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男人的手放下一盏崭新的鎏金烛灯,灯芯挑得正旺,把那一片照得通明。
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不叫下人换一盏明亮的烛灯?仔细伤了眼睛。”
尤二姐浑身一颤,像是遭了雷击似的,猛地抬起头来。
烛火映进她清亮的眸子里,像两汪被春风吹皱的水。
她看见贾琰站在面前,正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伯……伯爷……”
尤二姐慌忙起身,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那素白小袄下胸脯猛跳了几下,雪白的脸颊“刷”地绯红一片。
“一家人,不必多礼。”
贾琰笑了笑,伸手在她香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
“坐。”
他的手只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尤二姐却觉得那半边身子都麻了,像被滚烫的掌心隔衣烙了一下。
那肩头又软又滑,触手温凉,像握着一块带着体温的羊脂玉。
“谢伯爷……”
她声如蚊蚋,重新坐下,却只敢坐小半个椅子,腰背挺得僵直。
贾琰没再看她,伸手去拿她方才看的那本书。
尤二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红着脸把书递了过去。
贾琰接过来,低头看了封面。
果然是《西厢记》。
他翻开几页,又合上。
怪不得看得那么入神。
这个年纪的深闺少女,最抵不住这种才子佳人的故事。
少时读《西厢记》,只为崔莺莺和张生的离愁别绪掉眼泪,等再大些,能看懂“露滴牡丹开”了,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贾琰转过脸,正好逮住尤二姐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她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看过来,一时无处躲闪,俏脸更红得厉害,连耳垂都透着一层薄粉。
“伯爷……”
她慌忙垂下眼睛,手指绞着裙带,不知该说什么。
贾琰也不点破,只觉她这副羞怯模样,可爱得厉害。
他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尤二姐甚至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男子气息,混着一点龙涎香,直往鼻子里钻。
“方才见你皱着眉,可是有字不认得?”他问。
尤二姐迟疑地点头。
“是哪一页?我教你。”
她心中一喜,侧过身子,把书往他那边移了移,指着其中一处。
那手指白腻细嫩,像半透明的玉,指尖透着极淡的粉色,就那么在烛火下一伸,惹得人心里发痒。
贾琰低头看她指的位置,果然是个生僻字。
他便温声细细地同她讲:
这字念什么,什么意思,放在这句里又作何解。
尤二姐听得很认真,只觉他声音又低又稳,像这屋里越燃越暖的烛火,烘得人从里到外发软。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纸上,模模糊糊挨在一处。
有好几次,他的衣袖擦过她的手背,两人的肩几乎要碰在一起。
尤二姐连呼吸都轻了,面上越来越烫,心口像揣了只小兔子,跳得又急又乱。
她偷偷抬眼望他。
他正垂目看着书页,鼻梁高挺,眉目间没有半分官威,倒像个教妹妹念书的兄长。
她想起前几年,曾随大姐尤氏来过宁国府几次。
那时贾珍还在,她虽未与他说过话,可从他身边经过时,总觉得有道黏腻腻的目光往身上爬。
下人们私底下也嚼了不少舌根,说那珍大爷如何荒唐,稍微有点姿色的丫鬟都不放过。
尤二姐那时听了,吓得晚上都睡不安稳。
后来便再不肯来宁国府。
可眼前这位伯爷,和贾珍全然不同。
他身居高位,却温文尔雅,待下人也和气。
烛光映在他脸上,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了一层暖色。
尤二姐看着看着,竟有些痴了。
贾琰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