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珠帘抖了一下。
迎春掀开了一条拇指宽的缝隙,怯生生地往外看。
她看见贾琰坐在那里,和方才进门时一样,坐姿端正,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声喝断不是他发出来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头一阵发紧,又怕又移不开眼。
一只柔软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林黛玉将迎春拉了回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
迎春怔怔地看着她,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黛玉的手指冰凉,眼神却很亮。
她透过珠帘的缝隙,远远看着堂中那个端坐的少年。
王熙凤那话一出,旁人或许还在发懵,她却心里咯噔了一记。
蠢!
这是当今圣上的旨意,雷霆震怒,彻查谋逆大案。
他不过是奉旨行事,纵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能挡得了天子的旨意吗?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王熙凤方才那话若叫有心人传出去,往轻了说是人情请托,往重了说便是藐视圣裁。
那是要掉脑袋的!
他若不喝她,叫政敌拿住了话柄,连他自己都得栽进去。
黛玉看着贾琰,心里多了一分复杂。
贾母也回过神来了。
她方才急火攻心,一时没转过弯来,这会子听王熙凤被喝住,才猛地明白过来。
她扭过头,瞪了王熙凤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慈爱,只有凌厉和警告。
“还不快道歉!”
贾母呵斥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那张嘴,平日里在府里耍耍也就算了,今儿是什么场合!”
王熙凤被贾母这声呵斥彻底惊醒。
她脑子里的血像是被抽空了,脸唰地白成一张纸。
她的腿微微发软,扶着贾母的手都有些使不上力。
方才她只想着东府的命数,只想着荣国府能不能逃过一劫,竟忘了这是天家的案子,忘了自己一个内宅妇人,是何等身份,当着众人面前说这等话,岂止是逾矩,简直是找死。
若是方才那句话被锦衣卫记在心里,不必过夜,递进宫中,便能在御前参一个“宁荣两府勾结,阻挠查案”的罪名。
到那时候,便不是宁国府一家的事,连荣国府也跑不掉。
她定了定神,松开扶着贾母的手,转过身向贾琰深深福了一礼:
“琰兄弟,我方才是急糊涂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大人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头低着,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
贾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略一颔首,算是受了这个道歉。
王熙凤慢慢直起身,心里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往日她在这府里端着架子,便是和贾琏吵架也是占了上风才肯罢休。
可今日她才知道,她从前耍的那点子威风,在大厦将倾的时候,连一片瓦都撑不住。
贾母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她知道,贾珍父子的结局已成定局,说得再多也无用。
她便是倾尽荣国府的人情,也翻不了天子的铁案。
但她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那件事比贾珍,比宁国府,甚至比她这把老骨头,都重要。
爵位。
荣国府的爵位,那是荣国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老太爷的勋业,是两代国公拿命换来的。
贾家的根基,荣国府的门楣,全在爵位上挂着。
若是爵位丢了,她百年之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二位国公?
“琰哥儿。”
贾母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宁国府的爵位……还能不能?”
她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贾琰静了一瞬,缓缓道:
“宁国府涉嫌谋逆,爵位之事,要看陛下如何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