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站在大明朝权力巅峰的重臣们一个个的都心中惴惴,他们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大多数是不知道的。
但是他们知道,有人可能知道,所以,众人下轿之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严嵩与张居正的身上,自徐阶被参以来,嘉靖没有召开过一次御前会议,也没有召见过一人,除了眼前这两位。
这两位天天都在西苑边缘的那个叫做“真理部”的小院子公干,嘉靖时不时的也会到场,不要问他们为什么知道,虽然嘉靖不曾召见一人,但是他们每日都有人在西苑当值办公,怎么会不知道,几乎每隔一天,嘉靖都会起架前去真理部,一呆就是半天。
严嵩并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下了轿,佝偻着身子,抬头看了一眼玉熙宫的殿脊,一言不发,张居正一脸紧绷,紧随其后,只落后他半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搭理众人的样子。
一众人等就这样在一名小太监的引导下,来到了玉熙宫前,殿门缓缓打开。
严嵩当先一步,踏入殿中,只是,他那一只脚刚踏进殿门,面色便骤然一变,原本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有千钧重担在刹那间压上了他的脊背。
随后,让跟在他身后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他猛的抬起头,花白的须发无风自动,佝偻的身躯骤然之间挺直,在几声轻轻的“啪啪”声中,他的身体竟然生生的拔高了几分,生生的抗住了迎面而来如山如海般的压力,随着他的脚步稳稳地落下,靴底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张居正紧随其后,跨过门槛的瞬间,周身青气猛地一亮,那层青濛濛的光泽如同流水般覆盖了他的全身,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阻挡在尺许之外。他的面色微白,但步伐没有停顿,跟在严嵩身后踏入了殿中。
在他们身后,是高拱。本来,按照内阁的排位,他应该就跟在严嵩的身后,只是这并非大朝,入殿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再加上严嵩与张居正两人似乎有什么默契一般,走在了一起,他也不好去插队。
也正因为如此,他站在两人身后,将刚才那一幕看的清清楚楚,震惊之余,也没多想,便跟着张居正踏入殿中,只是,就在他的脚跨入门槛的瞬间,便觉得头顶仿佛有一座山压了下来,身子猛地一矮,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伸手扶住了门框,面色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这时,张居正停下了脚步,抬手轻轻的一拂,青风流转,高拱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一轻,这才直起身子,感激的看了张居正一眼。
“都到我身后来吧!”刚刚跨入殿中的严嵩轻叹了口气。
后面的人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此时,都感觉到了不对,李春芳、雷礼等人下意识的都挪了一下脚步,也只有吴山面色难看,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跟在高拱身后,跨入了殿中……
然后,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原本铁青的脸色变成了惨白,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想要站起来,但是,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吴大人,御前失仪了啊!”张居正走到他的身前,周身青气隐现,将他一把拉了起来,拉到了严嵩的身后。
而此时,雷礼等人也被吴山的突然倒地吓了一跳,但下一刻,他们的面色都变了,入殿之后,他们同样也感受到了那股有如实质一般的压力压了过来,不过,因为他们听人劝,站在严嵩的后面,前方的严嵩,身体宛如一尊巨大的礁石,生生挡住了大半的压力,这才让他们能够在这压力之下行动,但即使如此,短短二三丈的距离,他们像是走了一辈子,待到站定之后,一个个的,都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终于,殿中诸臣全部站定,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今日与往日截然不同。
嘉靖一反往日的慵懒,大马金马地坐在御座上,双手搭在扶手的龙头之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双眼中仿佛盛着两潭深不见底的水,目光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那根从不离手的鎏金的铜磬杵今天也搁在了御座一侧。
在这宛如凝滞的大殿之中,所有人的心都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着,仿佛在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腔一般。
严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殿中央,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陛下,殿中诸臣大多是肉体凡胎,当不得陛下的神威,还请陛下息怒。”
嘉靖的目光从殿中诸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严嵩身上,那一眼极为平淡,却让严嵩心头猛地一跳。体内的春秋正气刹那间疯狂运转,无数笔锋在他周身浮沉隐现,勉强将那一眼带来的无形威压切开了一道缝隙。但他的面色还是白了一瞬,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晃了一下。
“哼。”嘉靖发出一声轻哼,随即靠回了御座背上。
殿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力倏然消散,如同潮水退去,殿中几个大臣身子一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官袍已经完全湿透了,浑身无力。
嘉靖等他们缓了几息,才开口,“江南来消息了,很有意思!”
“江南道御史林润的奏章你们也看到了,他查实了徐阶老家华亭有良田四千余亩,一名族侄与人争田,将人打伤致残,当地官府看在徐阶的面上,让其赔了药费了结。”嘉靖的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子冰寒刺骨的讥诮,“吴山,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臣……臣……”吴山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殿中,“臣以为,京城与华亭相隔数千里,通信不便,徐阁老久在京城,对族人管事有不到的地方,陛下……陛下可下旨申斥,责其管好族人……”
“呵呵!”
嘉靖干笑两声,没有回他,而是转头道,“陆绎,你说!”
一直站在御座之下的陆绎走到殿中,躬身道,“启奏陛下,锦衣卫查实,徐阶家族在华亭广置田产,如今仅查实的便足有二十余万亩,当地号称徐半城,族中子弟横行乡野,仅今年,便因为争田争水之事,打残四十余人,打死八人,当地官府慑于徐阶权势,不敢多管。”
“什么?!”一旁的高拱猛的抬头,一脸不可思议。
是的,他是知道徐阶在老家广置田产,家里的人也仗着他的权势横行霸道,可是……
二十余万亩!
这个数字……
下意识的,他转头望了一眼严嵩,整个人都不好了。
为了扳倒严嵩,他是找人细细查过的,这严嵩在其分宜老家可是圈了二万余亩啊,就为了这二万余亩,便被他视之为国蠹虫,嘉靖朝第一大奸!
大明首辅,第一奸相,捞了20年才捞了两万亩………
那这二十余万亩?!
这个首辅,太没有排面了!
? 第136章 清算开始
玉熙宫,大殿之中,静寂无声。
二十余万亩!!
这个数字一出来,饶是满殿贪官,也被吓到了!
二十余万亩是什么概念?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正德朝被骂的最狠的权宦刘瑾,在土地方面也不过是贪了数千亩,谷大用,借勘屯田强占北直隶、山东民地,也不过上万亩,未来的九千岁魏忠贤,家族各类庄田合计近万亩,成化朝的汪直,大量投献侵占民田,也不过搞了二万余亩,被清流们时常痛骂的勋贵里,最顶级的定国公、英国公家里的田产也不过是一千多亩……
你现在跟我说徐阶这个清流领袖在老家捞了二十余万亩地?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便是徐阶的老铁吴山,也是满脸茫然,眼中透着空洞……
不是,老铁,捞的差不多得了,你要那么多田产干嘛啊?
猛然间,他打了个激灵,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上前一步,语气晦涩,“陛……陛下,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二……十余万亩,这……”
“是啊,二十余万亩,陆绎,你确定吗?”
“陛下,臣确定,锦衣卫实际核查为八万四千亩,再加上大量乡民投献、诡寄,共约二十四万亩,分布松江华亭、嘉定一带,绝无差错!”
“哼!”
刹那之间,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弥漫开来,吴山高拱等人都忍不住的打了个冷战。
“二十余万亩啊!怪不得你们都叫他徐华亭,整个华亭都是他家的,可不就叫徐华亭嘛!嘉靖语气森冷,透着刻薄和讥诮,“古往今来,人之贪婪,无出其右者啊!”
一句话落下,殿中的高拱、吴山、张居正及六部的几个堂官面色俱都一变。
一股子凉气自心底升起。
古往今来,人之贪婪,无出其右者!
这是,直接将徐阶定在了耻辱柱上了啊!
这句话,是要入史书的啊!
读书人读书,图的是什么,图的是高官厚禄,光耀门楣!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除非是真的能够登顶,否则,图的不就是一个身前身后名吗?
嘉靖这一句话,直接给徐阶的身前身后名盖棺了!
古往今来,第一贪官!!
这下子,不但是徐阶本人,还有整个华亭徐氏,都会在史书里添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到了地下,都没有脸面见祖宗的啊!
咕咚!
吴山汗如雨下,狠狠的吞了口口水,有心想要为徐阶说几句话,但是在嘉靖这句话之下,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什么都不敢说了!
这个锅太大,他背不动,连在旁边扶一把的心思都没有了。
“好了,徐阶的事情,就这样吧,吕芳,你跑一趟松江,把事情厘定清楚。”嘉靖淡淡的道。
“是!”
“还有那个林润,江南道御史,一并处理了吧,就以欺君之罪论处。”
吕芳又应了一声,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玉熙宫。
“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为了徐阶,他家里的田产,只是一桩,还有一桩事情,也要厘清。”嘉靖看了一眼殿中群臣,最后落到了严嵩的身上,“严嵩,你来讲!”
“是!”
严嵩上前,面色严肃的扫视了殿中之人一圈,最终,落到了吴山的身上。
“陛下,诸位同僚,此事发端于半月之前。当时景王殿下因尹京之务繁重,常在府中后堂处理公文,往来属官、幕僚、书吏出入频繁。王府中一位幕僚名叫孙瑞,无意中发现送于王府后院,供王妃日常食用的蜜饯色泽不对,不敢怠慢,细查之下发现,那蜜饯之中竟然混入了红蓝花。”
“红蓝花,破血通经,堕胎之药,孕妇食之必滑胎。”严嵩的声音变的低沉而凝重,殿中众人面色俱都大变,却听严嵩继续道,“孙瑞当时不敢声张,秘报景王殿下,殿下大惊之下,令以彻查王妃日常用度,又在汤羹之中发现了少量的生牛膝,这也是破血堕胎的药材!”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几乎所有人都面色铁青,这种事情,完全颠覆了他们的三观。
暗害圣孙啊!!!
谁做的这么糙?
找死吗?
吴山的手开始发抖,虽然他竭力想要稳住,但袖子里的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却像筛糠一般簌簌抖动。
“殿下没有声张,只是密报了陛下,同时害怕王妃出事,便延请了太医院最擅妇科的韦程入府诊脉安胎,韦程为太医院院判李可大的门下弟子,素以妇科闻名,韦程入府后,为王妃开了一剂安胎药方,那药方看起来中正平和,君臣佐使皆有章法,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说到这里,严嵩冷笑一声,表情透着一丝小得意,“韦程不知道,殿下的幕僚孙瑞,原是铃医出身,祖上亦是太医,亦擅长妇科,那药方看似安稳,实则暗藏玄机,若按那药方抓药煎药,普通孕妇吃了倒是安胎良药,但是王妃殿下之前已然食用了那掺杂着生牛膝的汤羹,那药方之中有一味药正好与生牛膝相冲,若是服用,会伤到胎儿的心脉,即使能够生下来,也活不过一岁,必然夭折。”
严嵩语气平淡,将一桩暗害圣孙的阴谋娓娓道来,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吴山站在人群中,面色已经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
“锦衣卫当夜便将韦程家中带走,并未惊动任何人。锦衣卫连夜审讯,韦程一开始只说是自己疏忽,开了相冲之药,是医术不精,并非有意,但是,他高估了自己……”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落在吴山身上的目光陡然之间凌厉起来,“吴大人,就在一个月前,你在明伦楼的三楼雅间里,和他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我……”
“你跟他说,徐阁老让他在必要时‘帮王妃安一安胎’……”
“你,你,你,你血口喷人!”
吴山奋起最后的力气,指着严嵩,嘶声吼道。
“你们以为自己藏的很深,也很谨慎,但别忘了,锦衣卫是干什么的,韦程是怎么进的太医院?他的老家还有什么人?他与你们是怎么联系的?这很难查吗?是,你们是绕了很多的圈子,还在关键的时候,把线头掐断了,但是,你太急了,不该亲自和他联系啊,吴大人,老夫真的很不明白,做这种事情,需要你亲自出面联系吗?”
“我……”吴山面上死气蒸腾,呼吸忽然变的急促起来,他捂着胸口,嘴唇发青,声音猛的一停,双眼发白,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严嵩,拟旨吧!”
? 第137章 滤镜破碎 偶像塌房
几位阁臣,部堂大人出玉熙宫的时候,脚步发软,身子发抖。
事情太大了,大到了即使是他们,也很难预料将会如何发展。
贪了二十万亩,古往今来第一巨贪。
听起来很震憾,可这毕竟只是徐阶一个人的事情,他贪的再多,败坏的也就是他一人一家而已,但是将手伸到景王府里,暗害皇孙?
这……
这明显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啊!
看看,吴山不是也陷进去了吗?
一名阁臣,一名部堂,这是最顶层啊,下面呢?
同年、同乡、座师、学生……
这是一群人的事情,甚至是朝中一党的事情啊!
这是要兴大狱的!
放到洪武年间,这种事情,不死个几万人,是收不了场的。
徐府被围,徐阶已经出不出来,吴山也被下了狱,但是接下来,会是怎样的风暴,他们不敢想,也不敢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