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位置有限,但会同馆的各国使臣这样的官方人员,只要提前递了帖子,礼部便会尽量安排,至少能安排一两个靠近的席位。
然后他们这些使臣亲眼见证了奇迹,或者说,什么叫圣贤垂青。
特别是当最后严嵩步步登高,踏空离开之后,他们的世界观,彻底的崩塌,揉碎,然后,重新拼接。
好在崩塌的只是三观,而不是理智。
确认大明真的出现了神迹之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都只有一个,写信。
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回去。
各国使臣、商人、僧侣,凡是在京城里有正经身份的,全都动了起来。
鱼季瑄在彝伦堂辩经之后,再次写了一封长信,从正月那场大雪开始,将大半年间发生的事情逐一梳理,按时间顺序排列,包括种种传言和已被证实的事情,都写了进去,最后还附了一段话,大意是,大明天子似已得天眷,京城已是天下气运中枢,我朝鲜乃大明最亲之国,当如何自处,请王廷速议云云。
除了这位朝鲜的使臣外,其他各国使臣、商人,僧侣的反应都差不多,写的内容也都差不多,其中便包括了蒙古商人乌力吉。
他明面上是一个商人,但是本身却是俺答汗的手下,来往于蒙古与大明之间,传递消息,最近这几年,一直致力于交好大明的各级官员,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促成大明与俺答汗的互市。
不过,他最近很烦躁,或者说,近三个月来,都很烦躁。
一方面是因为大明朝的种种变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吉能部的消息。
如果说大明朝这种种的变化让他惊惧的话,那么,吉能部的彻底覆灭更则让他极度的恐惧。
虽然最近大明的朝堂上因为吉能部的结局闹的不可开交,都察院的那些乌鸦更是疯了似的上表弹劾,但是做为一个往返于大明和蒙古之间的暗子,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
这不像是大明边镇的做法,更不像是大明朝的做法。
一战覆灭两万,还特么杀降俘,筑京观?
如此酷烈的手段,不要说是现在的大明朝,便是大明开国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
就算是宁夏镇地处边疆,天高皇帝远,但那些边镇的兵将们也不是傻子,他常年往返于两地,对于大明边镇是什么德性,清楚的紧。
正常情况下,边镇不可能有这样的战力,更不可能做出这么明显的授人以柄的事情,但凡带个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这么做会在朝堂上引发什么样的风暴。
但是宁夏镇偏偏做了!
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谁呢?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好难猜哦!!
真正让他陷入极度恐慌的是,吉能部覆灭的消息,竟然是通过大明的官方渠道得知的,他自己的消息渠道,却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反馈,这时,他才赫然发现,他很久没有收到板升城那边的消息了!!
他的消息渠道,被隔绝了!
这……
第164章 躺平的裕王和渣男化的张居正
嘉靖四十年,十二月初六
卯时三刻,紫禁城,东阁
东阁,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宫殿,而是属于文渊阁的一部分。
这个地方的名气不小,没有人不知道,或者说,没有一个读书人不知道。
原因也很简单,这是大明朝殿试阅卷的地方。
每一次殿试之后,第二天一早,所有弥封试卷全部搬入东阁,全体读卷官都会齐聚东阁,集中阅卷,读卷官就在东阁办公,可留宿阁中,外人不得擅入。
嗯,跟后世高考差不多的流程。
读卷官们在这里分阅、讨论,筛选出十余份上等卷,拟定初步甲次,然后至文华殿或是玉熙宫进御。
这是标准的流程。
这一次也是一样。
天色尚未大亮,阁中,二十余名读卷官已经到齐了。
内阁大学士李春芳、大学士张居正坐两人,一左一右,分列在东阁两张紫檀木长案上首,面色沉静如常。
在他们的面前,是厚厚的几摞已经弥封好的策论卷。
他今年六十有二,入阁虽晚,却是嘉靖朝老资格的科道出身,在朝中沉浮三十余年,见惯了各种风浪,但是今天,他的心情平复不起来。
纯扯蛋!
当然,不只他一个。
两张长案旁,吏部侍郎王本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锵,翰林院侍讲学士海瑞,詹事府少詹事刘一儒,翰林院侍读学士孙应鳌,户部郎中万士和,刑部主事张守直……二十余人,按照品级高低依次分列落座。
他们有的翻看着手中的名册,有的低声交谈着昨日皇极殿中那条金色巨龙的异象,有的则只是沉默地坐着,面色各异,却都隐隐透着几分不安。
昨天殿试时皇极殿的一幕在场有一大半人都经历了,那条绕殿金龙从出现开始,就在他们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隔了一夜,还在攒着劲呢。
所有人中,也只有张居正和海瑞两人稍稍好一点,毕竟,他们也是踏入超凡的人了,对于这种事情,算是有一点免疫力。
所有人都端座未动,气氛有些僵硬。
本来,按照标准和的流程,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开始阅卷了,可是裕王却迟迟未到,以前,科举,特别是会方式,是没有裕王的事情的,但这一次,裕王是会试主考,殿试时,陛下特意让他坐到了皇极殿,并且将殿试的所有的事情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即使是所有的事情,自然也就包括了阅卷,所以,裕王没有到,他们连弥封的卷子都不能打开。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就在很多人都有些不耐的时候,裕王终于到了。
今天的裕王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蟠龙袍,腰束玉带,面容比平日绷得更紧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不自在,却又强撑着镇定。
他跨过门槛,在长案正前方站定,目光在二十余名读卷官的面上一一扫过,顿了一息,然后开口了,一开口,就把所有人控住了。
“诸位大人,父皇有口谕,今日读卷之序,需先以策论立论分类,再行评阅。”
“立论分类,怎么分类?”李春芳在这里的官职最高,自然是第一个开口。
“父皇的意思,策论中凡赞同宁夏镇处置吉能部者,列为一等,持中立态度者,列为二等,凡反对宁夏镇行事、主张严惩杀俘诸将者,列为三等。一等卷优先评阅,择优置于一甲二甲;二等卷次之;三等卷……一律黜落至三甲。”
“什么?”
话音落下,东阁中死一般的寂静,但每一个人的面容都透出两个字……
震惊!
几个呼吸之后,礼部尚书陈讷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面色此时已经变的铁青,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着,双手撑着长案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裕王,声音因为压抑着剧烈的情绪变化而有些发颤,“殿下,此言当真?”
裕王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父皇口谕,不敢有假。”
陈讷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绕过紫檀木长案,走到东阁中央的空地上,面朝裕王,双手拱起,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殿下,臣不敢奉诏!”
随后,不等裕王开口,他又道,“国家抡才大典,自太祖开科以来,二百年间,殿试读卷以文章才学为凭,以经义策论为据,从未有以政见分等之例。陛下此言若成定例,臣恐日后应试举子,不再以学问为根本,不再以经义为旨归,转而揣摩上意、逢迎圣心,此风一开,科场必成谄谀之场,朝廷必失忠直之士!臣为礼部尚书,掌天下贡举,若坐视此事而不谏,何颜面对先贤,何颜面对天下士子!”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字字如雷,虽然是躬着身子说的,但是在东阁之中众人,俱都从他的身上看到了诤诤铁骨,心中不由一阵激荡。
说完之后,不过一息时间,李春芳也站了起来,他慢慢地从长案后走出,走到陈讷身旁,朝裕王拱了拱手,“殿下,臣附议陈大人之言。殿试取士,乃我朝立国之本。自洪武十七年定科场条式以来,二百年间,列圣相承,未有以策论立论先定等第之例。此事牵涉甚广,关系甚大,臣以为,可否请殿下回奏陛下,容臣等先按旧例读卷毕,再将诸卷中不同立论分类呈上,供陛下御览?如此既不违旧制,亦不违圣意,两全其美,方为上策。”
然后,是吏部侍郎王本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锵、詹事府少詹事刘一儒等……
一时间,东阁中站起来的读卷官已有十余人,围在裕王面前,个个面色凝重,言辞激烈……
裕王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激愤的面孔,面色却渐渐的放松了下来,一开始,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刚想开口,便被那些急促激愤的声音压了下去,索性也就不开口了,就这么看着这十几个人在那里争相诉说着自己的观点,直到这些人说的口干舌燥,开始喘粗气,不再说话,这才双手一摊,一副躺平的表情,开口道,“诸位,和我说是没用的,我只是在传达父皇的旨意,而且,父皇说的已经很明确了,就按这个来,如果有不愿意,可以离开东阁,再换人来读卷便是。”
“这……”
李春芳面容一滞,猛的抬起头,望向裕王,他没有想到,陛下这一次竟然如此的强硬,眼看着局面僵住了,他不由回头,望向了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张居正,那目光仿佛在在说,“轮到你了,你怎么还不开口?”
张居正看到李春芳的目光,无奈一叹,又望向了同样端坐在案前的海瑞。
海瑞笑了笑,没有说话。
开玩笑,虽然大家都是真理部的同僚,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阅卷官,你可是这里唯二的阁老,这种事情,自然是该你开口喽。
张居正无奈一叹,站起来道,话说的很干脆,“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就执行吧。”
“什么?!”
张居正的话让那十几个围在裕王身边的读卷官更加激动了,特别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锵,尤为激动,指着张居正道,“张叔大,你……”
“回来,坐下,要么,出去。”张居正可没有打算给他好脸色,事实上,他不想给这里任何人好脸色。
见识过了新世界的风景,他的思维已经与之前完全不一样了,这帮旧时代的遗老们,脑子还是停留在过去的时代,什么档次?也配和他在一起读卷?
第165章 虽然我是神童,但也略懂一点拳脚
张居正是谁?
有名的神童啊!
1岁说话、2岁识字,5岁入学,10岁已通晓六经大义。
幼年参加童子试时,已被誉为“江陵神童”。
12岁就中了秀才,13岁的时候本来应该中举的,结果遇到了一个爹味十足的顾璘,被压了一届,但到了下一科,十六岁的时候还是中举人,二十三岁就中了进士,然后,一路顺遂,直至成为大明第一权臣!
是的,他不是普通的首辅,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他是大明朝有数的权臣啊!
能说出吾非相,乃摄也这样的话的……
能够让当世评价“威权震主”的人……
能够顶着利益集团,强力推行变法的人……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被这帮子文官道德绑架呢?
毕竟,这种人,是没有道德的!
以上都是他在末法世界干的事情,不是现在这个渐渐超凡的大明,现在的他,得到了超凡力量,拥有了神通,作为这个世界上第一批真正拥有超凡力量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深切的体会到自己有多么的强大,也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能够做到多少之前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说到底,在这东阁之中,除了裕王和海瑞外,其他人早就和他不是一个物种了,他为什么要给这些人面子?
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他从嘉靖的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可能,看到了只属于另外一个维度的宏大未来,在这个完全高于现世的宏大叙事之下,他之前心底深处那种推动大明改革,宰执天下,再造乾坤的理想,现在已经变有小家子气了,他能够预见一个从未想象过,从未出现过的大世将要出现在大明,而他才刚刚启步,才刚刚踏入那个神奇而广阔的世界,就如刚一个刚刚开蒙的幼童一般,还把握不住这恢宏的未来,在这大世开启的前提之下,只有跟紧嘉靖这位天命者的脚步才能不掉队,才能不被时代的大潮冲刷,才能真正拥有一个无限的未来……
在这个无限的未来面前,如今朝堂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小事罢了,不值一提。
你让他因为这些小事去和嘉靖唱反调?
想屁吃呢!
更何况,通过嘉靖之前的种种操作,他大概已经猜出了嘉靖的某些想法,所以,他不但不会唱反调,还会坚定的站在嘉靖这一边。
至于在场的另外一名得到圣贤垂青的海瑞,则更加的简单。
这个家伙,和朝堂上的这帮人从来就没有尿到一个壶里过。
什么会试,殿试的……
跟我有关系吗?
我举人也!
他真正的关心的是百姓,他传承的是孟子的民贵思想,无论是他的思想,还是接受到的传承,都是以民为贵,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抱歉,我对你们不感兴趣……
以前,为了实现我的理想,我可能会纡尊降贵,和你们周旋一二……
现在……
不好意思,请不要在我面前晃悠,趁早滚粗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