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不可能事事亲历亲为了。手下人总要接受历练的,不然如何独当一面?
这也是一个筛选的过程,有没有能力会在长期的实践中显现出来。
邵树义甚至容许他们犯错,因为天下还没大乱,他们有那么一两次犯错的机会,咬咬牙还是可以计提损失的。
当天晚上,众人在运输房办公区吃完晚饭后,趁着夜色的掩护,登上了平甲船,载着新收来的千余斤河鱼,溯流而上,于初九傍晚抵达了马驮沙。
停船之后,赵小三、苏水生带着家人上了岸。
这是询问之后,第一批愿意搬到马驮沙的家庭,连带着李辅的两个孩子,一共三户人家。
因为来得早,他们大可以自己挑选住处,选择不那么破的屋舍住下。
邵树义额外给他们发放了三十贯钞、四斗米、一坛酱菜作为安家费。
李辅带着留守的几人过来帮忙搬货,同时禀报道:“昨日柳夫人遣人搬走了八千斤咸鱼、一千斤盐,给了一百锭钞,都在这里了。”
说完,将一个巨大的包袱递了过来。
“给小学究。”邵树义将包袱甩给了铁牛,吩咐道。
铁牛领命而去。
邵树义暗道比上次少了五锭,看样子惹合作伙伴生气了呢。
当然,独家经销商的地位没了,生气是正常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自己会慢慢提高供货能力,矛盾会逐渐减少。
“还有一封信。”李辅又道。
邵树义接过后,当场拆阅,看完之后便笑了,道:“我们走了不过九天,官府先后抓了千余人,又放了近千。通州盐贩子被干掉两伙,擒杀十余人,另通缉四十余人。江阴州盐贩子陈贤五被抓,父子四人斩首,余皆流放哈剌火州。厉害啊。官府办事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笑完,他看向众人,道:“袭杀朱定的凶手找到了,乃江阴州鱼户陈贤五及其党羽十九人,证据确凿,办成了铁案。哎呀呀,江阴有青天大老爷啊,我等去做买卖,真是有福了。”
众人闻言大笑,也松了口气。
这些个狗官,也就只能这样了。
当天夜里,平甲船放下了条小舢板下来,划向对岸的夏浦,往刘记粮铺的指定地点投了封信。
第157章 账本(为盟主成就大乘就渡劫加更)
天黑之后,杨进悄悄来到了南闸李家村。
一时间,犬吠如潮,让他心惊肉跳。
不过好在经常来这里,狗叫了一阵后,似是认出了他,眼神慢慢清澈下来,安静了。
杨进吁了口气,让跟在身边的一名厮仆跪在地上,然后踩着他的肩膀,颤颤巍巍地攀上了墙头,看向院中。
院内早有丫鬟等着,借着月光辨认清楚来人后,踮起脚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杨进趴在墙头,左看右看,不敢直接跳下去,于是转身撅着屁股,踩着墙上凸起的部分,一点一点往下探。
最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落到了院中,却不小心崴了脚。
还好,恋奸情热的他没感觉到疼。
“姑爷。”丫鬟行了一礼,将信递了过去。
杨进点了点头,接信的时候,轻轻挠了挠丫鬟的手心。
丫鬟脸一红,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近日有人来找过夫人。”
“谁?”杨进问道。
“七太保王禅。”
“他怎么来了?”杨进脸色一变。
“他来要账本和名册。”丫鬟回道。
“夫人怎么说?”
“夫人没出面。陆家的三叔公说没见过夫人,不知去哪了。”
杨进心下稍定,旋又问道:“王禅能信?”
“不清楚。”丫鬟摇了摇头,道:“三叔公说完后,王禅就走了。”
杨进沉默片刻,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朱大哥一死,剩下的人蠢蠢欲动,干什么的都有。
有人悲愤无比,说要给朱大哥报仇。
有人沉默不语,一味联络自己的小兄弟。
还有人在大哥的葬礼上起争执,逼问夫人和少主账本在哪——是的,朱定是有妻儿的,就在石牌大宅。
最后这拨人大概是死得最惨的,因为杨进听交情过硬的衙门小吏说,官府已经在搜罗朱定罪证,联合通事汉军万户府的兵丁,进围石牌朱宅,大概就这两天的事情了。
他与狗官们打交道最多,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人见识更深,官府什么德性不知道吗?朱定贩盐这么多年,攒下的钱财不少,而今要被州尹(知州)以下各级官吏一扫而空了。
你等过完年再看,朱家大宅的牌匾都要换了。
杨进压根没敢在葬礼上露面,一直躲在远房亲戚家中,思考局势。
那晚邵树义走后,杨进又带着两人回来了一趟,从仆婢们口中知道了些事情。
老实说,他有点犹豫。
他现在确实想投靠一方,但又担心对面卸磨杀驴,委实难以抉择。
跟朱定有关系的肯定不能投靠了,比如剩下的几个太保以及汪宗三。那么其实选择面就很窄了,只有赵彦珪以及这个不知名的外地盐贩子,因为只有他们才有可能庇护住自己。
考虑到赵彦珪连朱定都打不过,而且他未必多么需要自己手中的账本与名册——需要是一回事,需要到什么程度则是另一回事。
基于这点,似乎把自己卖给在江阴没甚根基的外地盐贩子更合适一点,因为能卖出高价。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敢不敢去和他们接触了。
“姑爷,姑爷。”丫鬟轻声呼唤了两句。
“哦,刚才走神了。”杨进轻笑道:“什么事?”
女人啊,一旦和你上了床,就有点恃宠而骄了,无论她之前对你是什么态度。
这个丫鬟他上手得很早,比得到青夫人还要早两年,当时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呢,这会已然颇具少妇风情。
“夫人怀了你的骨肉,肚子藏不了多久了,你快想想办法。”丫鬟说道:“三叔公虽然收留了夫人,可毕竟已经分家多年,不可能一直收留下去的,你要为夫人还……还有我想想办法。”
杨进叹了口气,道:“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么。”
“不去找找那个人么?”丫鬟又道:“昨日他们来人了。”
“什么?”杨进一惊,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丫鬟有些委屈地低下了头。
杨进脸色一变,轻轻将丫鬟搂在怀中,道:“香儿,方才是我不对,说话太大声了。可我也是着急啊,为我们的将来着急。”
香儿被他这么一哄,已然不知身在何处,遂轻声说道:“那边来了个人,说只要去夏浦刘记粮铺买回回豆三斗七升四合,便有人带你去见他们的哥哥,事后重重有赏,并可划拨一个乡给你贩盐,别人不会越界。”
杨进心下一动。
平心而论,这伙外地盐贩子对自己还是挺上心的。而且——颇多了解啊!
他们连陆家都能找到,再逼问出自己的藏身之处很难吗?除非隐姓埋名,换个新的地方生活。可那样一来,江阴的一切就要放弃了,实在不甘心。
思来想去,他跺了跺脚,道:“罢罢罢!我去便是了!”
说完,一把搂住丫鬟,道:“香儿,你去和夫人说,等我娶她过门,还有——你。”
说完,捏了一把丫鬟挺翘的臀部,在鼻尖嗅了嗅,转身便走。
呃,尴尬了,这墙有点高,爬不上去啊。
丫鬟红着脸指了指角落,道:“那里有梯子。”
杨进哦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钻入花丛,爬着梯子就上了墙头,然后在厮仆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下来。
待落到地面上,已然有些气喘,额头渗出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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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一主一仆二人来到了夏浦。
这里就一条街,直通码头,往日人还是比较多的,且龙蛇混杂,什么来路的都有。
最近就有些冷清了。大白天的看不到几个人影,店铺伙计也无精打采的,裹着破绵衣在墙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杨进骑着一头毛驴,先装作赶路的在大街上逛了逛,期间来回刘记粮铺两回都没进去。
到中午的时候,他又坐到粮铺斜对面的茶棚下买些吃食,一边吃,一边观察着。
就这样折腾了半个多时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过街,进了粮铺。
柜台后一人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后,揉着眼睛站起身,问道:“客人要买些什么?”
“回回豆有吗?”杨进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有,要多少?”伙计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语气平静地问道。
杨进本想说“三斗七升四合”,话到嘴边又怂了,转着圈问道:“哪里的豆啊?”
“漕粮船队从直沽带回来的。”伙计说道:“买多少?”
“陈豆还是新豆?”
“十月新到的。”伙计耐心地回道:“武卫亲军在大都路屯田,有人去收,都是今年的新豆。买多少?”
“三斗七……就买三斗吧。算了,没带口袋,不买了。”杨进刚想转身,却发现两只胳膊被人拿住了。
柜台侧面的布帘子被掀了开来,一身形粗壮的少年走了出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他,问道:“一上午在街上转悠了许久,莫不是在找我?”
杨进脊背生汗,干笑了一下,道:“确实在找人。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你叫什么?”邵树义招了招手,让卞元亨、铁牛将人押到后院去。
“杨进。”
“真名?”邵树义坐到院中一桌案后,问道。
出来混的,不一定都用真名字,包括之前死掉的朱定。
不过此人比较搞笑。邵树义打听到朱定真名叫“朱定一”后,愣了半晌,随即笑个不停。
朱定一害怕贩私盐被人查到,于是用假名“朱定”,另两个曾用名是“朱英”、“朱英一”,总给人一种黑色幽默的感觉。
“杨进便是我真名。”杨进被人按坐在椅子上,战战兢兢地回道。
铁牛回到邵树义身后,手抚刀柄,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着杨进。
“武兄弟,放开他。”邵树义摆了摆手,道。
卞元亨退后两步,依然站在杨进身后。
杨进干咽了口唾沫,道:“这位大哥,我方才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