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卿对于现在可还满意?”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有些淡,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在问话,倒像是一个寻常人在夜风里自言自语。
贾琰怔了一下。
“臣本是边军一偏将,若无陛下拔擢,至今还在边关吹风吃沙。”
他站起身,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躬,“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心中只有感激,绝无不满足之理。”
萧景妍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可是朕觉得还不够。”
她的语气微微有些发飘,像是这夜风里的花香,捉摸不定。
“朕有时会想,若是铁网山上没有贾卿,说不定朕早已——”
她的话没有说完,断在夜风里。
贾琰看着她站在纱帘前的背影。
她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衣料上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腰间的玉带束得紧紧的,衬得那腰肢纤细得不像是能扛起万里江山的样子。
夜风从纱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撑着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这一刻,贾琰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了。
那些威严,那些杀伐,那些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之气,此刻都从她身上褪去了。
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站在梅花前、背影有些孤单的女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
贾琰站起身,走上前两步。
走到她身侧,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放在膝上。
那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染着一点淡淡的朱砂红,是方才批奏章时留下的墨迹。
他脑子一热。
等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他的手掌覆在了那只手背上。
那只手猛地一颤。
萧景妍倏地转过头来,目光撞上他的视线。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贾琰看清了她的眼睛。
她的眉形生得极好,不画而黛,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仪。
可此刻那眉梢微微垂着,竟显出几分柔弱的意味。
那双凤目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惊讶,茫然,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一息。
两息。
“大胆。”
两个字,很轻,很淡。
不像是在斥责,倒像是一句提醒。
贾琰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滚水烫了一样松开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金砖冰凉坚硬,硌得他膝盖生疼,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拉了女帝的手。
这不是晴雯,不是随便哪个府里的丫鬟侍女。
这是大景朝的女帝,万万人之上、一言可决生死的天子。
他居然伸手去拉了她的手。
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想起锦衣卫诏狱里那些刑具,想起午门外那些落地的脑袋,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安阳伯爵位。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臣罪该万死!”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景妍站起身来。
她将被贾琰碰过的那只手缩回了袖子里,藏在宽大的袖中。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清的神色。
只是耳垂边缘,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她转过身,负着手,望向亭外的梅花,只留给贾琰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依旧是笔直的,肩膀依旧是端着的,明黄色的龙袍在灯光下依旧威严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