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56节

风从莲池上吹过来,亭角的铜铃响了,有些暗哑晦涩,像生锈的喉咙在咳嗽。

“就这一回。”韩德深深吐了口气,道:“以后你别来找我,我也不想要你那份钱。”

“随你。”邵树义笑道:“韩将军放心,我曹某人做事最讲规矩。你帮我一次,我心里记一辈子。唔,话至此处,尽矣。虽说是夜间,可还是人多眼杂,就此告辞了。”

末了,他抬头看了看亭子,道:“这两座亭子的名字起得好,光风霁月。可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干净的地方?大伙都不过是在烂泥塘里挣扎罢了,有些事别那么放在心上。”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韩德一个人站在拱桥上,很久没动。

莲池的水突然响了,一下一下,像是一条鱼被水草困住了,不停地挣扎着。

许久之后,韩德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咽略有些干涩的喉咙,亦转身离去。

邵树义与铁牛汇合后,一起向学宫外走去,途经某处时,悄悄停下了脚步。

轩窗之内,传来了中年人的说话声:“……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话人人都读过,可人人都觉得说的是别人,其实说的就是你自己。气节不是挂在嘴上的,气节是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做的事,是你想要趋利避害的时候,心底那一抹决然……”

邵树义闻言,细细琢磨了下,然后笑了。

他猫着腰来到轩窗下,将一封信投了进去,然后带上铁牛,悄然隐入了黑暗之中。

轩窗内响起了“咦”的一声,一满脸稚气的少年士子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任何人影,于是展开了手中的书信——

“江阴州提控案牍林宣,身为吏人,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禽兽之事。

至顺中,林宣见佃户刘贵之妻周氏有姿色,假借催租之名,入户强行淫污。事后以租米为要挟,扬言若周氏声张,即追其历年逋欠,押送官府问罪。周氏含羞忍辱,不敢告人。

林宣遂屡次往来,凡刘贵家租米及一切逋欠,皆置之不问,以此为挟,霸占周氏多年。

后至元末,周氏色衰,林宣遂翻脸无情,将刘贵家积年所欠租米、逋欠一并清算,勒令即日缴清,分毫不得短少。

刘贵一介佃农,无力偿还,日夜忧惧。其子刘小二,年十七,血气方刚,怒不可遏,持刀追杀林宣。林宣侥幸逃脱,怀恨在心,不敢明报官府,乃暗雇凶徒朱定,于九月初九夜,将刘小二锤杀于澄江桥下。

小二死状极惨,头颅碎裂,脑浆迸流。

刘贵哭子双目几盲,周氏痛失独子,已投井自尽,幸被邻人救起,至今多病。

今将林宣罪恶,昭告于众。林宣以吏人身份,行禽兽之事,先霸人妻,后杀人子,天理难容,国法何在?伏望江阴州大小官员、士绅百姓,共见共知。若官府不能伸张正义,则天必诛之。”

少年士子看完,已然怒不可遏,手都抖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很是好奇,陆陆续续围拢了过来,一起览阅。

片刻之后,有人失声问道:“这是真的么?林宣?州衙里管文书的林提控?”

“林提控平日里严肃方正,真有此事?”

“他哪里方正了?仗着在衙门里当差,欺压百姓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林宣去年末新置办了六十亩水田,凭他的俸禄买得起吗?”

“这厮人模狗样,怎会混成一州二号吏目?听说三考圆满,兴许就要调入杭州为官了,真是岂有此理!”

“明日我定要去官府问问。”

学子们受激愤情绪感染,纷纷叫嚷道。

倪瓒慢慢走了过来,手一伸,学子们便把信递了过去。

静静看完后,倪瓒在众人的目光下,把信收了起来,道:“既然遇到了,又怎能置之不理?”

名士之所以是名士,为人所敬重,其原因不仅仅在于自身的品性和才学,更在于有德高望重之人为其扬名。

而这些人,很多都是官员。

第187章 灭火

对江下市而言,逢五、逢十是大集。

在这个时候,四乡八里的人会挑着担子、推着小车过来,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不,天刚蒙蒙亮,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鱼的把木盆一字排开,活鲫鱼在盆里噼里啪啦地甩尾巴。

卖肉案上的猪头血肉模糊,显然是刚杀的。

炸油条的锅里泛着金黄色的泡沫,香气混着澄江河里的腥气,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十四的咸鱼铺子位于街正中,不大不小,两间门面,门口的桌案上摆着一排咸鱼:鲈鱼、鳜鱼、白鱼,还有几条大青鱼,放置地整整齐齐,鱼身上泛着一层白霜似的光,咸腥味飘出去半条街。

陈十四的铺子不是江下市最大的,因为比不过街另一头新开的李记粮铺——柳夫人所有,兼卖鱼盐。

但陈十四的店却是江下市历史最悠久的,因为从他祖父辈起就在这里开杂货铺了。

陈十四继承家业后,亦卖了二十年的咸鱼,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他家的货实在——盐用得足,腌得透,放一年不坏。

此刻陈十四正站在铺子门口,指挥仅有的两名伙计把新到的一批咸鱼挂出来。他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看着像个面团捏的弥勒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今天生意不错,咸鱼一条接一条卖出去,数钱数到手软。

巳时许,集市上的人愈发多了。

陈十四正给一个老主顾称咸鱼,忽然听见街那头一阵骚动。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人群慌慌张张,纷纷向两侧奔走。七八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汉子矮壮敦实,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陈十四眼神一凝,那是汪宗三。

其人穿了件酱色的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青筋暴起,像爬着几条蚯蚓。腰上别着把环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

身后跟着的人个个横眉竖目,有人手里提着木棍,棍子的一头包着铁皮;有人腰间别着短刃,在日光下泛着森寒;还有人腰悬刀剑,故意迈着大步,刀剑碰撞的咔嚓声响个不停。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势,还有什么可说的?惹不起躲得起!

卖冰糖壶卢(葫芦)的把挑子往墙根挪了挪;

卖布的赶紧把摊子往里头收了收;

一个小孩子跑得慢了,被他娘一把拽过去,捂住了嘴。

汪宗三很快来到了陈十四的铺子前面,站住了。

他没看陈十四,而是先看那排咸鱼。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目光在每一条鱼上停一停,像在检阅什么。

“十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汪……汪大哥。”陈十四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大哥来了,快里面坐,我新到了一批好茶——”

“不喝茶。”汪宗三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他从咸鱼上收回目光,看着陈十四,道:“十四,这些咸鱼是你腌的吧?”

“是哩。”

“用的是谁的盐?我可记得,你有阵子没去我那拿盐了啊,几以为你关店歇业,不干了呢。”

陈十四的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这……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汪大哥的盐。腊月里买得太多了,一时没用完。大哥放心,明天就去你那拿盐,如何?”

“是吗?”汪宗三猛地发力,将陈十四摆在外面的摊子掀翻。

数十条鱼顿时散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整条街都安静了。连卖油条的都不翻锅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焦糊味飘过来,没人去管。

陈十四的两条腿开始打摆子。

“汪大哥,你听我解释……”陈十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近来买卖难做,别人卖的咸鱼都比我便宜,我小本经营,真的很难办。”

“难办?那就别办了。”汪宗三飞起一脚,将另外两个箩筐也踢翻在地,大大小小的咸鱼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散落一地。

陈十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泣道:“汪大哥!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就是一时糊涂,拿了别人的盐,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只进汪大哥的盐,一文钱都不给别人!”

汪宗三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起来。”他说道。

陈十四没敢动。

“我叫你起来。”

陈十四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和盐粒,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汪宗三从身后一人手里拿过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棍子包着铁皮的那一头沉甸甸的,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十四,你做了二十年咸鱼,江下市诸人都认你的招牌。可你却砸了我的招牌。”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搁,道:“我今日必须要让满江下市做咸鱼的、卖酱菜的、腌鸭蛋的都知道,惹了我到底是什么下场。”

说罢,高高举起木棍。

而就在此时,一人跌跌撞撞奔来,神色惶急:“大哥,出事了!”

汪宗三定在了那里。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木棍,转身看向来人,道:“你最好给我说出点名堂。不然的话,这只手就由你来断。”

小弟顾不得其他,只来到汪宗三身边,附耳低声道:“林提控出事了,正四处找你,有急事要办。”

林宣?汪宗三一怔。

作为江阴州提控案牍,林宣长期接触文书和政令,已经是汪宗三所能笼络到的权力最大的官吏——之前他一度想搭上判官马元崇的线,奈何人家压根不给机会。

这个世道,无论做哪一行,都需要官面上的照拂,不然日子很难做。

最近一段时间,他注意到了江阴州地界上声名鹊起的盐徒曹某,正准备去官府商量下,看看能不能给他治个罪呢,而官府发力的关键就是林提控。

他出事了?出的什么事?

汪宗三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思索片刻后,暗骂了句“直娘贼”,随后便大手一挥,带着小弟们径直离开。

人群又像潮水一样让开一条路,并在他身后合拢。

脚步声渐渐远了,街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慢慢地,卖油条的又开始翻锅了,滋滋的油声重新响起来。

卖布的小心翼翼把摊子重新支开,手还在抖,布匹差点掉在地上。

陈十四还跪在铺子门口,半天没起来。伙计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给裤腿染上了一层暗沉。

他看着满地的咸鱼,看了很久。

那些鱼在地上东一条西一条的,有的翻着白肚皮,有的沾满了泥,有的已经被人踩扁了。

“东家……”伙计担忧地看向他,说道。

“收拾干净。”陈十四的声音有些沙哑,“一条都别落下。”

他转身进了铺子。

汪宗三如此嚣张跋扈,早晚横死街头,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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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宗三一行人急匆匆地过了澄江河,在澄江门外——仅仅只是地名,无城墙和城门——一间时常会客的茶肆内见到了林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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