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邵树义真的有些无语了。
几千引?百余万、二三百万斤?你们要不要这么离谱?
他严重怀疑有运司高官借机平账,把亏空算到他头上。
好嘛,不过买了几万斤盐,背上了几百万斤的黑锅是吧?好好好,还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厉害啊,坐在官衙里动动笔,随便做一些假账,一下子就多出了几百万斤私盐,然后再卖给私下里合作的盐枭,七三分账,轻轻松松数万锭到手,上下一分,皆大欢喜。
靠!老子没受过这样的气。
“你这次干得不错,这个消息很重要。”邵树义说道。
说完,又让虞渊取来五锭钞交给齐二郎,道:“这钱拿三锭给你族叔,剩下的你看着用。若是操练辛苦了,就请同袍吃些酒食。酒桌上最容易套得消息了,不要小看其他人,能进巡检司的都不简单,身后都有七拐八绕的关系,兴许就知道什么你没听说的事情了。”
“好。”齐二郎接过钱钞,顿了片刻,道:“那……那我走了。”
“二郎,我这两天要出去一趟。回来后应能赚不少钱,届时有你一份。”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我……我没帮上忙啊。”齐二郎惊讶道。
“你在别的地方帮忙了。大家都是兄弟,有人打打杀杀,有人记账采买,有人打点官府,有人跑船运输,都帮上忙了。”邵树义说道:“不一定非得打打杀杀才算的。”
“好的,我知道了。”齐二郎用力点了点头,见没别的事,便告辞离去了。
邵树义和虞渊、梁泰、铁牛等人对视一眼。
“狗官就这德性。”梁泰扯了扯嘴角,道:“现在吃下的,将来让他们吐出来就是了。”
“哥哥,下次买盐不能再去松江、嘉兴了吧?”虞渊有些担心地说道:“可去通州的话,也不太安全。”
说着说着,虞渊便有些着急,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铁牛则定定地看着邵树义,没说话。
“小事。”邵树义哂笑一声,道:“下次还去通州,怕什么?”
说完,便让虞渊会了钞,又带着众人去了费氏酒楼。
原本的那个管事看到他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往里躲,不过被铁牛拦住了。
“你……你果然不是好人。”管事见走不掉,脸色有些惶急,低声哀求道:“二娘子真不是你能觊觎的。实不相瞒,费公最喜欢文人士子了,一有空就开文会,遍邀华亭、上海二县的年轻士子。嗯,表面是文会,其实还有挑选赘婿的心思。”
“赘婿?”
“是……是赘婿。”管事说道:“费公有三个女儿,但无子。大娘子已然出嫁,居江阴,二娘子、三娘子中,总得有一个招赘吧。”
邵树义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将他拖到个没人的包间内。
铁牛、梁泰二人站在门口,左右扫视了下。酒楼的伙计们便偃旗息鼓了,不敢冲过来搭救。
虞渊清了清嗓子,道:“惊扰诸位了。我家哥哥和这位管事之间有点账要清一下,拖欠许久了。”
正在吃饭的食客一听,暗道原来是放贷的杖家过来收钱了啊,以为多大的事呢。
包间内,邵树义拿出信件放在桌上,道:“别怪我没提前知会你,这封信若送不到二娘子手上,你可遭老罪了。”
管事面色纠结,下意识想要拒绝,对上邵树义的目光时,又哆嗦了一下,默默收起信,不敢言语。
“大娘子叫什么?嫁到江阴哪家了?”邵树义继续问道。
“费元琇,嫁给了江阴州同知朱道存。”管事嗫嚅道。
“说说二娘子、三娘子。”
“二娘子费元珍,今年才十三,你真别打她主意。”管事说道:“费公想挑选一个相貌、才学、品行俱佳的读书人入赘,这会慢慢挑,十五六岁就可成婚了。”
邵树义不满了,道:“我相貌不佳?”
管事抬起眼皮子看了看,低头不语。
“直娘贼,不如小白脸是吧?”邵树义冷哼一声,道:“可我比他们魁梧雄壮,力气大。”
不知道为什么,管事明明有些害怕,但听了这话却有点想笑。
“罢了。”邵树义又道:“说我相貌不如小白脸,我不挑你的理,可你说我才学、品行不如人家,这像话——算了,这个也不谈。三娘子呢?怎么不说说?”
“三娘子还小啊。”管事快哭了,道:“她才几岁,便是出门,也是被二娘子抱着出去玩的,这你也问?”
“好吧。”邵树义有些尴尬。
只见他松开了管事,拍了拍其肩膀,道:“你莫要担心。这事以后不会有人查了,你照常送信即可。”
说完,扭头喊了一声虞渊。
虞渊推门而进,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拿钱。”邵树义吩咐道。
“多少?”虞渊也不问用途。
“五锭。”
虞渊从包袱里拿出五捆钞票,放在桌上。
邵树义一把全推到了管事面前。
管事眼皮子跳了跳,不自觉地咽起了口水。
“都是你的。”邵树义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笑道:“你若好生为我做事,以后还有。若忤逆我,后果自己清楚。”
管事想开口拒绝,但喉咙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就是发不出声。
邵树义抽出一把匕首,自顾自修起了指甲,道:“去准备点酒菜,我饿了。出门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看到钞票了。”
包间内沉默了许久,最后响起一个“好”字,接着便是一阵窸窣声,管事不知从哪找了个口袋,把钱装了进去,然后低着头出了门,临离开时还贴心地把房门关紧了。
邵树义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虞渊,笑道:“愣着干什么?坐下啊。吃完回刘家港,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江阴了。”
第147章 迎秋园
迎秋园中,高阁已然建好。
阁名“摘星”,筑在东南角上,地势本高,再加上三层飞檐,愈发显出凌空之势。
沈氏扶着朱红的栏杆,一级一级上去,裙角扫过木阶,有极轻的窸窣声。跟来的丫鬟要搀,她只摇了摇头。
到了最高处,风就大了。
十月廿四的风,从西北来,已经带着点凛冽,吹得她鬓边一丝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掠了掠,顺势看向东边。
那个热闹的小院,最近来了好多人,吵吵嚷嚷,嬉笑怒骂。甚至有人在院中架起了锅灶,终日炖煮着各色吃食。
三天过后,似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
一个又一个人离开了小院,在门外土路上集结,然后簇拥着中间那位穿着青色袍服的少年,向远处走去。
那里是大江。
早晨的日头没什么力,照在江面上,便是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是波光,哪是雾气。
江上有船。四艘典型的漕船,鼓胀着肚腹,吞吐进一箱箱、一桶桶的货物乃至武器。
他们已经不避人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一切展现在她的面前。
沈氏突然就有些不高兴。
有人不听话,依然在做贼。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因为她早就预见到了。
更大的原因是某人回来露了一面后,就又要和他的一干狐朋狗友们去“干大事”了。
这是一条不归路,没有退出的可能。或许哪一天,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小院,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枉她准了这么多拉货买卖给他做,着意栽培,到头来还是连声招呼都不打。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氏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掌柜莫备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三楼。
“夫人。”莫掌柜喘匀了气息,上前行礼道。
“什么事?”沈氏问道。
“冬月里那批货,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知何时起运。”莫掌柜问道。
“你觉得呢?”
“邵舍走了两次江西了,人头熟,敢打敢拼,又名声在外。由他的人运货,路上想必甚少有不开眼的试图劫掠,但他要的水脚钱高。”莫备用公允的语气说道:“若换了他人,水脚钱能少给一些,但途经芜湖、裕溪口、雷池等处时,恐有危险。而今南窜的淮人越来越多,我实在有些担心。”
沈氏不置可否,问起了另一件事:“两个月前,邵树义是不是来买过一批红布?”
“似有这么回事,但不多。”莫备说道。
“他买红布做什么?”
“却不知也。”
沈氏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看向莫备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包袱,问道:“那是什么?”
莫备挤出点笑容,解开了包袱,从中取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道:“昨日邵舍找到老夫,说有一串琥珀珠子,甚为精美,愿献上答谢夫人厚爱。”
沈氏示意了一下。
丫鬟上前,取过盒子打开。
沈氏瞟了一眼,问道:“他为何不亲自来送?”
莫备定在了那里,只觉有些尴尬,甚至难以启齿。饶是他脾气好,这个时候也不由地暗骂,你俩在搞什么名堂,有些话当面说不行么?非要我代传,我很难张口的啊。
不过沈氏仍然看着他,莫备无奈,只能回道;“邵舍说不敢见夫人。”
“哦?他不是很能打的么?”沈氏说道:“无论水匪还是官兵,都拿他束手无策呢。做的事又那么大,为何不敢见我?真要论起来,该是我不敢见他呢。”
莫备沉默片刻,道:“邵舍说怕夫人失望。”
沈氏又转过了身去,看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
良久之后,她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冬月那批货,还是让他运,回程也是。”
“好。”莫备舒了口气。
这二十四枚金银币可真不好收啊,鬼知道他俩在玩什么把戏。
“上次买的干海货如何了?”沈氏又问道。
“回夫人,总计分得了万二千斤,已卖掉三千余。接下来冬月、腊月接踵而至,应能很快卖掉。”莫备说道。
“下次别让邵树义去通州了。”沈氏吩咐道:“换个人。”
“是。”莫备应道。
江边小院的人已经走光了,只留下几个妇孺在院中洒扫。
沈氏收回目光,道:“聂氏父子若得空,让他们去那院子左近转转。无需刻意,顺路即可。”
说罢,便慢慢下了摘星阁,回到春令园的书房内,看起了仿佛总也看不完的账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