄弟,司马曜是世上最为了解司马道子的人,知道对方绝对不会甘心过这样的日子,越是这样做,私下越可能有问题。
但司马曜没有证据,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更别说以晋朝惯例,琅琊王的封号,本就是要掌军政大权的,如果司马曜有压制行为,反而会被人诟病。
想到这里,司马曜将心头没来由的那丝烦躁压了下去,回身对武昌公主道:“那阿姊今后如何打算?”
“难道就这么过一辈子?”
武昌公主面现迷惘之色,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其实现在这样挺好,谁知道若是做了什么,将来会不会后悔呢?”
司马曜忍不住笑道:“阿姊说我的事情时头头是道,但说到自己,一样是当局者迷。”
武昌公主也笑了起来,“是啊,旁观者清,世上真能将自己看做是陌生之人,能以外人角度看自己的,又能有几个。”
“我到现在,也只遇到先生一人。”
司马曜将目光投向北面,“每次关键时刻,先生都以身入局,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做到。”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敢如此超脱生死的。”
他压低了嗓音,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叹息道:“自始至终,先生都是最危险的那个人啊。”
他声音虽轻,但武昌公主却是听到了,出声道:“但先生也是最有可能力挽狂澜的,就像故大司马一样。”
“先皇面对故大司马时,心中的矛盾,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吧。”
司马曜低声道:“我......本以为能够看开了,以为若是有人能平定天下,保司马氏一个平安,就这么结束,未尝不可。”
“但渐渐地,我发现,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知道何时,我渐渐生出了个念头,朕......真的不能如先帝那般,再造大晋吗?”
“所以,朕......还是想试试。”
“朕想看看,如果能做些事情,将来会不会改变。”
武昌公主似乎早就知道了,她轻声道:“这样很好。”
“小弟放手去做好了。”
司马曜惊讶道:“你不担心我对先生不利?”
武昌公主淡然道:“我相信小弟。”
“因为小弟的心中,一直有着一把比别人更清楚的尺子。”
司马曜面露苦涩,“真可笑,我甚至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
“苻坚能御驾亲征,但朕却只能呆在这宫中,等待那结果的到来。”
“而我即使到了前线,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呢?”
武昌公主轻声道:“审时度势,量力而行,也是君王必须具备的。”
“君王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只要能够有识人之能,不也一样吗?”
“我倒反而觉得,苻坚太过狂妄自信,觉得做什么都比其他人强,这种想法,本就是有问题的。”
“这次大战,虽然秦军兵力占优,但我不觉得大晋胜算就低了。”
司马曜长出一口气,“因为有先生?”
武昌公主面现坚定之色,“因为有先生。”
“更因为不止有先生。”
“如今寿阳在任的,都是陛下选拔出来,可以胜任的人选,不管结果如何,我觉得陛下已经做到了最好。”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
司马曜闻言,出声道:“多谢阿姊开解,虽然这些话你曾说过多次,但只要听到,我便多了几分坚持下去的信心。”
武昌公主心中叹息,以司马曜的年纪,承受这种国运大战的压力,还是有些勉强了。
如今她能做的,只能为前线的先生以及所有人祈福了。
“放!”随着秦军船头将领的一声呼喝,排成一长串的数十艘战船上的弓箭手,齐齐向对方发出箭矢。
上千支箭,先是抛向高空,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划过几十丈的距离,然后嗖嗖嗖地向着对面晋军战船抛洒下来。
晋军战船这边早有准备,兵士们纷纷拿出大盾,挡在上方,遮住了自己和同伴的身形。
笃笃笃的声音响起,箭矢钉入盾牌和甲板,密密麻麻竖立起来,让晋军战船看起来像是变成了一只只刺猬。
此时晋军战船的将领见敌人还要发箭,果断喝道:“第一排,射!”
此时晋军弓手早在持盾同伴的掩护下上弦摆好了姿势,趁着对方射击间隙,抖手将箭矢射了出去。
秦军战船当即同样应对,让盾兵遮掩同伴身形,准备以牙还牙反击,结果他刚发号施令,盾牌撤走,对面的第二波箭雨已到。
秦军箭手猝不及防,当即被射倒了一大片,秦军将领赶紧再度让盾兵巨盾防御。
结果对面晋军射了好几波,毫无停滞,压得秦军箭手没有反击的空隙。
秦军将领心中奇怪,他拿着盾牌,到高处观望,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晋军战船的弓手,是轮流射击的,这本来在平地上不容易做到,因为每一排的射击角度不同,少有偏差,就会射飞。
而在战船上,晋军却有着独特的解决手段。
第887章 集思广益
秦军将领发现,双方战船虽然都是时刻在运动,以尽量规避对方弓箭,但己方走的是直线,而对方晋军船只,走的却是蛇形。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配合战船上几排弓箭手在不同距离轮番发箭,这样每次射出时距离相同,不需要花费时间调整角度,从而射击更加精准,间歇更少。
虽然秦军将领看穿了这个诀窍,但却无法效仿,因为这需要将领、舵手、弓手之间的大量操演配合,战阵上临时照搬照抄,只会画虎类犬,起到反效果。
他思虑过后,认为己方目前无法对抗,便果断下令撤走。
数十艘秦军船只的箭手,集中对晋军船队最前面几艘战船射击,让其路线稍稍产生了偏差,然后趁机脱离战场,退回淮水北岸去了。
而晋军水军防御箭矢后,追之不及,领头的晋军水军将领见状,便下令回归南岸本营。
他是桓石虔部下,随即到了营帐,将情况报知了桓石虔。
彼时王珣王谧郗恢在座,桓石虔听了后,转头对两人说道:“这样打下去,我们这边的手段,都被对面摸透了。”
“若是将来发生大规模水战,对方必然有所应对准备。”
王谧出声道:“这是无法避免的,毕竟苻融这人天赋异禀,学东西学得很快。”
王珣摇头道:“这几年他带兵出战,算是练出来了,情况不容乐观啊。”
他和王坦之前日刚到,名义上是作为监军,代表朝廷前来督战的,但严格来说是来帮忙的。
两人当初皆是桓温谋士,精通军务,且与桓氏子弟关系亲密,司马曜派他们两个,算是对症下药。
寿阳处在淝水淮水相交之处,是江淮最为关键的城池,作为主帅的桓熙亲自驻扎其中,和桓济配合布防南岸的陆上防线。
而淮水淝水之上,则是桓石虔掌管水军,王谧郗恢水军配合,合力阻拒苻融大军。
先前王恭带兵,用的是京口水军,其职权是高于桓石虔的,但因酒后误事,司马曜便派了王珣王坦之带诏书过来斥责,让其配合桓熙行事。
王恭犯了错,自然愧疚难当,只能接旨听令。
王坦之和王恭同族,便跟着他去了寿阳驻防,王珣则是过来帮同族的王谧。
司马曜虽然说自己出不了建康,没有领军能力,但在知人善任,调和关系这块,还是很有分寸的,自此,前线解决了不少潜藏的隐患,就此走上了正轨。
郗恢出声道:“苻融这人确实难对付。”
“虽然我在洛阳时候,两次打退他的进攻,但都是仗着水陆两军配合,还有元琳相助,才算是勉强挡住。”
“但我能明显感觉到,他一次比一次强,之前犯的错,下次绝对不会再犯,破绽越来越少。”
“他是那种在交战中不断学习,不断成长的类型,这种人物的存在,可能比苻坚还麻烦。”
“想在战场上再击败他,怕是很难了。”
桓石虔出声道:“最关键问题是,现在他兵力占优,不断通过交战反过来压制我们,再过半个月,甚至十天,苻坚就要带主力赶到了。”
“若在此之前我们不能给他重创,那秦军合并后,只会更难对付。”
王谧出声道:“没错,不过苻融肯定看穿了我们的心思,明显是想引我们上钩。”
“这几日他故意只派出一小部分兵力,且作战中明显示弱,怕就是想骗我们渡河登岸,袭击他的大营。”
“我可以肯定,他早提前设伏,等着我们。”
桓石虔沉吟起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秦军先锋军的要害,全在苻融这个主将,要是能有机会除掉他就好了。”
王珣转向王谧,“我听说过当初稚远攻打洛阳的时候,曾经刺杀过苻融?”
王谧点了点头,“最后功亏一篑,本来就是仓促所为,成功率自然不高。”
“不过有趣的是,在刺杀中途,出现了另外一伙刺客。”
“我虽然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对方的背景,但能大致猜出来是哪方。”
桓石虔忍不住道:“是谁?”
王谧回道:“不是慕容垂为首的鲜卑势力,便是姚苌为首的羌人势力。”
王珣皱眉道:“羌人?”
“若说鲜卑人和氐人有仇就罢了,羌人不是对苻秦很忠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