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还有第二段——
“……海螺一事,妾错怪矣。然我性直,错便认错,不似那扭捏女子,教人好笑。阿慕自得螺后,夜眠渐安,此君之功。但有一言:她若再哭,我仍不饶你。家父常说,江海行走之人,最重的是信义二字。君既知航海事,想也是条汉子,休与我小女子一般见识……”
信的最后还提及她要回上海了,费雄终日邀一些“酸丁”到家中饮宴,写一些狗屁不通的诗,尤其是“松江陆生”、“台州陶生”尤得其父青睐,抱怨之意溢于言表。
邵树义看完之后,食指轻敲桌面。
费二小姐是演都不演了啊,直接亮明身份。
这俩小姑娘也真是无话不谈,互相知道对方的心事乃至小烦恼、小秘密,应该不是塑料姐妹花。
另外,她俩历事不多,似乎觉得自己是个正直、善良且有点办法的人了……
一对天真、善良的小白兔。
邵树义从床上起来,一边磨墨,一边哼道:“我一见之后,着我存于心目之间。非为狂心所使,乃人之大伦。”
唱到最后一句时,摇头晃脑,显然心情不错。
男欢女爱,人之大伦,硬是要得!
于是开始回信,写到最后,忍不住问了问小辣椒,“松江陆生”、“台州陶生”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写完之后,照例密封好,放入盒子中锁起,准备找机会送出去。
做完这些后,邵树义只觉一阵身心放松,仿佛前阵子在江阴作案的紧张、疲惫消去了大半,又可轻装上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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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六晨,邵树义一大早就起来了,先活动了下身体,做了两组深蹲,然后便开始练箭,直到莫掌柜来访。
“哚!”邵树义将箭壶中最后一支箭射完,正中靶心,然后才转过身来,看着莫掌柜,笑道:“莫公,我这箭术可还看得过眼?”
“老夫不太懂这些杀人技艺。”莫备苦笑道:“但看着像模像样,应不错了。”
“其实还差得远。”邵树义瞄了眼西边的那座高阁,道:“若靶子不动,我还是能射中的,可若上蹿下跳,左躲右闪,可就不一定了。”
高阁上有人,身穿红衣,沐浴着朝霞,似乎在饮茶,很有情调嘛。
莫备也注意到了高阁,便低声道:“自摘星阁建成后,夫人若算账累了,便会登高望远。”
“原来如此。”邵树义笑道。
莫备犹豫了一下,许是看在往日礼物的份上,语重心长地说道:“邵舍,你做事有些糊涂啊。”
邵树义做虚心请教状。
莫备见四下无人,便大胆道:“虽说你上回托我转交了一串琥珀珠子,可夫人还是不太高兴,究其事由,还是你干的事太出格了。
夫人是什么出身?她必不会沾那些不合法度的买卖。可你呢?
你上次说怕夫人失望,心中愧疚,故不敢见他,我看没错。你再这么走下去,夫人愈发失望,最后只能放弃你了。
天底下就你一个人会打打杀杀?左不过多花点钱的事情而已。
你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夫人刚到刘家港的时候就入她眼帘,这是你的造化。可你做的一桩桩事,只会让你离沈家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你可知晓,苏州本家那边已经有很多人对这水上运货的营生虎视眈眈了?可别再犯糊涂了啊。”
莫备说了很多,言语间颇多惋惜。
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莫公所言甚是。我已幡然醒悟,于太仓张泾租来常平旧仓,稍加修缮,做那水上贩运的买卖。”
莫备一下子愣住了。
他以为邵树义根本不会听呢,没想到居然“醒悟”了?于是立刻问道:“可是去岁钱会租来卖木料的地方?”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正是那处。”
过了这么些天,他已经打听清楚那块地原来干什么的了。简单来说,孙川的徒弟钱会是牙人,更是牙商,喜欢从蕃商手里买热带木材,如紫檀、柚木、苏木之类,再转售至各处。
孙川出逃海外后,钱会有些惊慌,虽然市舶司那帮人仍然在用他,态度未变,但钱会已然开始收缩生意规模,热带木材的买卖是第一个被放弃的,于是地方就空出来了。
莫备听到邵树义居然租下了旧义仓,十分高兴,道:“你终于想明白了,安安稳稳赚你该赚的钱就行了。有些钱看起来不错,比运货来得快,可终究会留下隐患,非长久之计。”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的许多买卖今年才正式开张,你一早投效过来,便是自己人。自己人哪有不栽培的道理?夫人手底下也乏人啊。现在只是让你运货,将来呢?你好好想想。”
邵树义连连称是。
正常说来,他确实该紧紧抱住沈娘子的大腿,听话做事,把水上运输业务做大做强。等到时机出现,沈娘子很可能会给他更多的业务,到时候就不局限于运输了,来钱其实并不慢。
沈万三没贩私盐,可你看看哪个私盐贩子像他那样有钱?浙西大盐枭朱陈的家业连沈氏十分之一都没有好吧。
正经生意做到极致,一样很赚。
但邵树义等不了,他现在必须赚快钱,这就让莫备很迷惑了。
而这会的老莫,确实也没完全相信,问道:“你没有骗我吧?这样,等货从苏州、湖州、杭州等地运来,我可要去看的。”
“绝无欺瞒。”邵树义说道。
莫备按下怀疑,道:“既如此,我便和你好好说说冬月这批货有哪些,回程时又要从江西运哪些货回来,这次我就不去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向正屋。
院中原本气息十足的匪人们都不见了,看起来邵贼确实改邪归正了。
第156章 再临
冬月初七,邵树义已然来到了旧义仓,巡视他租下来的新产业。
屋舍还没来得及大修,但打了点灰。
打灰佬是大都所的贴军户,手艺精湛,十分专业,看起来很不错。
在众人的簇拥下,邵树义来到了旧义仓中唯一的三层小高楼上,俯瞰娄江的浪奔、浪流,感觉不要太好。
这个时候,若整个落地窗,他邵某人再拿根雪茄,梳个大背头,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幻想。
眼前这个三楼只有寥寥几扇窗户,采光不是很好,木板踩起来咯吱作响,充满着陈腐的气息,颇让人惆怅。
“邵大哥,牌匾做好了。”虞渊带着两名匠人站在门口,轻声禀报道。
房间内的众人都看了过去,吓得两名老实巴交的匠人一个哆嗦。
“唉,今天就不该带你们来。”邵树义指了指吴黑子、高大枪、卞元亨等人,笑骂道:“去后面仓舍待着。”
“是。”几人起身后行了一礼,陆续离去。
出门之时,每个人都打量了下两名匠人和他们手里的牌匾。
匠人脸色更白了,感觉进了龙潭虎穴似的。
果然黑白两道生意要分开!邵树义暗道以后多招点正经人,手下那帮杀才没事别来这里,太吓人了。
“牌匾举起来让我看看。”邵树义将整个身体陷入一张藤椅之中,吩咐道。
虞渊示意了下,两名匠人各自举起一张牌匾,分别是“运输房”、“账房”。
“不错。”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刷完漆挂起来。”
“是。”虞渊扭头示意两名匠人先行离开,然后来到邵树义身边,道:“哥哥,其余诸房的牌匾要做么?”
“当然要做。”邵树义说道:“货殖房牌匾做好后送到旧城那边的胜游园。总务房我再想想,营田房送至刘家港的小院。”
虞渊应了一声。
他没问诸房人选,因为制度草创,一切都还没正式开始,目前只是在做准备罢了。
不过,主理账房之人应该是他没错了,后面可能还要继续招一两个算账之人,却不太容易找。
“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椅子。
虞渊依言坐下。
邵树义起身将窗户开到最大,然后坐回特别打制的办公桌后面,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星星点点的船帆,道:“账房之事,就由你总揽。都自家兄弟,我撑起摊子了,自然不能忘了你的那一份。过完年后,商社正式成立,你每月可领钞二锭,无论赚钱还是亏本,这钱都不会少了你的。
若赚得多了,每三个月核算一次,给你和众人发放赏赐,多寡视商社经营而定,届时你编个章程出来,我看看行不行。
将来你若想做什么买卖,钱不凑手的话,可来找我,让商社入股。股——你知道的吧,应不用我多说。”
“可是通番海商所说的股本?”虞渊问道。
“正是。”邵树义说道。
“哥哥,我不要这些的。”虞渊说道:“我只是想和大家待在一起,这会钱已然够用了。”
“无以规矩,不成方圆。”邵树义正色道:“以后人越来越多了,没有规矩,全凭我个人好恶来吗?是人就有可能出错,就会有好恶,我不想伤了众兄弟间的和气。立下规矩,大家按规矩来,谁对谁错、谁干得好干得差、谁该拿多少钱,一目了然。规矩之外,再讲恩义、人情,这才是我的事情。”
虞渊听完,若有所悟,又似乎有哪些还参不透,不过却没再反对。
“青器铺那边的活,过完年后就卸了吧,反正郑氏也想用他们自己的账房了。”邵树义说道:“佛牙也会走。其他人你帮我问问,如果干得不顺心,愿意来我这就来吧。”
“好。”虞渊应道。
“还有一事。”邵树义斟酌片刻,问道:“你觉得有能写会算的人愿意来我这吗?”
“有点难。”虞渊说道:“有门路的早早入官府为吏,没门路的去了大商家,剩下的已然不多了,纵有,也不一定愿意来我们这。而且……而且现在开科举了,很多人在观望。我父生前的几位好友带过弟子,听说已经有人辞了商贾那边的活,回家温习功课,一门心思科考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
元廷重开科举,让一大帮子读书人有了奋斗目标,这些人暂时从人才市场上流失了。再者,新开业的小商社,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啊,即便看得上,你还得试探、考核,看看他能不能接受违法的事情,总之挺麻烦的。
“慢慢物色吧。”邵树义说道:“我剩下的钱,取一百五十锭整数入商社之账。以后一本商社的账,一本我的私账,都由你记。我若有空,会帮着一起记。”
“哥哥,会不会太多了?百五十锭入公账后,你就只剩下三十锭了。”虞渊说道。
邵树义笑了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够用了。以后你要提醒我,私账、公账分开,别混淆了。”
虞渊“哦”了一声。
老实说,他现在是有点不适应的。就比如最简单的吃席一事,以往都是邵大哥自掏腰包,请大家去鸿鹄楼之类的地方大吃大喝,今后算公账还是私账呢?公事私事有时候不太好区分,说不得到时候还得请教邵大哥。
再者,他有没有权力请人家吃酒?这都不知道。
另外,私盐买卖是不是要做一份假账?
总之千头万绪,脑子都涨了一圈,整个人都处于懵逼状态。
邵树义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道:“习惯就好。”
说完,起身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去隔壁食肆买些酒食回来,饿了。唔,这次就由我请了。”
虞渊应了一声,起身离去。
邵树义来到窗前,抱着臂膀,静静看着远处停泊着的船只。
几只白鹭立于桅杆之上,左顾右盼片刻,振翅而起,一飞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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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掌柜的人当天下午来到了旧义仓附近,将三百石干海货装上了昆甲、昆乙二船。
孔铁总揽此事。
此番前往江西,大致要动用昆甲、昆乙、太甲、太乙四船,运载约一千石的干海货、香料、铜器、药材、皮革及其他商品输往江州,需招雇水手三十余人,悉由孔铁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