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11节

  林仁肇道:“内史放心,某自有分寸,绝不牵连于你。”

  潘佑这才松手,心中忐忑,索性也不走了。

  就在枢密院外寻了个角落坐下,伸手在火盆上取暖,焦灼地等待着林仁肇劝谏的结果。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一脸铁青的林仁肇便回来。

  他急忙上前询问:“陛下不同意将军想法?”

  “不,他就没见我。”林仁肇面如死灰。

  潘佑一时哑然。

  他无奈道:“将军......将军去向陛下服个软,不是所有皇帝心胸都开阔的。”

  林仁肇叹息道:“今日就算了,等过几天他心情好些,我再去服软。”

  ......

  四月二十日,寿州。

  寿州刺史一脸谄媚的望着开进城内的军队。

  作为淮南十四州的核心枢纽,寿州城设有规模宏大的专用军营,足以容纳数万兵马驻扎。

  山南东道原本兵额两万,被朱骁抽调禁军五千,仅有一万五千人,算上禁军,此番共计出动四万人,声势浩大。

  州府衙署临时充作的中军大堂。

  马彪朝寿州刺史问道:“本帅此前便命你遣人详探淮南军情,可有回报?”

  费博赡急忙道:“有,自然有。”

  他指着地图道:“淮南军原本兵力一万五千人,近来强行征募,扩至两万左右。军队主要驻扎在庐、滁、扬三州。”

  “庐州城头旌旗甚多,据斥候估算,除慕容延钊所率的三千兵外,恐另有五千左右的淮南本镇兵马驻守。”

  “自探得大帅出京的消息后,逆军便将庐州周边村镇百姓尽数驱赶入城,城外施行坚壁清野,显是打定主意要据城死守,顽抗天兵。”

  马彪微微颔首:“困守城池,乃劣势之军的常理,不足为奇。”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肃立的诸将,沉声下令:“章勇贞!”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并调配部分舟船,即刻沿肥水南下,直逼庐州!抵达后,不必急于攻城,先择要地扎下坚固营寨,赶造攻城器械,等候大军主力抵达!”

  章勇贞抱拳:“末将得令!”

  马彪大声道:“南唐至今未派一兵一卒过江,其意图已昭然若揭!”

  “必是料定我军难以速克庐州,欲待我师老兵疲、伤亡颇重之际,再以生力军介入,坐收渔利!”

  “故而,我军务必抢在南唐反应之前,以雷霆之势,攻克庐州!诸位,胜败在此一举,望同心戮力!”

  “谨遵帅令!必破庐州!”众将齐声应诺,战意勃发。

  ......

  “轰——!”“砰、砰、砰......”

  一声远超寻常火药爆鸣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天神震怒,大地为之颤抖。

  紧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破片呼啸的尖啸!

  朱骁从预先构筑的厚重掩体后谨慎探身。

  只见数十步外,试验场地一片狼藉,那尊新铸的‘火炮’已扭曲炸裂,变成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碎片深深嵌入周围的土坡和木靶。

  他立刻高声问道:“可有人受伤?!”

  “陛下俺没事!”“没事。”

  青阳道长走到爆炸点,浓郁的硝烟与硫磺气味扑面而来,沮丧的叹了口气。

  自从朱骁那日给自己图纸后,他很快按图索骥,打造出了雏形。

  可无论试验多少次,炮身始终承受不住火药的爆炸威力。

  朱骁问道:“这炮身是用生铁打造而成吗?”

  他现在是真后悔穿越前没好好学习理化知识,搞得现在一窍不通,只知道是什么样子,完全不懂如何制作。

  尤其是解决材料强度、闭气、弹道这些关键难题,几乎一筹莫展。

  火炮的难点,核心就在于能承受高压的金属管身,以及与之精密配合、能有效闭气的弹丸。

  光有管子不行,不闭气的弹丸研制不出来,照样打不远、没威力。

  青阳声音苦涩:“回禀陛下,最初确是用生铁浇铸,但过于脆硬,极易碎裂。后来改用反复锻打的熟铁,韧性虽增,可还是不行。”

  说话间,他情绪愈发低落:“已试验不下数百次。若减少装药,炮身或可不炸,但射出的弹丸轻飘无力,坠地不过百步,威力尚不如投石机。”

  “一旦火药量多,每一次便会炸裂。”

  朱骁思索道:“能不能用青铜打造炮身呢?”

  “青铜?”青阳一愣,旋即喃喃自语,“青铜的韧性与硬度都不错,或许能行。”

  朱骁安抚道:“不怕,朕不急,你各种材料都用一遍。一年不行,五年不行,但总会研制出来。”

  有时候真的只需要一个契机,有那么一个天才凌空出世,将所有荆棘的道路踏平。

  青阳重重颔首:“贫道一定会研制出来。”

  他现在已经不太想当道士了,这些年整日研究火药,道书都极少研读。

  他心里隐约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能研制出来朱骁所说的火炮,一定能青史留名。

  到时候,自己说不准能开宗立派,比肩道教天尊。

  后世的所有匠人都得祭拜自己,否则自己可不会保佑他们。

  朱骁又勉励了几句,便在一众金吾卫的簇拥下起驾回宫。

  其实,火炮能否在自己有生之年问世,他并非极端执着。

  相比于原本的历史轨迹,火药武器的发展在他推动下已大大提速。

  他更看重的,是通过这些实实在在的投入下,逐步扭转‘奇技淫巧’、‘匠人卑贱’的旧观念,建立起一套鼓励钻研、奖励创新的机制。

  待天下富庶,百姓们不用为生计发愁,就能有更多的精力放在杂事上。

  总会有天才涌现,去攻克那些材料、工艺、理论的难关。

  当然,这一切绝非易事,需要时间的沉淀和积累,等待那个技术井喷的时机到来。

  朱骁所能做的,便是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统一的天下、安定的社会、向上的风气,其余的,则需交给时间、交给后人。

  ......

  寿州至庐州,不过一百七十余里。

  沿途未遇任何阻截,章勇贞率领先锋部队数日间便兵临庐州城下。

  神策军除了将领是羽林、神武等军调过来的,士卒基本皆是降军。

  其中许多人在周时,便曾不止一次参与过南征淮南的战事,对这片土地并不陌生。

  安营扎寨之时,他们轻车熟路,甚至能主动向章勇贞指出何处有稳定水源,何处适合挖掘排污的沟渠与茅厕方位......

  章勇贞对此皆从善如流。

  他在朱骁身边担任亲兵统领多年,耳濡目染,深知为将之道,贵在明辨何时需广纳建言,何时该乾纲独断。

  庐州府内,慕容延钊斜倚在椅中,百无聊赖地擦拭着一柄长剑。

  剑身已被打磨得寒光凛冽,光可鉴人,清晰地映照出他如今憔悴不堪、胡茬丛生的面容。

  他怔怔地望着剑身上那个陌生的倒影。

  良久,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唉,失败者都如我这般吗?”

  他并不后悔图谋皇位,唯一后悔的便是跑路,整日担惊受怕,这种滋味,远比当日战死城下、一了百了更为煎熬。

  比起慕容延钊,党进的状态更为不堪。

  短短数月,他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变得形销骨立,瘦骨嶙峋,骨头仿佛能冲破皮肤冒出来。

  除了内心无尽的忧虑,便是近乎自暴自弃的纵情声色。

  他自知前途渺茫,死期或许不远,竟在庐州强行纳了十余名女子,日夜笙歌,聊以麻痹。

  厅内的气氛很是压抑,二人谁也没说话,就安静的坐着,享受片刻的安宁。

  王审钧步履匆匆闯入厅内,大声道:

  “明军先锋已至城下,正在安营!我意,趁其大军未至、立足未稳,率先出城,击溃这支前锋!”

  慕容延钊保持擦剑动作不变,淡淡道:“军权不是给你了嘛。你想做什么就做,无需告知于我二人。”

  王审钧是半个月前抵达的庐州。

  他一到便强调,临阵指挥,贵在专一,必须只听一人号令。

  慕容延钊与党进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带着几分解脱般,爽快地将手中仅存的三千原控鹤军兵权交割了出去。

  王审钧无奈道:“我从未率军冲杀过,恐不能敌。慕容将军乃宿将,你领兵冲锋吧。”

  见二人无动于衷,他吐露出真正的原因:“来者是神策军!其士卒多为前宋降卒!慕容将军若亲临阵前,或可凭旧日声望,震慑其心,动摇其志,或有奇效!”

  “你想多了。”说话的是党进,目光失神道,“从梁到明,当兵吃粮的,皇帝换了多少茬?”

  “他们有时候连天子诏令都不听,岂会因你我是谁而手下留情?”

  要是身份有用的话,赵二就不会那么轻易被生擒,开封城更不会在朱骁抵达城下当夜便举城归降。

  大势倾轧之下,他们早已心灰意冷,近乎认命。

  王审钧急了,提高声音:“二位将军!莫非真要坐以待毙?!就不愿再拼死一搏,挣个出路吗?!”

  慕容延钊动作一滞,抬眸直视他:“你给自己留条后路吧。南唐,靠不住。即便你能侥幸击退此番来犯之敌,下一次呢?”

  “待朱骁不耐,亲率十五万禁军倾巢南下时,你当如何?”

  王审钧眼神一滞,嘴唇翕动,却发觉自己无言以对。

  事实上,淮南军中将吏,私下未尝没有后悔未曾早日归顺明朝。

  可即便时光倒流,恐怕抉择依旧。

  根源很简单,无人愿意放弃手中已然握有的权柄与利益。

  慕容延钊平静道:“我二人必死无疑,你不一样,你上面还有王全斌。只要你不死命抵抗,将一切推到王全斌身上,或许还能留一条命。”

  “朱骁连赵匡胤的子嗣都能宽恕,未必不能容你一个。”

  “不要再说了!”王审钧猛然怒吼,仿佛被刺痛般,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他怕自己再听下去,真的会忍不住开城投降。

  他疾步登上城楼,手扶垛口,望向城外远处正在有序构筑营垒的明军,面色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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