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摇头,“不,这是后面的事情。”
“接下来,我会先向南打。”
谢道韫一惊,“你要和建康开战?”
王谧摇头,“不,我暂时不和桓熙冲突。”
“我打的是江东沿海。”
谢道韫有些明白过来,“这可是诛心之举啊。”
“夫君笃定楚王会袖手旁观?”
王谧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现在不想和我起冲突。”
“我若出其不意行动,他必然无所适从,在摸清我底细之前,只能忍着,以静观其变。”
谢道韫心道快过年了,夫君还搞这套极限操作,明显是让建康城里的人做两难选择啊。
王谧对江东沿海动手,是有多重原因的,敌人越是没准备好,他就越要出其不意动手。
而且先前江东联军和沿海豪族海盗势力勾结太深,若让其喘息过来,后面麻烦不断,不如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建康城内,皇宫之中,众人齐聚东堂,桓熙正志得意满说着话。
先前的废帝司马奕,如今已经重新登基,恢复了皇帝袍服装束。
对于从龙功臣,他都给予了相应的官位赏赐回报,至于是不是心甘情愿的,那就不好说了。
桓熙加封九锡,大司马,大将军,大权独揽,终于走到了梦寐以求、连桓温都无法到达的这一步。
现在他升无可升,奖无可奖,再迈出半步,就是那最高的皇帝宝座了。
在场众人,对此都心知肚明,所以即使桓熙说话慷慨激昂,喧宾夺主,都无人出来拂逆他。
除了司马奕外,被废的武林郡王司马晞,也拿回了封号,桓熙的叔父桓秘,也被封为郡王。
这几名最为核心的人物之外,下面便是桓熙幕僚,文官有顾恺之王凝之等人,武将是毛穆之刘牢之等人,济济一堂,颇有些群贤毕至的模样。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有真材实料的,背后关系千丝万缕,才能帮助桓熙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了建康局势。
满堂一众幕僚里,王献之出人意料,却又合情合理地出现在了其中。
说来他这一支,本就有司马氏血脉,所以他入仕时就凭借家世背景,得到司马奕司马晞的赏识,同时还成为了司马昱的女婿,可谓是左右逢源。
无论建康宫换成谁做主人,这重身份,都能让他迅速混入核心圈子,占据重要地位。
但王凝之心中,也有烦恼,毕竟他能看得出来,这皇帝御座更换主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他和桓氏,关系就远了不少,若是他想在将来的大变到来前分一杯羹,就要想尽办法,得到桓熙的赏识和信任。
桓熙的声音,在屋内回荡,“伪帝被齐王携带逃走后,去了青州躲藏起来。”
“但他并没有闲着,而是以大晋正统的名义,发了几道诏书,不仅有给苻秦的,还有给江淮,甚至给我的。”
“但独独没有给陛下的,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
“如今陛下名正言顺取回大位,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相比被废之前在位的样子,如今的司马奕气色大变,岁月让他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圈禁生活除去了他当年纵情酒色的颓丧,让他整个人比从前更显沉稳,气质上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见桓熙慷慨陈词,并没有随着对方节奏走,而是直截了当道:“那楚王以为,现在该如何做?”
桓熙下意识道:“自然是发出讨逆诏书,让伪帝亲来建康请罪,不再为齐王的反叛行为张目!”
司马奕淡淡道:“楚王认为,他会答应吗?”
“若他不听,楚王要发兵吗?”
桓熙神情一滞,“天寒地冻,此时发兵,不太合适。”
“刚才我的意思,只是言语威吓而已。”
“现在伪帝和齐王沆瀣一气,若是不敲打一下,只会让他们气焰更加嚣张。”
“不然伪帝一直假冒朝廷名义,天下真假难辨,这会损害陛下声誉啊。”
司马奕心道我还有什么声誉,你爹当年把我撸下去的定罪诏书,我还留着呢。
他出声道:“楚王可能有所误解,我觉得以现在情势,不是齐王怕你,而是他要找你讨债。”
桓熙色变,“讨债,我欠他什么?”
司马奕出声道:“楚王别忘了,他当初出仕上位,扬名天下,我是亲手将他推举上去的。”
“以我对齐王性子的了解,是个不肯吃亏的,如今他出兵关洛的计划被楚王打乱,少不得要找补回来。”
桓熙听了,心中发虚,强笑道:“他还能打我不成?”
“难道他要挟伪天子以令诸侯?”
司马奕出声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一点。”
“他虽在青州,但一直没有停止扩张,先前夺了彭城,之后夺取徐州数郡,这样下去,迟早会把手伸到京口。”
“先前他把京口搬空,留了个烂摊子,如今楚王投入不少财力重建,但有没有想过,将来若是齐王动手,第一个目标就是京口?”
“楚王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桓熙面色微变,他把司马奕迎回,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桓熙发现,司马奕虽然之前被诟病纵情酒色,但其实并不傻,脑筋相当清楚。
先前传闻种种,都是其被圈禁时候的掩饰罢了,但如今其重新登位,就不再遮掩,这是意味着什么?
他想对自己释放什么信号?
第1150章 难以捉摸
自从桓熙进入建康,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期间他经历的形形色色的事情不少,但大抵还是让他颇为满意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建康的士族官员们,无论是北方士族,还是江东士族,都对桓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敌视的态度,相反还颇为顺从,主动配合行事。
太原王氏、陈郡谢氏等原来属于司马昱的铁杆支持者中,固然有一少部分人跟随司马昱逃出建康,但剩下的人,皆是老老实实参与了司马奕登基的仪式,全程都没搞什么幺蛾子。
这大出桓熙的预料,之前他甚至做好了和建康士族全面对抗的准备,但事情出奇地顺利,导致这些手段都没怎么用得上。
个中原因,桓熙认为,是他背靠的桓氏实力强大,以及拥立的司马奕名分,共同促成的。
不过这对桓熙显然是好事,建康没有进入动荡期,这意味着他可以加速整合朝野内外,稳固政权。
但除此之外,也有让桓熙忧虑的事情发生。
一是他拥立司马奕之事,包括桓冲桓石虔在内的大部分桓氏势力,到现在都没有公开发声表态,似乎都在观望之中。
只有兖州刺史桓伊上表庆贺,但鉴于其领地和王谧毗邻,很难说是在打什么主意。
二便是王谧先前围城广陵,虽然最后撤兵,但谁都看出王谧肯定逼桓熙签了城下之盟,之后两边关系绝对不会好了。
但眼看临近过冬,桓熙预料,王谧即使要动手,也应该会选在来年开春才对。
但之后传来的消息,却大出桓熙意料,王谧回到临淄,稍作整顿,就开始发兵,让部下沿着海岸,往南向徐州境内进行扩张。
短短数日,王谧军就占领了琅琊郡以南的东海郡,和彭城郡连了起来。
这已经威胁到了桓熙先前的大本营广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一步就是京口了。
当下司马奕提出这个隐患,说明其异常清醒,而这正是桓熙所担心的第三个问题。
司马奕言谈举止和认知,和桓熙之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其如今的表现,更让桓熙生出一种局势隐隐失控的惊惧。
接下来,自己真能控制得住司马奕吗?
桓熙明白,建康官员臣服于自己,一方面是因为桓氏的威势,以及桓温打下的人脉基础,另一方面,就是司马奕本人的身份。
这让桓熙日夜忧虑不安,担心司马奕若不甘心做自己的提线木偶,那先前的布局,就会出现极大的变数!
所以面对司马奕提出的京口问题,桓熙只能耐着性子回道:“陛下不用担忧,王谧若是敢图谋京口,我必然派兵将其打回去。”
“现在建康内外,有十万精兵驻守,几乎都擅长水战,王谧能派多少人,才能把京口打下来?”
司马奕出声道:“楚王养这么多兵,粮食压力不小吧。”
“齐王发兵,必然先取广陵,到时候大军的粮食,光靠三吴地区,够吗?”
桓熙心内一阵烦躁,“广陵已被我搬成一座空城,王谧想要,给他就是了。”
司马奕摇头道:“楚王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解的是,齐王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目的是什么?”
“他若真想杀死楚王,当时围攻广陵,就不会撤军。”
“他明明和楚王做了约定,为何转眼就会发兵?”
桓熙咬牙道:“他是背信弃义罢了。”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
顾恺之在下面,心道你若是不同意,连广陵城都走不出去,又怎么能站在这里说话?
他忍不住出声道:“当务之急,是要搞明白齐王要做什么。”
“我认为,其中必然有深层的考虑在里面,不是这么容易猜透的。”
“他若真想和楚王正面为敌,应该会先发檄文,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宣而战。”
桓熙反问:“那你觉得,他想要干什么?”
顾恺之沉声道:“我认为,齐王是想要拿回他认为本属于他的东西。”
“且从他发兵路线来看,其对于港口码头城镇的重视,远大于内陆。”
“我有个猜想,他的目标有可能不是建康。”
桓熙反问道:“那是哪里?”
顾恺之沉声道:“江东沿海。”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惊讶万分,毕竟彼时打仗,最终的目的是取得土地,以种植粮食,从而获得更多的人口。
但江东这地方,起码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后世那种生产规模。
彼时长江以南,真正的鱼米之乡,指的是荆楚之地,第二产量大户,则是巴蜀。
而江东人口虽不少,但因为多山多水,导致真正可以种粮的地方并不多,发展成为甲天下的富庶之地,那要等到后世的南宋时期了。
在当下这个时代,江东少数膏腴肥沃之地,往往都被世家大族把持,如吴郡四姓,势力极大,甚至说这些地区,就是大家族的私产。
衣冠南渡后,北地士族来到江东,和江东士族抢夺土地,两边明争暗斗几十年,最终势力达成平衡,瓜分了江东几乎所有的好地。
江东最好的种粮地区,就是所谓的南徐州,即长江以南,后世的江苏南部地区,这也是江东平原最多最大的产粮地。
再往南走,就是后世的浙江福建,山地占了绝大部分,再往南就是两广,更是尚未完全开发,瘴疠遍地。
而这些地区,开辟最好,最适合生产的,就是沿海的狭长地带,而顾恺之一说江东沿海,众人便立刻明白,王谧往南发兵侵占的意图了。
桓秘咬牙切齿道:“王谧竖子,这是赶尽杀绝,不想给我们留活路啊!”
“江东沿海诸郡,不仅是主要产粮区,更是沿海商队贸易的路线所在,他不仅要粮食,还要彻底控制海上航线!”
司马晞皱眉道:“他太过托大了,攻城略地,都是按部就班,扫荡一地,彻底平定后,才会放心扩张。”
“他这种只取沿海的做法,简直就是不把建康放在眼里,就不怕在陆路的反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