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59节

  夯土时力道不均匀,夯出来的墙面上全是裂缝,第二天太阳一晒就往下掉土渣,又得返工。

  工兵营的老匠人们不得不分散到各段工地上去手把手地教。

  进度自然比纸面上慢了一大截。

  一连十天,明军都在城外热火朝天地干着。

  辽军始终没有出城偷袭。

  韩德枢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做,就是龟缩在城墙后面。

  任你在外面挖沟筑墙,他连试探性的出击都不搞一次。

  单是守城都差点沦陷,这要是出去偷袭,不是送死吗?

  明军干活归干活,外围始终留着数万全副武装的士卒在巡逻警戒。

  分为数队绕着城墙来回游动,稍有风吹草动立马就能列阵迎敌。

  韩德枢在城头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想做点什么,是不敢。

  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总会本能地趋向于自己更熟悉的那条路。

  韩德枢明明知道明军如此大张旗鼓地围城,目的就是把主力从幽州城下拉走,拉到别处去跟耶律休哥的援军决战。

  他看出来了,可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听之任之。

  归根结底,他承担不了出城的风险。

  在他眼里,自己的职责就是守好幽州城,至于其他的,就不是职责范围之内。

  守好幽州,他就对得起所有人。

  出城冒险,万一有个闪失,他就是大辽的千古罪人。

  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仗,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这里面或许也有皇帝威望的原因。

  耶律贤的威望还没有大到,能让麾下大将违背求生的本能去做事。

  他太年轻了,登基的时间也太短了,推行汉化得罪了一大批契丹旧贵。

  韩德枢敬他,但未必怕他。

  反过来看潘美大败之后逃到蔚州,李处耘难道就真的那么想救他吗?

  中路军那班大将,难道就真心实意地愿意为潘美冒风险吗?

  要知道,中路军的职责就是拿下蔚州,救援潘美压根跟他们没关系。

  谁愿意为了一个打了败仗的同僚,冒着自己也被耶律休哥咬一口的风险贸然出兵?

  可李处耘还是出兵了。

  除了战略因素外,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畏惧老朱。

  一旦不救被老朱得知,必定会被问罪,甚至斩首。

  这种压力下,他们不得不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围城工事完工之后,朱骁在幽州城下召开了离开前的最后一次军议。

  会上没有长篇大论,交代的事情很简短:

  神武军、镇南军,加上河北厢军,合计七万人,负责继续围困幽州。

  围城统帅由林仁肇担任。

  俗话说,十倍围之,大明没那么多兵力。

  能维持一比一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五万精锐禁军加上两万厢军,依托刚修好的那一圈壕沟、土墙、望楼和陷坑,便是城里头十万辽军倾巢而出,也绝不是不能挡。

  次日,朱骁率领羽林、神策、奉国、龙骧军右厢,合计十万步骑开往良乡。

  ......

  开封,皇宫。

  折赛花一脸疲惫的坐在龙椅上。

  自皇帝出征数月以来,各省送来的奏疏多如牛毛。

  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说在江南某县发现南唐残余势力暗中串联的。

  有说岭南深山里有南汉旧臣秘密活动的。

  甚至还有几封奏疏信誓旦旦地说,中原民间仍有郭周和赵宋的余孽在暗中活动。

  折赛花每次看到这种奏报就觉得荒唐。

  周朝都亡了多少年了?

  就算要推翻,那也是推翻赵宋,关大明什么事?

  真要说起来,他们还得感谢明朝灭了赵宋,替他们的旧主报仇雪恨了呢。

  可心里不以为意归心里不以为意,面子上还是得派人去查,尤其是各省的厢军内部。

  最怕的便是都指挥司里面有大将被收买。

  好在如今三司分权的格局下,兵权、财权、人事权各归各管。

  军中大将想靠个人威望拉拢下属造反,已经比前朝难了十倍不止。

  但最让人喘不过气的还是钱粮。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开战不知道打仗有多烧钱。

  ‘花钱如流水’这五个字放在平时形容挥霍无度。

  但放在战时,则渺小得像是拿瓢去舀一条正在泛滥的河。

  简直就是吞金兽!

  此刻集结在前线的明军士卒加上随军民夫,足足五六十万张嘴,还有数十万头运粮的牲畜。

  每日的消耗都能让户部鸡飞狗跳。

  朱昀坐在下首的位置上,面前也摆着一摞奏疏,正伏在案上不停地批阅。

  他的座位与内阁三位学士正好相对,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四个人各批各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老朱在京的时候,他是完全没有机会碰这些东西的。

  皇帝把权柄攥得死紧,连皇子们读什么书、见什么人都有严格限制。

  可现在皇帝不在嘛。

  折赛花是很希望朱昀成为太子,成为下一任天子。

  故她破格让对方来理政,培养能力。

  宋琪等人虽觉得不合规制,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涉及皇室储位的事,还是留到皇帝回京之后亲自处理比较好。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多一句嘴就是多一份风险。

  “潘枢密怎么能如此轻敌呢?!”

  朱昀捧着一份战报,一脸不虞。

  洪武皇帝亲自颁布的律法,除必要、不得已时刻,皇子一律十八岁后才能封王,掺和政事。

  太子不在此列,可以酌情提前册封。

  朱昀离十八岁只差不到半年了,封王的事已经在礼部走了大半流程。

  太子的位子也几乎就在眼前。

  就差临门一脚!

  这个时候,他是最不希望看到某些事情发生。

  偏偏在这个时候,潘美在云州城下栽了个大跟头。

  对方是中立派,从来不缠和皇储之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嫡长子继承是古今通制,他什么都不做,就等于默认支持朱昀。

  潘美不表态,本身就是在支持他。

  若是潘美有心支持别的皇子,他就必须主动表态、主动运作。

  否则皇位跟其他皇子压根没有半点关系。

  最起码在朱昀眼里是这样看来的。

  可如今潘美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数万人,等皇帝回京必定要问罪。

  而三路大军北伐,表现最好的竟然是中路的李处耘。

  对方的心思天下人谁不知道?

  朱昀现在最怕的就是,若是再让李处耘在接下来的决战中立下不世之功。

  这太子之位还能不能轮得到自己?

  他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去前线立下军功,好让他的位置彻底板上钉钉。

  “母后,您看一看。”

  朱昀快步将战报递给折赛花。

  折赛花表情微变,但很快便恢复正常,说道:

  “昀儿勿慌,战事未结束,乾坤未定,说不准马枢密同样会立下大功。”

  这话安慰的成分居多,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马彪是皇帝的结义兄弟,在军中的分量不输任何人,如果决战打好了,他的功劳未必就压不过李处耘。

  朱昀没有离开,反而一脸祈求的看着折赛花。

  他是真的担忧。

  翻开史书看看,从秦汉到大明,开国之后的二代帝王,有几个是嫡长子顺顺当当上位的?

  秦始皇的长子扶苏被一纸矫诏赐死在了上郡。

  汉高祖的太子刘盈差点被赵王如意顶掉,隋文帝的太子杨勇被杨广夺了位。

  唐高祖的太子李建成在玄武门被亲弟弟一箭射穿了喉咙。

  便是把那些短命的割据小朝廷也算上,宋、齐、梁、陈、北魏、北齐等等。

  嫡长子顺利继位的比例依然低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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