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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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社内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五六个人,这大概是杨进所能拉来的极限了。

他们这会聚集在两张桌子旁,心事重重,满面忧愁。

邵树义甫一踏进茶社,目光就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唔,都是本分生意人啊。

伙计要上来招呼,被杨进拦住了。

“诸位,这便是我跟你们说的曹大哥了。”杨进笑吟吟地说道:“曹大哥,这位是黄记布店的黄掌柜。这位是江下染坊的何员外,也做花布买卖。这位是专做生丝、蚕茧买卖的杨员外。这位是做铁器的……”

杨进为双方介绍了一番。

几位生意人都用疑虑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年轻得过了分的“大哥”,颇有些怀疑他的实力。不过在看到吴黑子、高大枪、铁牛、梁泰等凶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后,又没有说什么,只抱拳行礼一番,说些“久仰”、“幸会”之类的没营养的话。

邵树义伸手请众人落座。

小茶社内没有包间,吴黑子朝邻近的几桌客人说道:“往那边坐坐,别离得太近。”

客人们心下不满,不过终究没敢和吴黑子硬顶,老老实实端着茶水离开了。

邵树义朝吴黑子笑了笑,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道:“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几家水上运货的买卖,我想做,如何?”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不说话我就当答应了啊。”杨进察言观色,说道:“别到时候看到你们用别家的船运货,那样曹大哥可是要发火的。”

此言一出,众人坐不住了。

片刻之后,黄掌柜清了清嗓子,问道:“敢问曹舍是哪里人?”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道:“与你说说也无妨,太仓人。”

黄掌柜心下一松。看样子是真的要做水上运输生意,而不是借着这个由头敲诈勒索。

“太仓海船户众多,想必曹舍名下也有不少船吧?”黄掌柜试探道。

“运个几千石不成问题。”邵树义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道:“昔日在刘家港时,见得蕃商海客喜爱江南棉布,整船整船地运走,当时便起了心思,不知黄掌柜家的棉布质地如何,有没有卖到刘家港。”

黄掌柜听到“刘家港”三字时,心中惶恐已然去掉大半,立刻说道:“大前年卖过一批,计三千匹,随后便没再卖出去,实在可惜。”

邵树义观察了下他的神情,发现不似作伪,而是真的遗憾、惋惜时,心中便有数了。

哪个商人不想多卖货?

江阴州是大元朝最早一批设立木棉提举司的地方,推广棉花种植大几十年了,种植历史、规模比松江府还长,棉纺织技术也不错,甚至在一甲子的纺织工艺改进中摸索出了几个独门绝技,整体水平不低的。

老黄大前年卖了三千匹棉布,然后连续三年颗粒无收,未必是质量问题,多半人脉关系没竞争对手硬,让人家取代了。

“你一会拿几匹布过来,各色款式的都要。”邵树义说道:“我让人带回刘家港,找人问问。”

黄掌柜一时间有些发愣,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本以为是哪个泼皮头子缺钱用了,于是上门敲诈,得知对方有船后,便对其高看了一眼,认为这个曹大哥相对比较讲究,抢钱还要弄个遮羞布,帮你运货。现在看来,他竟然在刘家港还有门路?能帮他带货?

你不早说!

“好,好的,我一会就让人送过来,还是这间茶社对吧?”黄掌柜连连点头。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人。

“这是杨员外,惯从无锡运生丝回来,亦在江阴采买蚕茧,转卖远道而来的客商。”杨进怕邵树义记不住,又介绍了一遍。

“为何不自己缫丝织布?”邵树义奇道。

“卖不出去。”杨员外陪着笑脸,说道:“江阴其实也有人织造绢帛,我不敢说特别精美,但至少不比常州、无锡、镇江的绢帛差,奈何我们这是小地方,绢帛也没有名气,织出来没人买,可不就砸手里了?”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拿几捆生丝、几袋蚕茧过来,我一并送去刘家港,找人问问。”

“好,好。”和黄掌柜一样,杨员外听到有可能让自家的生丝、蚕茧卖到刘家港时,心中喜悦,连声应是。

邵树义接着看向第三个人。

杨进再度自觉地介绍了下,道:“这是何员外。”

……

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整场会面才告结束。

几个员外已不再是刚进来时那副死人脸了,说说笑笑地告辞离去。

邵树义端起已然有些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之前在太仓,除了沈娘子之外,他就发展了一两个客户,而且还是一锤子买卖,没第二回的那种。跑去问人家,得知暂时无货可运,实际情况多半是人家另外找人运了。

做生意难不难?真的很难。

可现在他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只要你身边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再由一个在当地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人作陪,连哄带吓,抢一些生意过来不成问题。

奶奶的,在黑社会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了。习惯了用武力恐吓别人,会上瘾的吧?

不过这种感觉真好,又轻松又有面子,前提是你能顶得住各种明枪暗箭。

“虞舍。”邵树义喊道。

“哥哥,我在。”虞渊抬起头,看着邵树义。

“你找下刘宝、刘根兄弟,让他们出一条小船,然后带上这些商家货物回刘家港,面见莫掌柜。”邵树义说道。

“好。”虞渊立刻应下来了。

邵树义站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叮嘱道:“在江阴买些土特产,不要太小气,照着一锭钞花,两锭也无妨,一并带回去,赠予莫掌柜。”

说完,直接出了茶社。

第166章 验货

冬月二十七,北风呼号,细密的雪头子落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虞渊带着刘宝、刘根兄弟,背着两个大包袱,行走在青石长街上。

“就是这家了。”虞渊停下了脚步。

刘宝抬起头,发现三开间的店铺门面上悬着一块乌漆匾额,字迹簇新,曰“怀德轩”。

铺子里的气味是复杂的。

海货的咸腥、土布的浆硬气、松明的焦香,还有角落里那口绍兴酒坛子漏出来的一点糟香,搅在一起,成了这铺子独有的味道。

临街摆放着两张条凳,上头搁着成匹的松江棉布和本地产的斜纹布,布匹码得齐整,最上头那匹却落了层灰,显然是“老演员”了,经常摆在门口做样品——因为下了点雪头子,店里已有伙计扛着油布伞出门,准备稍稍遮挡下风雪。

东面靠墙是一排粗陶罐,里头分装着干贝、虾米、昆布结,以及本地人唤作“紫菜”的薄片子。

虞渊等人进店时,恰有客人在买干贝。只见伙计小心解开罐口的细麻绳,取下蒙着的粗麻布,然后拿着竹升筒舀,舀完了还得颠两下。

西面的货架就比较杂了。

灯芯草、火镰、松明子、粗瓷碗、竹篾编的笊篱、铁打的灯柱等等,还有几把从杭州贩来的木梳——海船户最爱买这个,因为梳齿密得能梳下虱子来。

柜台底下则放着一包包的盐。不是两浙大部分地方搀着泥沙的那种官盐,整个平江路商运商销,这却是好盐,就是不知道有几分是问盐商买的,又有几分是问私盐贩子买的——虞渊看到盐就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想,虽然他知道怀德轩大概率是从盐商那买的正经盐。

伙计阿贵刚为客人称完干贝、收好钞票,随后便招呼起了虞渊,道:“客人要买些什么?”

虞渊回道:“昨日和莫掌柜约好的。”

阿贵一下子就明白了。

只见他将那杆刻有“大德元年”字样的十六两老秤放到柜台下面,然后说道:“请随我来。”

虞渊三人紧随其后,来到铺子后面。

这里是一个小天井,地方不大,较为紧凑。

靠墙种了点花花草草,而今都败落了。最显眼的莫过于两口大缸了,一口用来积雨水,而今结了冰,一口拿来腌咸菜,木质盖头上压着好几块沉甸甸的条石。

莫掌柜正坐在天井西侧的一个暖房内打算盘,见到虞渊后,笑着招了招手。

虞渊朝阿贵行了一礼,然后进到了暖房中。

所谓暖房,其实算不得多暖,只不过地方小,摆上炉子后稍稍暖和些许罢了。

“东西带来了?”莫掌柜将算盘放到一边,问道。

“带来了,正要请莫公过目呢。”虞渊让刘宝、刘根兄弟各自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样品,一一摆放在桌上。

莫掌柜站起身,先拎起一幅素白棉布的一角,对着门口看了看。

可惜,今天下雪,光线不太好。于是他又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最后双手捏着布边,往两头轻轻一扯,试了试张力。

做完这些后,直接松开一只手,令布匹自然垂落,看看坠感。

“这是江阴顾山那边的土布吧?”莫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织得挺密实的,尤其这经线,用的是八股纱,好些年没见到了,很扎实,过于扎实了。”

虞渊有些不解。

莫掌柜笑了笑,解释道:“其实这种土布在北地比较好卖,厚实、耐磨,江南更爱轻薄透气一点的,这便是江阴土布用料扎实却卖不到刘家港来的原因之一。而蕃商海客所需的棉布要更轻薄一些,他们往往贩运到泉州、广州、升龙府甚至更靠南的地方。你做这么厚实,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虞渊恍然大悟。

原来黄记布店没有被人针对,纯粹就是他家的布不为蕃商海客所喜,没搞清楚人家究竟要什么样的商品。

莫掌柜说完后,把布匹放到一边,伸手拿起第二样。

这是一捆生丝,颜色微黄,很显然是农家土丝了。他解开束丝的草绳,取出一根,先看了看光泽,然后两指捏着,凑近了瞧丝条的粗细均匀程度,随后又将丝在指头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拉,试其强度和弹性。

最后,他把丝的一端放在舌尖上润湿了,用指甲一刮,丝条便散开了。

“丝胶没煮透,有点糙。”莫掌柜把丝吐了出来,“缫丝的火候还行,不像有些劣质生丝容易起毛,勉强织些绢帕、绦带。不过——得比着苏州、湖州生丝降一成价,不然就算了。”

虞渊已经坐了下来,借了莫备的纸笔,笔走龙蛇,记得飞快。

莫掌柜又看向一小袋蚕茧,大约百十来个,黄白色,个头不算小,但有些不规则。

他拿起一个茧子,先看外观,对着光看有没有“双宫茧”——两个蚕并在一起做的茧,茧丝粗,不好缫。

看完后,又轻轻捏了捏茧壳的硬度,然后放在耳边摇了摇,听里头蛹体干透后的声响。

最后,他随手挑了三五个茧子,丢进茶盏里。茧子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这茧子倒是上茧居多,死蚕茧不多。”莫掌柜说道:“但摘茧的时候没弄好,许是伤蛹了,茧层上有印子,缫丝时容易断头。而且这茧子搁了怕不是有两年了吧?颜色都变了,新茧应该是洁白的,你这个发黄了,是陈茧。缫出来的丝光泽差,染不上艳色。

据我所知,江阴州的蚕茧是极好的,你们莫不是遇到奸商了?让他拿新茧过来,如果质地不错,我就收了。”

虞渊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记录,忙得不行。

莫掌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小块染色布,靛蓝色,叠成巴掌大小。莫掌柜将其展了开来,先看布面颜色是否均匀,边角与中间有没有色差。然后又把布用手掌抚平,折了一道褶子,用指甲在褶痕上用力刮了两下。

刮过的地方,颜色浅了一层,露出底下的白芯。

他叹了口气。

“染得浮。蓝靛没吃进里头去,只在表面挂了一层色。这种布洗上两三水就花里胡哨的了。”他把布推到虞渊面前,指着布边一处,道:“你看这里,折子印上全是白筋,这是染的时候布没有抖开,叠在一起染的。江阴那边染坊的手艺,到底是比不得松江。我若收了这个,卖出去坏了夫人名声,不值当。”

虞渊欲言又止。

莫备笑了笑,道:“我虽与邵舍相善,但也是在为夫人做事,不可大意马虎。这几样东西,棉布其实是好物,织工手艺不差的,让他们改一改,做得轻薄一点,不但省了棉,还容易卖出去。若改好了,下次再送过来让我看看,没问题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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