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时力道不均匀,夯出来的墙面上全是裂缝,第二天太阳一晒就往下掉土渣,又得返工。
工兵营的老匠人们不得不分散到各段工地上去手把手地教。
进度自然比纸面上慢了一大截。
一连十天,明军都在城外热火朝天地干着。
辽军始终没有出城偷袭。
韩德枢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做,就是龟缩在城墙后面。
任你在外面挖沟筑墙,他连试探性的出击都不搞一次。
单是守城都差点沦陷,这要是出去偷袭,不是送死吗?
明军干活归干活,外围始终留着数万全副武装的士卒在巡逻警戒。
分为数队绕着城墙来回游动,稍有风吹草动立马就能列阵迎敌。
韩德枢在城头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不想做点什么,是不敢。
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总会本能地趋向于自己更熟悉的那条路。
韩德枢明明知道明军如此大张旗鼓地围城,目的就是把主力从幽州城下拉走,拉到别处去跟耶律休哥的援军决战。
他看出来了,可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听之任之。
归根结底,他承担不了出城的风险。
在他眼里,自己的职责就是守好幽州城,至于其他的,就不是职责范围之内。
守好幽州,他就对得起所有人。
出城冒险,万一有个闪失,他就是大辽的千古罪人。
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仗,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这里面或许也有皇帝威望的原因。
耶律贤的威望还没有大到,能让麾下大将违背求生的本能去做事。
他太年轻了,登基的时间也太短了,推行汉化得罪了一大批契丹旧贵。
韩德枢敬他,但未必怕他。
反过来看潘美大败之后逃到蔚州,李处耘难道就真的那么想救他吗?
中路军那班大将,难道就真心实意地愿意为潘美冒风险吗?
要知道,中路军的职责就是拿下蔚州,救援潘美压根跟他们没关系。
谁愿意为了一个打了败仗的同僚,冒着自己也被耶律休哥咬一口的风险贸然出兵?
可李处耘还是出兵了。
除了战略因素外,归根结底还是他们畏惧老朱。
一旦不救被老朱得知,必定会被问罪,甚至斩首。
这种压力下,他们不得不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围城工事完工之后,朱骁在幽州城下召开了离开前的最后一次军议。
会上没有长篇大论,交代的事情很简短:
神武军、镇南军,加上河北厢军,合计七万人,负责继续围困幽州。
围城统帅由林仁肇担任。
俗话说,十倍围之,大明没那么多兵力。
能维持一比一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五万精锐禁军加上两万厢军,依托刚修好的那一圈壕沟、土墙、望楼和陷坑,便是城里头十万辽军倾巢而出,也绝不是不能挡。
次日,朱骁率领羽林、神策、奉国、龙骧军右厢,合计十万步骑开往良乡。
......
开封,皇宫。
折赛花一脸疲惫的坐在龙椅上。
自皇帝出征数月以来,各省送来的奏疏多如牛毛。
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有说在江南某县发现南唐残余势力暗中串联的。
有说岭南深山里有南汉旧臣秘密活动的。
甚至还有几封奏疏信誓旦旦地说,中原民间仍有郭周和赵宋的余孽在暗中活动。
折赛花每次看到这种奏报就觉得荒唐。
周朝都亡了多少年了?
就算要推翻,那也是推翻赵宋,关大明什么事?
真要说起来,他们还得感谢明朝灭了赵宋,替他们的旧主报仇雪恨了呢。
可心里不以为意归心里不以为意,面子上还是得派人去查,尤其是各省的厢军内部。
最怕的便是都指挥司里面有大将被收买。
好在如今三司分权的格局下,兵权、财权、人事权各归各管。
军中大将想靠个人威望拉拢下属造反,已经比前朝难了十倍不止。
但最让人喘不过气的还是钱粮。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开战不知道打仗有多烧钱。
‘花钱如流水’这五个字放在平时形容挥霍无度。
但放在战时,则渺小得像是拿瓢去舀一条正在泛滥的河。
简直就是吞金兽!
此刻集结在前线的明军士卒加上随军民夫,足足五六十万张嘴,还有数十万头运粮的牲畜。
每日的消耗都能让户部鸡飞狗跳。
朱昀坐在下首的位置上,面前也摆着一摞奏疏,正伏在案上不停地批阅。
他的座位与内阁三位学士正好相对,中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四个人各批各的,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老朱在京的时候,他是完全没有机会碰这些东西的。
皇帝把权柄攥得死紧,连皇子们读什么书、见什么人都有严格限制。
可现在皇帝不在嘛。
折赛花是很希望朱昀成为太子,成为下一任天子。
故她破格让对方来理政,培养能力。
宋琪等人虽觉得不合规制,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涉及皇室储位的事,还是留到皇帝回京之后亲自处理比较好。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多一句嘴就是多一份风险。
“潘枢密怎么能如此轻敌呢?!”
朱昀捧着一份战报,一脸不虞。
洪武皇帝亲自颁布的律法,除必要、不得已时刻,皇子一律十八岁后才能封王,掺和政事。
太子不在此列,可以酌情提前册封。
朱昀离十八岁只差不到半年了,封王的事已经在礼部走了大半流程。
太子的位子也几乎就在眼前。
就差临门一脚!
这个时候,他是最不希望看到某些事情发生。
偏偏在这个时候,潘美在云州城下栽了个大跟头。
对方是中立派,从来不缠和皇储之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嫡长子继承是古今通制,他什么都不做,就等于默认支持朱昀。
潘美不表态,本身就是在支持他。
若是潘美有心支持别的皇子,他就必须主动表态、主动运作。
否则皇位跟其他皇子压根没有半点关系。
最起码在朱昀眼里是这样看来的。
可如今潘美打了败仗,损兵折将数万人,等皇帝回京必定要问罪。
而三路大军北伐,表现最好的竟然是中路的李处耘。
对方的心思天下人谁不知道?
朱昀现在最怕的就是,若是再让李处耘在接下来的决战中立下不世之功。
这太子之位还能不能轮得到自己?
他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去前线立下军功,好让他的位置彻底板上钉钉。
“母后,您看一看。”
朱昀快步将战报递给折赛花。
折赛花表情微变,但很快便恢复正常,说道:
“昀儿勿慌,战事未结束,乾坤未定,说不准马枢密同样会立下大功。”
这话安慰的成分居多,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马彪是皇帝的结义兄弟,在军中的分量不输任何人,如果决战打好了,他的功劳未必就压不过李处耘。
朱昀没有离开,反而一脸祈求的看着折赛花。
他是真的担忧。
翻开史书看看,从秦汉到大明,开国之后的二代帝王,有几个是嫡长子顺顺当当上位的?
秦始皇的长子扶苏被一纸矫诏赐死在了上郡。
汉高祖的太子刘盈差点被赵王如意顶掉,隋文帝的太子杨勇被杨广夺了位。
唐高祖的太子李建成在玄武门被亲弟弟一箭射穿了喉咙。
便是把那些短命的割据小朝廷也算上,宋、齐、梁、陈、北魏、北齐等等。
嫡长子顺利继位的比例依然低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