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满脸铁青,身边跟着两名厮仆,亦脸色焦急。
“林提控,谁那么不长眼,敢惹你啊。”汪宗三酝酿了下情绪,哈哈大笑道。
林宣瞟了他一眼,没心思笑,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汪宗三坐了下来,然后招呼相熟的伙计去泡茶——对,他不习惯煮茶,只爱开水冲泡。
“别喝了。”林宣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悦道。
汪宗三先是愕然,继而脸色一变,问道:“林提控,有大事?”
林宣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还应付得来,但需得你出马,我不是很方便。”
汪宗三闻言,心下一喜,拍着胸脯道:“林提控且放宽心,江阴地面上没我办不到的事情。”
林宣点了点头,又有几分犹豫。
说实话,他对汪宗三没那么多信心。以前朱定没死的时候,各路盐徒都来巴结他,但他还是更喜欢与朱定合作,勉强收过汪宗三几次钱,但没太重视。
此刻学宫士子群情激奋,到衙门击鼓喊冤,且有无锡名士倪瓒出头,州尹张洋知晓后下令差役不得动粗,并把一干学子请到了州衙后院。
林宣得人通风报信,当即离了衙署,先回家交代了一番,然后火速派人去找汪宗三,并在此处等着他。
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别的选择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贴到汪宗三耳朵旁,低声说道:“你带人去下东舜,找到刘贵一家,给他几锭钞,让他改口。若不肯,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东舜?刘贵?”汪宗三听得一头雾水。
林宣脸色难看了起来,挣扎片刻后,对着汪宗三耳语了一番。
汪宗三的脸色顿时有些精彩。
林宣见状,脸一下子落了下来。
汪宗三立刻敛容,低声道:“提控放心,乡下愚夫愚妇而已,好对付得很。我这就带齐人手,上门平事。”
林宣脸色稍霁,忍不住叮嘱道:“此事要紧,宜速不宜迟,你现在就去,莫要耽搁。我派个人给你带路。”
“好。”汪宗三虽然好勇斗狠,但也知道轻重,闻言立刻起身,让小弟们准备钱钞、器械、车马,准备出发。
东舜乡并不算近,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不定,一直到入夜时分才抵达目的地。
“就是那里。”带路的林家厮仆指着某座死气沉沉的小院,说道。
“上。”汪宗三没有犹豫,亲自带人冲了过去。
第188章 伏杀
临踏入小院之前,汪宗三忍不住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刘贵家似乎单门独户,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五十步之遥。
门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在夜空中张牙舞爪,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稀薄得像掺了水的米汤,照得地上灰蒙蒙一片。
刘贵家有三间破败的茅屋,一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堆柴草的棚子。院子用竹篱围着,篱笆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干巴巴地挂在上面,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仿佛插在坟头的柳枝。
汪宗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神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推门。
门是篱笆门,一推就开。
手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正房前,扭头看向汪宗三。
汪宗三留了一人在外把风,然后带着另外四人进了院子。
“敲门。”汪宗三轻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门自己开了。
就在众人还有些懵逼的时候,黑漆漆的正房内突然出现了两枚猩红的火点。
汪宗三猛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下意识往一侧卧倒。
“砰!砰!”橘红色的火光自屋内亮起,随即便是三声惨叫,两声响自屋外,一声响自屋内。
站在汪宗三身后的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其中一人很快没了声息,另一人捂着肩膀,大声惨叫着。
另有两人站在正门两侧,稍有些防范意识,这会跟着汪宗三一起卧倒在地,然后接连好几个翻滚,远离了那个喷射火药与弹丸的房门。
堆柴草的棚子内,数道黑乎乎的人影站立了起来。
其中一人已经拉开了弓。箭搭在弦上,弓臂弯成一道弧,弦绷到了极限,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箭镞对准的是刚刚从地上起身的一名打手。
“嗖!”箭自柴草棚中飞出,直接插进了打手的背心。
此人一声闷哼,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很沉,很闷,就像一根木头摔在了地上。
高大枪、吴上元、姜三宝自柴草棚内冲出,脸蒙黑巾,手持利刃,满眼凶狠。
射手继续拈弓搭箭,瞄都不瞄,只凭感觉就是一箭。
这次没听见箭簇入肉的声音,箭矢带着呼啸消失在了夜空之下。
正房内又冲出了三人,卞元亨手持环刀,赵小二、赵小三兄弟手握长枪,紧随其后,直朝退在院中的汪宗三及一名打手冲去。
“吱嘎!”灶房大门也被打开了。
汪宗三甫一望去,就见迎面飞来两支箭矢。
一支擦过他的头皮,飞向院外。
一支被他手下电光火石之间挥刀格挡了开去。
灶房内射箭的两人没有丝毫迟疑,当场弃了步弓,与另一人一起提刀而出,蹂身直上,赫然是李辅、韦二弟及郭仙三人。
除此之外,院外的农田中又蹿出两人,一人手握长枪,一人拿着刀盾,朝在外把风的那名打手扑去,竟是要将今日来的汪氏徒党一网打尽。
危急时刻,汪宗三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朦胧的月光之下,他飞快转过身来,铁锏横在身前,矮壮的身体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两只眼睛在月下瞪得溜圆。
“谁?”他大吼道,语气中带着那么几丝惊疑。
没人回答。
吴上元冲到他身前,环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带起一道弧光,直奔汪宗三的腹部。
汪宗三侧身闪开,铁锏从上往下砸,带着风声,呼呼作响。
吴上元举起藤牌迎上去——
“嘭!”铁锏砸在藤牌上,桐油浸过的藤条坚韧得很,没有被砸穿,但吴上元的左臂被震得发麻,整个肩膀都往下一沉。藤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坑,隐有碎屑飞出。
汪宗三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
高大枪也冲了过来。
汪宗三手下最后一名还站立着的打手下意识一刀劈出,刀光在月色下闪耀着寒光。
高大枪侧身避开那一刀,手中的木棓横扫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那人肋下,铁钉撕开衣服和皮肉,制造了恐怖的伤口。
那人惨叫一声,痛得弯下腰去,环刀脱手落地。
高大枪又补了一下,砸在敌方后脑勺上,那人直接扑倒在地,不动了。
在他们身旁,吴上元和汪宗三已经过了三四招。
汪宗三的铁锏每一击都带着全身的重量,砸的时候像是一座小山凌空压下。
吴上元用藤牌挡了几下,左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
于是他改变策略,不再硬接,而是闪转腾挪,用环刀去撩汪宗三的下盘。
汪宗三愈发愤怒,攻势越来越猛。
就在此时,姜三宝快步而上,挺枪直刺。
汪宗三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对付他,但饶是如此,以一对二的他依然游刃有余。
铁锏又是闪电般接连砸下,藤牌终于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桐油浸过的藤条四散迸裂,碎片打在吴上元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后退,右手的环刀迅疾刺出,艰难地给队友争取机会。
姜三宝看得心神微颤,不过仍硬着头皮朝汪宗三胸口刺去。
好在高大枪已经解决了当面之敌,木棓带着劲风,从背后砸向汪宗三。
汪宗三侧身躲过,迎面撞上卞元亨、赵小二、赵小三兄弟,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见两杆长枪刺来。
勉强挥锏荡开一杆后,又极限腾挪,躲开了第二杆。
“汪宗三!”李辅、韦二弟、郭仙三人亦先后赶至,口中还怒吼着,似是要分散汪宗三的注意力,给正与他缠斗的高大枪、吴上元等人创造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汪宗三猛然发现他已是一对九,毫无胜算可言,心中萌生了退意。
而就是这么一个迟疑,卞元亨的环刀便刺中了汪宗三的右肩。
刀尖从肩窝里扎进去,穿过肌肉、骨骼,从后面透出。
汪宗三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惨叫,是那种受了重伤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愤怒多于痛苦。
他右手一松,铁锏脱手落地,砸在卞元亨的脚边,扬起一片灰尘。
“呼!”高大枪的木棓从天而落,重重打在汪宗三完好的左侧肩膀上。
“咔嚓!”骨骼碎裂声在众人心底响起。
汪宗三痛苦嚎叫着,再也稳不住身形,跪倒在地。
他想说些什么,但对手没给他机会,赵家兄弟、姜三宝、韦二弟、郭仙五人几乎同时挺枪直刺。
锋利的矛尖轻易捅入了汪宗三的胸腹部位。
五人一起发力,几乎把汪宗三架离了地面。
鲜血滴答滴答淌下,在汪宗三脚下汇成了小溪。
院门外的战斗也结束了。
野路子刀客曾毅与一名海船户同时出手,以后者受伤的代价,生擒了把风的那名敌人。
伤者名顾五郎,一瘸一拐的,对曾毅有些埋怨,似乎恨他只顾着自己冲杀,忽略了与队友的配合,导致他受伤。
曾毅似无所觉,熟练地用麻绳捆住了俘虏,然后踩在他的背上,神情倨傲。
邵树义从柴草棚中走了出来,手里还掣着步弓。
他先奔入正房内,看到虞渊正在为同伴绑扎伤口后,才松了口气。
“刚才怎么了?”邵树义问道。
“火铳炸膛了。”虞渊低声说道:“幸好加了一道铁箍,只有少许碎片飞出,伤了水生的眉骨和肩膀,还好,不算严重。”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奔向屋外。
战斗已经结束了。
汪宗三瞪大着眼睛,不甘地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