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54节

“太仓。”

“探亲么?”

“是。”吴坚瞟了他一眼,说道。

其实不止。

他还负责回家问问有没有牲畜皮子,如果有的话,那就多买一些送到马驮沙。

屠户们杀猪宰羊屠牛,所得皮子一般有三大去处:其一是商人收购;其二是官府“和买”;其三是卖给相熟的匠户。

吴坚他们家屠宰后留下的皮子都卖给商家了,这次回去就是要问问叔伯兄弟们谁手头有皮子,他要买下来送回马驮沙。

在他眼里,这个张恒家里皮子应该不少,盖因有的收皮子的商家本身就做着牲畜买卖,以后可以与他多亲近亲近。

而张恒也在默默思考吴坚、吴黑子等人乃至他们背后的邵树义在做什么。

其实他猜到点东西了,一般这么遮遮掩掩的,大抵在贩私盐。

江阴盐徒“曹大哥”,其实就是太仓掌柜邵树义。

两人遂没再多话。

午后时分,平甲船装满了牲畜,附带五百匹棉布、一百石生丝及蚕茧外加数十件铁器样品,缓缓离开黄田港,驶向下游的刘家港。

而就在船只开动没多久,不远处的君山之上,突然之间钟声大作。

吴坚、张恒迟疑地望了过去。

君山就在长江边上,离黄田港很近,山上有乾明广福禅寺,钟声应该就是响自此处。

“杀人了……杀人了……”

“死了好几个和尚!”

风中隐约传来香客们失魂落魄的喊声。

张恒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什么,他只知道佛门清净地被贼匪突入,死了好几个僧人,这治安也太差了。

吴坚则知道大概崇圣寺逃过来的那三个秃驴被杀了。

大白天翻墙进入寺院,袭杀僧众,完事后从容离去,事情闹得有点大,估计要去马驮沙甚至刘家港躲一躲了。

事情确如他所猜。

刑房司吏葛大吉很快带人赶了过来,满脸晦气。

与他相隔不过里许的邵树义,则在黄田商社内审视新来的五十名纤夫。

第184章 面试

五十人隐隐分成四拨,一拨十余人,各自跟着一领头人,同样用警惕的目光审视着邵树义。

邵树义呵呵一笑,道:“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这话说得实在,纤夫们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纷纷按照指令坐在货栈旁的空地上,等待开饭。

邵树义趁机问了问几个首领的名字,得知其中两人是兄弟,名周三二、周重五,来春乡人。另两人名丁仁、严中一,前者是黄田港本地人,后者来自城东的云亭市。

“而今运河上怎么样?”邵树义也不嫌地上脏,亦席地而坐,问道。

周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没开口。

严中一苦笑了下,道:“遮遮掩掩作甚?这不都出来找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直说了,河上没多少货运,纵有,也得和无锡那边的人抢,糊口是越来越困难。正月底王老八与人争抢,被人砸破了脑袋,回家躺了三天走了。就这也没吓住剩下的人,该抢还得抢。”

严中一开了口,丁仁也不再遮掩,直接说道:“没机会了。往年总有人从太湖拉粮食至扬州,而今少了一半以上,活都抢不到。茶叶似乎也少了,我都怀疑真州盐商是不是死了一半,咋没人买货了呢。”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一线工作者反馈的信息。作为纤夫,他们非常了解自己拉的是什么货物,量又有多少,以及变化趋势。

就丁仁所言,以前扬州路的盐商聚集地真州是个消费城市,大批量采购太湖流域的粮食、茶叶,而今数量少了一半,有可能是真州那边找到了其他供应商,也有可能是消费需求本身就下降了。

丁、严二人开腔后,周氏兄弟也不再紧绷着,纷纷提起了时局混乱,难以养家糊口的事情,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切,态度不再似方才那般警惕了。

“诸位。”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之后,邵树义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既募你等来此,便不会不管不顾。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干活比较苦,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劳作之余,兴许还要操练器械,毕竟水面不是很太平,没点技艺傍身,出去就是让人欺负的。故——”

说到这里,邵树义顿了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后,才继续说道:“吃不了这份苦、忍受不了这份危险的,可趁早回家,我奉送盘缠。”

众人闻言,喧哗声四起。

片刻之后,周三二问道:“敢问曹舍,募我等来此,做些什么事情?拉纤还是别的?”

“拉纤是必然的。”邵树义说道:“我有意于江阴各地广收棉布、生丝、蚕茧、铁器、牲畜,如果走运河,肯定要拉纤。若将来去南边的无锡运货,拉纤更是难以避免,故用得着尔等。若无纤可拉,便在黄田商社内搬运货物,又或者操练器械,以备不时之需。如此,可听明白了?”

周三二微微点头,其余三人亦暗暗松了口气,还是干他们熟悉的老本行,和以前唯一的区别就是需要习练武器,学几招庄稼把式。他们现在已经没什么选择了,不可能再挑挑拣拣,因此基本没说什么,都准备应下了。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从安排上来说,这些人并非全职兵,而是需要为商社干活的兼职工人。如此一来,以后搬货的人算是有了,不用再临时招募,如果把黄掌柜他们的内河运输业务也拉过来,甚至可以在运河上深入发展,进一步开拓黄田商社的业务空间。

邵树义随后又与众人拉家常般地聊了很多事情,对纤夫整个群体有了一定的认知,对运河上的货运生态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片刻之后,厨房那边新招的几个厨子搬来了蒸饭、咸鱼和素汤,众人吃得十分欢快,个个喜笑颜开,仿佛许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吃完饭后,邵树义亲自坐镇考察,最后挑选了大约三十多年龄、身体、心性(粗粗观察)较为合适的纤夫——算是通过了第一轮。

这三十多人中,有人不愿意习练器械,怕惹事,也有人不愿搬到黄田港来生活,总之又剔除了一部分,最后留下了包括周家兄弟、丁仁、严中一在内的二十人,剩下的皆发两贯钞、一斤咸鱼,算作遣散费,不让他们白跑一趟。

而就在邵树义挑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柳兴才醉醺醺地赶了过来。

邵树义瞄了他一眼,发现这厮脖子上居然有胭脂印,顿时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这厮玩就玩吧,反正不影响正事。

******

邵树义挑选完人手的时候,乾明广福禅寺内,刑房司吏葛大吉刚刚验完现场。

死者一共四人,其中三个是马驮沙崇圣寺的僧人,另一个则是乾明广福禅寺的,算是遭了无妄之灾。

仵作周桂一如既往不肯放过教学的机会,让两名徒弟紧紧跟在他后头,随时随地停下来,解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如何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当时的情况。

葛大吉与仵作交流之后,便大致明白了整个过程:有五名贼人寻了个偏僻之处,翻墙而入,直接寻到崇圣寺住持等三人居住的偏殿,悍然动手,将住持三人当场击杀。

事还没完,又有一僧人送东西而来,被正在收拾战场的凶手骗入了偏殿,从背后袭击,将其杀死。

处理完全部后,一行五人翻墙而出,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

老实说,这次的案件并不大,只不过手段有些残忍罢了。

葛大吉查了一会后便丧失了热情,有这工夫,不如去处理其他更紧急的事情。

比如赵彦珪见到隔壁平江路越界的盐商,直接大打出手——不是私盐贩子,而是商配商销的正经盐商。

比如汪宗三不听劝,天天耀武扬威,已经在打听文庙学宫那边卖咸鱼的铺子到底是谁的,随时可能上门找事。

再比如又有淮地盐贩子涌入,试图争夺朱定死后正在重新分配的利益格局,他们毫无顾忌,甚至在水陆要冲好勇斗狠,被很多人看到,搞得乌烟瘴气。

总之事情还是比较多的,哪一样都比几个僧人被杀更重要,更需要优先处理。

于是,在乾明广福禅寺内转了一圈后,葛大吉便打算先回去了,直到在某个拐角处看到了戴着镰帽、扮作进香客的杨进。

“你怎么来了?”葛大吉吃惊道。

杨进抱拳行了一礼,道:“过来看看。”

“你我没什么好多说的。”葛大吉像看瘟神一样躲着杨进,道:“马上就回衙了,你也别在附近瞎转悠,免得让人抓了前去顶罪,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杨进不为所动,只凑近低声道:“官人,这件事不能查。一旦查了,出了什么事,倒霉的可是自己。”

葛大吉闻言一愣,若有所思。

说实话,江阴州的力量就那些。如果光靠差役以及诸巡检司的弓手,一般的贼匪可以抓,稍微上点档次的就难办了,需得如同上次抓陈贤五一样,拟写牌票,尽可能多地调集力量,连抓带吓,才有那么一丝机会——还不保证能赢。

如果抓捕行动需要与大股贼人面对面亡命搏杀,难度更高,不调集通事汉军万户府的人马是不可能的。

杨进察言观色,见他明白了,便点了点头,准备告辞离去。

葛大吉一把扯住了他,喝道:“以后少来我面前晃悠,免得我一时忍不住,先把你枷回牢里。另外,你背后那位最是心狠不过,让他收收性子,别太过分了。马判官最近被其他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没空料理他,偷偷卖点私盐得了,别主动跳出来,引火烧身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杨进立刻答道。

“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啊。”葛大吉反复叮嘱道:“让江阴清净几天,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说罢,转身离去。

十余名衙门差役紧随其后,一边走,还一边简短地汇报了情况。

杨进遥遥行了一礼。

他经常在外边跑,当然能敏锐感受到江阴州治安的缓慢下滑。

判官马元崇乃至州尹张洋对此可能还不太适应,心中恼怒,因此驱使着刑房及各巡检司加大巡查力度,肃正治安。

但这有屁的效果,你就看看最近横死街头的人减少了没有。

州衙应该慢慢适应这种变化,今时不同往日了,别尽想着回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

离开乾明广福禅寺后,杨进很快回到了黄田商社,找了个机会,入内禀报。

第185章 进城

入夜之后,二十名纤夫被安排在空荡荡的货栈内休息。

他们较为拘谨,可能是第一次来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看到树林旁、竹园边、芦苇下不断有人盘腿而坐,擦拭器械的缘故。

有那脑袋灵光的,甚至猜测这些人私下里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而且看他们那从容的样子,很显然得手了很多次,这却让人羡慕了——随着世道日益艰难,有些以前不愿干、不敢干的事也成为可选项了,正所谓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佛牙,黄田商社的事便暂时交由你来操持。”邵树义站在签押房外,看着近在咫尺的平乙船上那明灭不定的灯光,说道:“刘家港那边过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若沈氏大量采买布匹等物,这边应该会发个几船货。这些都是黄田商社的买卖,但你们没有船,我已经打过招呼,盛业商社名下的太甲、太乙、昆甲、昆乙四船,哪条空下来了,哪条就借给你们,先把这边的买卖给稳住。”

梁泰微微有些皱眉。不是不愿意,而是对商业运营这个领域较为陌生,担心管不好这类事情。

“让杨负才帮你。”邵树义说道:“他的品行如何不好说,但本事还算马马虎虎。你把控着大方向就行,具体办事让他来,给他放点权、多批点钱,差不多能支应过来。

账上应该还有钞八十三锭余,绰绰有余了。今日开往刘家港的平甲船,差不多能为黄田商社净赚十锭钞,多来几笔这样的买卖,到年底时,你们入股的钱便算回来一半了,明年彻底回本,再往后每一年都是纯赚,故这些买卖也要好生经营,可懂?别不把自己的钱当回事。

最后,跟你谈完了生意经,便要好好说说这次招的二十位纤夫了。有活干的时候,他们归杨负才,闲下来的时候归你,但你要注意看一下,拉纤也是很耗体力的,别刚拉完纤第二天就操练军阵。

练的时候避点人,具体地方你自己挑,别大庭广众之下就行。器械可能一时半会还不凑手,待我约见韩德后再做计较。你先让他们练长枪挺刺、格挡、劈打这些套路,过阵子应该就能有器械了。买不到就自己做,多花点钱罢了,问题不大。

总之,我现在把黄田商社提前交给你了,你就勉为其难管一管。”

梁泰缓缓点头,又补充道:“待大哥回返,我便卸下此职。”

“到时再说吧。”邵树义说道:“别觉得这些事烫手,你们总要经历这一遭的,多补一补自己的短处,熟悉下日常事务,对以后有好处的。”

“好,我晓得了。”梁泰说道。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趁我还在,一并说了。”邵树义又道。

“年前我曾写信给少时玩伴,都是邳州万户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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