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郑盛如此大动干戈,抓他错处,是为了拿到把柄把他开除呢,没想到只是调到别的店铺去。
不过这倒挺符合郑国桢的作风的。用人朝前,不用朝后,薄情寡义,但又过于精明,恨不得压榨别人的每一分价值,和他以前的老板好像。
“多谢相告。”邵树义道:“没事,他们没法拿我怎样。”
黄氏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头,片刻之后,许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嗫嚅道:“账房,你……你不会动……动手吧?”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瞎想什么呢?去煮茶,用好茶,一会我让虞舍拿钱来入账,不会让你为难的。”
“哦,好。”黄氏心事重重地走了。
怎么都觉得我会杀人放火呢?他叹了口气,回到膳房内,与刘、卞二人攀谈。
刘会鹏先前去苏州访友,后来去了省城杭州,复至绍兴、庆元,甚至还跟船去了趟昌国州,转了好大一圈才回来,自言增长了见识,收获很大。
“刘兄弟今后有什么打算?回江西吗?”邵树义说道:“冬月里我有船去江州,顺道载你一程。”
刘会鹏闻言,起身致谢,然后说道:“身上还有点盘缠,打算去扬州、高邮、淮安看看,见识下风土人情。”
“淮南不安全。”卞元亨突然出声道。
邵树义看了过去,总感觉他意有所指。
卞元亨明白他的意思,道:“邵舍,可否借一步说话?”
邵树义点了点头,寻又看向刘会鹏。
“无妨,邵舍自便。”刘会鹏端起茶碗,笑道。
邵树义遂与卞元亨来到院中。
卞元亨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方道:“我是出来避风头的,扬州、淮安、高邮那边都在抓我。”
“所为何事?”邵树义面色不变,低声问道。
卞元亨长叹一声,简单地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余西巡检司被重创、巡检被杀的事情始终没有了结,一直在追查,只不过元廷效率不高,整个过程拖得比较漫长而已。
到目前为止,因为跨省办案以及通州方面拿不出什么过硬证据的缘故,江浙行省本月收到汴梁发来的公函后,压根没当一回事,直接搁置了——你说贼人可能来自江浙,证据呢?没证据一边凉快去,等我有空再说。
但高邮、淮安都属于河南江北行省,无需跨省办案,故除了一开始协调花费了不少时间,后面整个流程走得并不慢。
上月中,盐城县找到卞仕震,意欲将其子卞元亨带走审问。
卞仕震好歹当过余东场司令,只不过因为丁忧去职,目前还是候缺官员,非平民百姓,没法做得太过难看。再加上卞仕震不断找以前的老师、同僚乃至带过的吏员帮忙,动他们家的阻力很大,至今处于不了了之的状态。
卞元亨则连夜出逃,至苏州投奔表兄施耐庵。
住了一个月后,发现表兄生活也不容易,卞元亨便决定离开了。左思右想之下,他觉得这件事既然是邵树义引出来的,那么就来刘家港找他讨说法。
也是巧了,在太仓投宿时,遇到了“穷游”的刘会鹏,于是两人一起来到了青器铺,坐等邵某人归来。
邵树义此时听明白事情原委,那是相当地无奈。不过他也承认卞元亨所受无妄之灾中,有他的几分“功劳”,于是说道:“卞兄弟,此事因我而起,自不能袖手旁观。这样吧,你先在我这住下,待淮安那边事情平息后,你再归家不迟,如何?”
“住下……”卞元亨微微有些迷茫,“住多久?”
“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邵树义笑道:“左不过添副碗筷而已,多大点事。对了,身上可缺钱钞?”
说完,不待卞元亨回答,下意识喊了声“虞舍”。
虞渊远远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过来,问道:“哥哥,有什么事么?”
“给卞兄弟取五锭钞来。”邵树义说道。
“不可。”卞元亨直接拉住了正欲离开的虞渊。
虞渊挣了一下,没挣脱。
卞元亨松开手,看向邵树义,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你的钱。再者——这事也不怪你。谁能想到,只不过停下来打了声招呼而已,便被小人所趁。”
“应该的。”邵树义一边眼神示意虞渊去取钱,一边低声说道:“实不相瞒,那件事确实是我做的。”
卞元亨一愣,下意识问道:“你为何说出来?”
“我信得过你。”邵树义笑道:“再者,余西巡检司那帮人收受贿赂,鱼肉百姓,是狗朝廷的帮凶,杀之何罪?我不过替天行道而已。卞兄弟看样子也是热心肠之人,我一见便喜,正欲结交,自不敢有所隐瞒。”
卞元亨听得有些感动,叹道:“邵舍如此风姿,实教人心折。不过我不能白吃白住,可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好歹会几手武艺,也算有点气力,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招呼一声便是。”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都自己兄弟,自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话间,虞渊已取了钞票前来。
邵树义一把接过,将其塞到卞元亨手中,道:“若有什么旧账,清了便是。剩下的自己花销,不够再来找我。”
卞元亨下意识想推拒,不过邵树义没给他机会,最后只能暗叹一声,将钞收下了。
这个时候,邵树义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既是在外避祸,原本的名号就不能用了,免得被有心人知晓。”
卞元亨点了点头,道:“不过隐姓埋名而已,我省得。邵舍你随便给我安排个身份就行。”
“好。”邵树义想了想,道:“你既有‘打虎将’的威名,便化名‘武松’好了。”
卞元亨没有多想,况且这个名字也不难听,直接应下了:“好,今后便自称武松。”
邵树义想了想,道:“武兄弟先在店中住几日。待我召集完众兄弟,一起去太仓鸿鹄楼,为你接风洗尘。”
“哎,使不得,使不得。”卞元亨吓了一跳,连忙推辞。
“应该的。”邵树义笑道;“我本也要召集众兄弟吃喝一顿,好出去办事。”
听他这么说,卞元亨心下稍安,又忍不住问道:“邵舍,敢问要办甚事?我可帮得上忙?”
邵树义沉吟片刻,最终摆了摆手,道:“不妥,不妥。此人和你无冤无仇,让你出手不太合适。”
卞元亨一听,更不好意思了,只见他拉住邵树义,认真道:“邵舍方才还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难道不作数了?”
邵树义见卞元亨脸色很是郑重,自失一笑,道:“倒是我不够大气了。也罢,吃酒那天再说。”
“好。”卞元亨没有废话,道:“我还有行李放在旅社,这便去取来。你先陪陪济溟,他学识渊博,口才便给,一路上让我大开眼界。若能劝他留下,再好不过了,淮南、淮东那一片终究有些乱。”
说罢,抱拳离去,干脆利落。
第146章 威胁
二十二日开始,江边小院陆陆续续聚集了一群人。
其中有的是之前跟去松江、嘉兴收过私盐,解散后又召集回来的,比如赵小二、小三兄弟。有的则是新喊来的,如野路子刀客曾毅。
而江边小院这个地方,现在已经成了半公开的贼窝了。邵树义也没有太过在意,暴露就暴露吧,反正他在刘家港还有别的隐秘住处。
至于这会还住在这里的几个女人孩子,大不了再寻个地方租上一年半载,让他们搬过去好了,以后小院这里就专做干大事前的集结基地。
下午的时候,邵树义带上虞渊、梁泰、铁牛三人,搭乘船只回到了太仓,于武陵桥下船。
州衙贴书齐乐早已候在此处,一见面就笑:“我来早了半个时辰,以为见不到邵舍呢,没想到啊……邵舍真是干大事的料子,雷厉风行。”
“齐公过誉了。”邵树义笑道。
齐二郎站在族叔身后,亦上前打招呼。
互相见礼完毕后,众人找了个僻静的茶社坐下。
范殿帅茶煮好端来后,铁牛起身带上房门,到外头站岗,防止有人偷听。
邵树义理了理思绪,道:“齐公,不知秦知事那边……”
“他有点忙,恐抽不出时间。”齐乐有些尴尬地回道。
邵树义明白了,秦鸣还看不上他,懒得接见。
这厮!不过是昆山吏目罢了,也这么大谱。
“不过那些钱币他很喜欢,收下了。”齐乐又道:“至于张泾码头之事,应无大碍。州里现在很缺钱,能把荒废的屋舍、码头租出去,求之不得呢。”
“那就好。”邵树义满意地笑了。
他们所提到的地方是昆山州的一处废旧仓库,早年作为义仓,后来迁址建新仓后,这地方就荒废下来了。
邵树义手头的船只越来越多,停船成了老大难问题。
老槐树毕竟是郑家的码头,不可能一直任他占用。
停刘家港倒是可以,但每年春夏两运时,无关船只会被清理,泊位全让给漕船。
海贸兴盛的夏秋时节,市舶司的人又会时不时检查,你的船舱里若有货物,根本说不清,兴许会被课税。
另外,最近水军被朝廷催得厉害,开始在刘家港内外巡逻了。这帮人可能打不了海寇,但敲诈勒索民船的本事还是有的,麻烦得很。
所以,邵树义一直在物色新的码头泊位,除了自己找之外,还拜托了州衙书吏齐乐。
齐乐不愧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很快就介绍了一处地方,即离海运仓不远的旧义仓,共有屋舍百余间,沿江泊位里许。以前有人租过,近来生意不好,刚刚退租,还在找下家。
邵树义得知后非常满意。
那地方他知道,以前似乎是一位做木材生意的商人租下的,生意其实挺好的,不知道为何退租,兴许是得罪了哪位官员吧。
这地方拿下后,其实完全可以做正经生意,即几艘内河上跑的船只悉数移至此处停靠。沈娘子或其他什么人需要拉货时,比从刘家港出发还要更近些,毕竟真正的经济腹地在太湖流域,那里的货运需求更高。
“齐公,租下这么一处地方,不知花费几何?”邵树义亲自起身,给齐乐续满了茶水,问道。
“邵舍客气了。”齐乐说道:“上一位一年花了十五锭,邵舍你若想租,这个数就差不多了。”
“这么……贵?”邵树义惊讶道。
其实他真正的意思是这么便宜?那可是一个仓库,外加一里多长的泊位,可以停不少船的,地方也大。甚至于,你拿来开店也不是不可以,商业价值不小。
“邵舍是聪明人,当知十五锭是给朝廷的。”齐乐隐晦道。
邵树义笑了。
朝廷利益与官员的个人利益是一回事吗?当然不是。
所以,租下这块地方真正的成本不止十五锭,打点费用可能更高,比如他送给州知事秦鸣的那数十枚金银币。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头道:“此番麻烦齐公了,稍后定有酬谢。”
“好说,好说。”齐乐眉开眼笑,“这世道,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么?应该的。”
“下次若得机会,可否再帮我约一下秦从事?”邵树义又道。
齐乐微微一顿,道:“老夫见到他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只能说尽力而为。”
“有这句话就够了。”邵树义笑道。
几人又吃了两盏茶,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齐乐便起身告辞。
邵树义将其送到茶社外面。
齐二郎稍稍落后两步,低声对邵树义说道:“邵大哥,司里最近开始加强操练了,听闻是薛判官下达的命令。也不能随意告假,半个月能出来一天就算不错了。”
“这么严?所为何事?”邵树义惊讶道。
巡检司的管理其实挺宽松的,弓手们大部分时候要么在营房内吹牛聊天,要么在外巡逻,敲诈勒索,或者干脆请假,不见人影。
半个月只批假一天,大力整顿,严加操练,听起来有点不寻常。
“听说是松江、嘉兴那边出现了大盐徒,收盐无数,甚至还抢了一个盐仓,掠走官盐数千引。”齐二郎偷偷看了眼邵树义,道:“贼人上百,头扎红抹额,十分凶悍,官兵不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