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藩镇大将入京,朝廷的水越来越浑浊,李处耘必须确立自己在侍卫司的绝对权威。
他要往其他军伸手,前提就是基本盘不能乱。
现在看来,靖安军左右两厢,也就黄毅不服他。
也不是不服,而是打上折家的烙印,只能反抗。
罗茂等人冷哼一声,侧过脸去,不再多言。
吵能吵出个啥?
作为李党扛把子,李处耘深谙驭人之道。
拉一批、分一批、打一批。
赵文、杜铭、韩俊等人就是属于拉一批,黄毅便属于打一批中。
至于分一批,那就是支持黄毅的指挥使、军使等将领。
只要把黄毅架空,支持对方的将领,天然的就会投靠李处耘。
没办法,想要出头,就必须得站队,这是硬性条件。
除非你能被皇帝看重,如林仁肇那般,中立也能领兵。
李大枢密使轻哼一声,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
“藩镇之乱结束了。接下来,我等需解围朔方。”
杜铭嗖的起身,满脸肃然,抱拳喝道:“末将请缨,求李公准许。”
似乎怕对方不同意,他单膝跪地,一副不同意就不起来的模样。
杜铭很清楚,投靠李处耘,就不会被降职。
可他不甘,下次领兵的机会还不知道啥时候,再不拼一把,厢都虞侯就做到头了。
黄毅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反正无论李处耘做什么决定,都不会问他。
他说了对方也不会听,还不如休息。
李处耘虚扶了一把,手掌往上抬了抬:“将军请起,本公会考虑的。”
他环顾诸将,一字一句道:“党项跋扈,不知天朝,某意收复定难,诸位何意?”
此话一出,满厅哗然。
相比起平定藩镇,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不比收复岭南差多少。
收复定难后,便意味着明廷可以将手伸入河西走廊,重启丝绸之路。
李处耘想得很多。
并非是单单看上功劳,更是为了自身地位考虑。
他曾不止一次提议过,除了龙骧、安陇二军外,其余步军禁军,每厢皆配备一军的战马。
在他提出后,不少大将都暗地里表示支持。
谁也希望自己的军队实力越来越强,人之常情。
只要干成这件事,李家便能得到禁军支持,压过折家一头都未尝不可。
皇帝要削藩,折家三大藩镇皆无,想要执掌禁军,那就得看他李处耘的脸色!
李处耘眼中闪烁着熊熊野心。
他对李继隆的表现极其满意,堪称李家麒麟儿。
万一皇帝病逝,皇位传给朱昀,但只要李继隆能执掌禁军权柄,日后便有机会扶持朱祐上位!
地位到了李家这一步,只能进,绝不能退!
一退,便是万劫不复。
历朝历代,权臣善终者可谓少之又少。
长孙无忌乃李治舅舅,都被逼的自尽,家族流放。
他李家与朱昀,更是有着天然的政治敌对关系。
便是李处耘想要改换门庭,投靠朱昀都不行。
不说朱昀同不同意,单是折家也不会同意。
谁会将权力分给别人了?
此番收复定难,或许是李处耘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
作为枢密使、侍卫司扛把子,他天然地会被皇帝猜忌。
哪怕是马彪也同样如此。
否则,二人也不会极难出去领兵。
皇帝让马彪处理藩镇事宜,就让李处耘出去领兵平定藩镇,相互掣肘。
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哪怕日后真的讨伐党项,领兵之人亦很难落到李处耘头上。
黄毅忍不住道:“陛下从未说过要收复定难五州,这与国策不合。”
李处耘早有对策,不假思索地回答:“国策是国策,现实是现实。”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站起来,走到大厅中间,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了两步,然后站定,转过身面对诸将。
“此番党项贼子乱我疆土,人神共愤。若不惩治,岂不是辱我大明、辱我天子?”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若能收复定难、打通河西走廊,这是何等的功勋?”
“诸君,封侯的机会就在眼前,可愿同行?”
李处耘的目光死死盯着罗茂。
他必须要将对方绑到战船上。
一方面是违背君命,日后追责,还能拉着罗茂一起承担,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前提是真的收复。
另一方面,便是李处耘需要山南东道的支持。
单凭靖安军、彰义军、朔方军,很难收复定难。
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实在没有骑军。
没有骑兵,就必须把步兵兵力堆到一个数量级,直接横推。
李处耘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近三万靖安军、两万山南东道军、五千彰义军、万余朔方军,合计六万五千余人。
有了罗茂支持,那他便能再调凤翔军。
到时候,兵力高达八万,足够他收复定难。
罗茂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黄毅,询问对方的意思。
黄毅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很明确。
开玩笑,要是真让李处耘干成,只要对方不倒台,他这辈子都别想在侍卫司出头了。
朝廷这回扩军,他得想想办法,运作运作,离侍卫司远一些。
这个地盘,早就上下沆瀣一气!
尤其是靖安军,作为最早成立的军队,十余年的功夫,早就关系错综复杂。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谁家都有子女,都会嫁人娶人,又看不上文官,自然内部消化。
不止侍卫司,殿前司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人就是人,是有劣根性,与在隶属什么衙门没有关系。
就像当今天子,不还是先与符家联姻,不同意后联姻折家。
莫非他还是真的看上折赛花?
要知道,皇帝透露与折家联姻时,还没见过折赛花了!
黄毅暗暗猜测,此番天子应该会新增一司。
否则,侍卫司与殿前司执掌数十万军队,实在是太可怕了。
罗茂了然,收回目光。
他沉声道:“本公不同意。若李公非要如此,俺就领兵回镇。”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件事,俺还会奏明陛下。”
李处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罗茂要是真能支持他,那便有鬼了。
他只是赌一赌,对方会不会渴望建立功勋上头。
李处耘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他站直身子,走回主位,坐下:“全军听命,北上朔方,击溃党项!”
赵文眼中闪过一丝郁闷。
你既有求罗茂,刚刚搞对方作甚?
不过他也知道,李处耘与罗茂是政敌,即便没那档子事,亦不会支持对方。
可惜了,收复失地的功劳,就这么从指尖溜走。
他啥时候能封侯呢?
难不成只能指望北伐吗?
可北伐成功后,皇帝会不会对禁军动手呢?
唉,愁死了。
......
与黄毅猜测的一致,老朱此刻就在思索新设一司,与侍卫、殿前分别执掌禁军。
只是新司的都指挥使由谁担任,他一时决定不了。
若从心,他想让罗茂担任。
可真的让罗茂担任,那马彪与罗茂就执掌大半禁军实力。
朱骁相信二人不会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