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上元、李辅、高大枪、韦二弟、吴黑子等人两两一组,排成数行。
梁泰持弓徘徊于队列左侧,卞元亨执刀在右侧行走着。
邵树义是指挥官,立于两名刀盾手之后。
沉默,有时候也能震耳欲聋。
十几人站在风中,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喧哗,没有丝毫不耐,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跟着杨进过来的泼皮、船工们时不时把目光投注过来,眼中满是惊讶。
杨进读过书,比他们更能理解一支严整的队伍意味着什么。
简而言之,朱定死得不冤。
对面第一艘船靠岸了。
两名船工跳入水中,将船又往岸上推了一程。
船头站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弯腰取下几块木板,垫在淤泥之上。
船工们则从舱中取出几捧稻草,小心翼翼的盖在木板之上。
稻草之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盐袋,便是此次要交易的货了。
另外两艘渔船也靠了过来,如法炮制。
“哪位是曹兄弟?泰州王白在此。”高大汉子踩着稻草、木板,很快来到了江滩之上。
说话的同时,独身上前,豪气干云。
邵树义从吴上元、李辅二人中间穿过,亦来到阵前,抱拳行了一礼,道:“王兄弟气度不凡,佩服。”
风中传来了王白爽朗的笑声。
只见他推开了意欲跟随他的两名手下,继续向前,笑道:“曹兄弟身边多虎狼之士啊。”
被推开的一人身着质孙服,腰悬长剑,看着像是乡里常见的游侠,孤傲不群,实力非凡。
另一人则是麻布粗服,但体格健壮,别有一番豪迈之风。
毫无疑问,这两人在队伍中地位较高,俨然王白的左膀右臂。
跟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上岸的几人各持兵刃,大多站在麻布粗服之人身后。
这一对比就看出差别了。
麻布粗服之人虽然看着穷,但威望很高,颇得人心,似乎是那种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剩下几文钱,也对兄弟们有求必应之人。
邵树义此时亦离群上前,与王白相向而行。
双方二十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王、邵二人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呼吸都变得缓慢了下来,浑身不自觉地绷上了劲,手抚在刀柄之上,仿佛只要一个信号,立刻就能蹿出去冲杀一番。
“王兄弟。”双方靠近之后,间隔一步立着,邵树义再行一礼,道:“寒冬腊月里,江涛险恶,一路辛苦了。”
王白打量着邵树义年轻的面庞,又看看不远处肃然整齐的队列,若有所悟的同时,突然间有些感慨。
他早早预见天下大乱,三年前就开始做准备,为此大撒金钱,结交豪雄,搜罗匠人,甚至不惜担着干系,亲自带盐户出外贩盐,补充不是很充裕的家底的同时,也刻意在亭民群体中扩大影响力。
本以为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今日看到对面这位小曹大哥,才知道江南也有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而自己过完年就四十了,对面看起来还不到二十,这如何不让他心惊、感慨乃至感伤呢?
“曹兄弟真非一般人,让人见之心喜。”王白收回目光,笑道:“今日带了一万斤盐,七百文一斤卖给你,如何?”
邵树义其实对这个人也有些佩服。
原本打交道的黑老大死了,新上位的大哥是个什么脾性都没摸清,依然敢来卖货,且问都不问发生了什么事,这份胆识、气度已然不一般了。
七百文一斤盐,真的很贵了。但除非产地直销,不然的话,等人送货上门就是这个价。
朱定多年来就是从这些人手里拿货,七百、八百都有,这会对面直接要七百,已然相对便宜的那一档了。
因此他完全没有还价,直接回道:“王兄是长者,你说了算。”
王白大笑,转身吩咐道:“上货。”
恰在此时,一直浮在上空的乌云飘散,露出了皎洁的月光。
站在江边的麻布粗服汉子刚要转身,目光在邵树义脸上一转,直接愣住了。
“他是邵——”汉子话说一半,生生止住了。
“阿哥,你认识这人?”一人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你仔细瞧瞧。”汉子低声回道。
“那不是当初孙川让我们——”
“够了,别说了。”汉子拽了一把弟弟,道;“去搬货。”
“哎,好的。”
“仔细点,别像往日那般毛手毛脚。”汉子叮嘱道:“兄弟们家里都急着用钱呢。”
“知道了,知道了。”
兄弟俩说话间,江边已然人头涌动,一袋袋盐搬了上来。
邵树义见状,让跟过来的泼皮们上前帮忙。
一时间,双方的气氛颇为融洽,好似合作了很多年一般。
“曹舍,见你颇为年轻,不知可曾婚配?”王白自来熟地拉起邵树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笑问道。
“终日为生计奔波,哪来闲心想那事。”邵树义笑道。
“哎,这话就不对了。”王白笑道:“贩盐是大事,人伦亦是大事。跟着你的这些好汉,都想看到你有后,才能安心跟着‘干大事’。”
说到最后三字时,王白刻意加重了点。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没说什么。
王白亦笑吟吟地看过来,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第162章 互相试探
江涛涌动,草苇作响。
邵树义、王白二人行走在一段坍塌的土质江堤下,边走边聊。
“适才相戏耳。”王白倒背着双手,看着潮起潮落的大江,笑道。
邵树义亦笑,道:“一年多前,我还吃不饱饭,交不起逋欠。得众兄弟青眼相加,做了私盐买卖,日子才稍稍好过了那么一点。如果这也算大事的话,那天底下的大事也太多了。”
王白笑而不语。
片刻之后,他停下了脚步,看着长江,问道:“曹舍可读史?”
“读过那么几本。”
“既读过书,应当听说过杨行密这个人吧?”
邵树义点了点头。
王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行密打赢清口之战后,因与钱镠反复交兵,人力、财力、物力大多消耗于两浙之地,难以北图,是不是很可惜?”
邵树义闻言,暗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想这么远?大志哥,你这么嚣张,官府不是瞎子,早晚看出来啊。
“是很可惜。”邵树义说道:“不过,行密能据淮南、宣歙乃至浙西一部,靠的不是清口之战,而是打赢了孙儒。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其他的也不必谈了。”
王白听后,哈哈一笑,道:“是的呢。与曹舍说话,就是不一样。一个人有没有见识,听他说几句话就明白了。曹舍通晓古今,定然如鱼得水,一遇风云,鲤跃龙门不成问题。惜哉,如此英雄竟教我今日才识得。只是——”
“王公但讲无妨。”
“天下多故,海内沸腾,十余年矣。”王白说道:“百姓辗转沟壑,民人难以自安,闾邑化为邱墟,垄亩丛生荆棘,如此种种,曹舍怎么看?”
说这话时,王白紧紧看着邵树义的眼睛。
邵树义没有回避,道:“或需拨乱反正。”
“乱在何处?”王白追问道。
邵树义指了指北方。
王白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江堤下正在搬运食盐的众人为笑声所惊,忍不住看了过去。
“阿哥,他们在笑什么?”少年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被问的汉子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眉头一皱,道:“你怎不搬货?”
少年揉了揉肩膀,道:“方才扛了几袋,累了。”
“九七!”汉子推了弟弟一把,不悦道:“我们是来卖货的,按照规矩,本就应该把货搬到人家船上。人家不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帮着搬运,你却在此偷懒,像话吗?”
“真的累了。”少年干脆坐到了地上,嘟囔道:“一整天就吃了个粗饼,饿煞我也,哪还有力气。”
“张九七!”汉子愈怒,高高扬起右手,似要打下去。
少年一度有些害怕,看了兄长一眼后,又梗着脖子,道;“你打吧。打死我也没力气搬盐。”
汉子高举着的手渐渐低垂。片刻之后,他跺了跺脚,道:“早知如此,便不带你出来了。”
说罢,加快脚步奔向渔船,搬起一袋盐就走,似是打着连弟弟的活一起干了的主意。
少年张九七则看向王、邵二人,暗暗思忖着。
他看过邵树义的画像,是那位叫孙川的牙商给的。彼时他们偷偷划船过江,跟着乡党到太仓卖盐,结果遇到孙川买凶杀人。乡党不敢干,穷得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他们接了,只不过到最后也没得到机会。
原来孙川要杀的人竟然是个私盐贩子啊。
张九七眨巴着眼睛,暗道幸亏当初没找到机会,不然麻烦了,说不定要被人家弄死几个人,功败垂成。
想到这里,张九七又看向依然站在高地上的那十几个杖家,感觉他们比盐场的巡兵威武多了,不是很好对付的样子。
我要是手底下有这么一队人就好了,集结起来占领盐场,私盐随便卖,不知道能换回多少好东西。
少年就这样做着美梦。眼见着兄长已经搬运第二个来回了,他默默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起身朝渔船走去,然后挑了一袋看起来分量最轻的盐,在旁人的协助下扛到肩膀上,开始了搬运活计。
另外一边,王白、邵树义二人已经谈得差不多,下了江堤,朝众人所在的位置走来。
汉子张九四从二人身旁路过,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愈发确定了之前的猜测,这就是邵树义,太仓海船户,却不知为何来江阴贩起了私盐。
不过这会肯定没人给他解惑了,于是只能闷头干活。
整个搬运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眼见着差不多搬完了,邵树义便打开了携带而来的包袱,从中取出一百四十锭宝钞,交到了王白手上,道:“王公还是验一验吧。”
王白笑着将宝钞交给手下,然后摆了摆手,道:“又不是仅此一次买卖,以后还有得打交道呢。点他作甚,倒显得我小气。”
邵树义笑了笑,不强求,又道:“王公,正月十五前应该不会进盐了。你若下次还来,最好过了上元。”
“好说,好说,谁都要过节啊。”王白像个和气的土财主一样,笑道:“便依你言,正月十五后再来。”
说完这句话,整个交易过程便到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