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激战了半个时辰,历阳兵这一波攻势又被击退的时候,天色已然黑了下来。
见邵军暂时没有发动新的攻势,李武、崔德对视一眼,双双下了城头。
“只有二十条小船,都不大。”李武言简意赅道:“城里剩下的这三四千人,最多带走几百。”
他们说话时,周围还有数十名亲兵近侍,显然没打算避着他们。
“够了!”崔德一拍大腿,道:“几百个过命交情的兄弟,去了河南,足够闯出一片天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寿春不能呆了,先去河南,以后还有机会回来。”李武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周围人。
他们多来自寿春附近,这话就是说给他们听的。
见众人纷纷点头,没有反对的意思后,李武终于放下了心。
兵,哪里都有,随处可见。
只要这几百骨干还在,一人拢十个兵,就是好几千人,给他们好吃好喝几天,睡个女人,再见见血,就可以拉出去厮杀了。
败了不要紧,兵有的是,只要是能动弹能喘息的,都可以拉过来当兵。
计议完毕后,众人不动声色,暗地里开始准备。
为了安抚军心,李武甚至还上城头巡视,勉励兵士们奋力厮杀,下城后直接去伙房吃喝,作战勇猛的则去几间大宅院里睡女人。
你别说,有些人的愿望就是这么简单。
吃饱饭,有女人睡,人生圆满矣,为此甚至愿意以生命为赌注,与攻上城头的敌兵厮杀。
当然,恐惧的人更多,这就需要抚慰了。
崔德很快来到了县衙之中,看着坐满了院子的百余名士卒,十分满意。
这是最近五六天的守城中表现较为出色之人,于是决定吸收为骨干,而在此之前,照例需要进行仪式。
崔德拍了拍手,亲兵们很快提来了两大桶符水,让这百余人喝下。
“天下大乱,弥勒下生,明王出世,饮了这符水,便是死了,亦有弥勒接引,可肉身成道。”崔德叉着腰,站在廊下,大声说道。
百余名兵士听得此言,忍不住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有人问道:“敢问将军,近来城中每日都会摆法坛施咒,听闻可令我兵刀枪不入,然连日来死伤颇众,何也?”
崔德眼皮子跳了跳,怎么还有这种愣头青?不过他跟着罗文素混了这么多年,嘴皮子自然是利索的,立刻不假思索道:“心不诚则不灵。”
说完,见众人还有些疑惑,又道:“你们好好想想,平时有无不合教规的行为?有没有说过什么不敬的话?有没有对神灵产生过怀疑?但有一桩,法会效用便大打折扣。”
众人无言以对。
有没有违反教规他们不知道,因为教规也没人仔细给他们讲过,说得比较含糊,兴许无意中违反了吧。
大不敬的话则真没说过。
至于说怀疑神灵,说难听点在场的哪个没怀疑过?他们并非虔诚信众,战场直面生死之际,心生恐惧之下,你敢说一丝怀疑都没有过?
而崔将军说了,但凡只要有过怀疑,仪法就不灵了,至少对你不灵,这——唉!
崔德一直默默观察着,见众人或茫然、或惶恐、或后怕,知道还不够,得加把火,于是清了清嗓子,又道:“诸位也不用太过担心,大能出世前,总有劫难发生。而明王下生在即,各路魑魅魍魉拼死反扑,这是正常的,也是明王给大伙的考验。只要挺过去,后面便一路坦途,往生极乐,再不受那世间苦楚……”
崔德说了一大堆未来的好处,让一众即将正式入会的兵士们向往不已。
都是穷苦人,谁不向往好生活?
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有女人睡的日子,拿命来换都值得。
至于这些东西从哪来,不知道,教义没教他们怎么创造,反正可以抢不是么?明王也不禁止这样做啊,崔将军、李将军甚至已经逃走的罗香主都是带头抢的,说明这是许可的。
见众人情绪高涨了起来,崔德满意地点了点头,以眼神向身边一亲随示意。
亲随行礼离开,片刻后又带着几人走了进来。
每人手头捧着一个托盘,盘上有血肉模糊的人头。
崔德随意拿起一个,扫了一眼后,冷哼一声掷在地上。
众皆惊愕。
崔德看着众人,大声道:“此五人不但犯戒,还心不诚,对明王大不敬,该死!不但他们该死,家人亦生生世世于幽壤之下受尽苦楚,日夜哀嚎,不得超生。”
说这话时,崔德锐利的眼神扫过整个院子,每个接触他眼神的人都下意识有些害怕,转了开去。
见得此状,崔德心中快意。
说实话,他布(忽)道(悠)的水平还有些粗浅,比不得教中的一些高手,只不过长得孔武有力,会几手偷学来的武艺,故被罗香主提拔。
而罗香主大败那日,仓皇得甚至没能遁入城中,渡河逃走了,寿春就落到了他和李武手中,但现在也守不住了,该跑了。
至于逃跑会不会有心理负担,不存在的!
他们刚起事没多久,姿态放得很低,该跑就跑,绝不留恋,就连船只都提前预备了,藏在隐秘的芦苇荡中,只不过没告诉下面人罢了。
入教仪式结束后,崔德又向众人强调了一遍遵奉号令,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质疑,不许多话,违令者就是心不诚,对明王大不敬。
一番话说得众人胆寒不已,纷纷表示定依令而行。
当天后半夜,寿春南门大开,两千余香军背书佛字,朝邵军大营发起了冲锋。而李武、崔德则带着几百骨干,自北门出逃,直奔预先藏好船只的地方。
黑灯瞎火之下,似乎有马蹄声靠近,间或夹杂着箭矢破空声和痛呼惨叫声。
李、崔等人不敢回头,只沿着水田间的田埂、河边的树林七拐八绕,很快甩脱了骑兵的追击,冲到了芦苇荡中。
留守此地的船工立刻行动了起来,待来人差不多都登船之后,立刻驶出芦苇荡,飘然远去。
寿春,他们不要了。
此去淮北,先找到罗香主最为紧要,他在教主身前说得上话,能给他们这帮残兵败将提供必要的帮助。
淮南先留给邵贼,待他们在淮北、河南大成,再杀回来也不迟,反正淮南教众很多,邵贼可不一定能稳固统治。
先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