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88节

倒不是说你一入太湖,必然被劫,真那样的话官府脸上挂不住,可能要花费大力气剿匪,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你遇不上水匪。

但走夜路多了总会遇到鬼,万一你哪天撞上了太湖水匪,想想会发生什么事吧。未必会全军覆没,但死伤在所难免。

这两条路,真谈不上谁好谁坏。

严中一很快去到了一间竹屋内,对正在吃饭的众人说了一遍,然后点了十来个人。

一边点名,一边扫了扫今天中午的饭菜。

还不错,饭管够,还有几条咸鱼,外加部分时蔬。明天晚上应该还会安排一顿酒肉,吃完后美美睡上一觉,第三天早上出发。

说实话,外界总说曹舍运货赚了多少多少,可在严中一他们这类了解内情的人看来,可能真没赚多少。无他,让纤夫、船工敞开肚皮吃饭,这个消耗是十分惊人的。

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个干重体力活的人有多能吃。严中一自己就能吃一脸盆面,其他人少不到哪去。

他严重怀疑,米面、咸鱼、果蔬以及偶尔配给的酒肉,就能侵蚀掉绝大部分运货收入。如果再算上给官府的孝敬、纤夫锤炼技艺的消耗、维修船只的费用,运货这块赚不赚钱还两说呢。

另外一边,丁仁则来到江边土路上,对正在两两对练刀盾搏战之术的纤夫们说了三日后前往丹阳的事情。

众人没什么异议,早习惯了。

正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纤夫们本也不算什么老实巴交之辈,好勇斗狠是常态,而今配发了刀盾,又有人定期过来指点武艺,自觉不一样了。

外地的船工和纤夫?他们还停留在殴斗的水平上,已经不是对手了。没遇上还好说,遇上了就给你狠狠来几下,看你还敢不敢过来抢。

丁仁随后又让众人排成一排,左手持盾护于胸前,右手执刀横于额前,大踏步前进。

只不过才走了几步,队伍就歪歪扭扭,不成样子了。

他摇了摇头,暗道幸好没被曹舍看到,不然怕是大失所望。

“吃饭去吧。”他招了招手,无奈道。

比起曹舍手底下那群一脸凶悍的伙计,他们这个纤夫群体还是有点弱了,练得太少。

丁仁带着众人前往饭堂时,远远看向竹林边。

邵树义仍在和州衙贴书范庭谈事。

“乾明广福禅寺确实离得不远,但我今日有事,去不了。”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明天还要去苏州,不知几时能回来,算了吧。”

范庭有些为难,道:“曹舍,如此拒绝一个御史中丞,是不是不太明智?禅寺又不是龙潭虎穴,你还担心被人锁拿了不成?”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他在“专案组”里确实有两个内应,即齐乐、齐二郎,但两人到现在还在松江府,定期经王华督传递消息。

最后一次书信往来是九月二十五日。

监察御史杜知古连查好几个盐场,发现了许多问题,当地官员人心惶惶,甚至有两淮运司高层打招呼。

韩元善得知后,令杜知古只查红抹额相关之事,其余一概不问。也就是说,其他违反行为都可以视而不见,只查红抹额就行了。

如此调整之后,杜知古一行人的安全处境确实大为改善,当地官员也愿意说上那么一两句真话了。

就专司记录、抄写的齐乐所言,目前他们所得有限,且愈发迷惑了,因为下砂场被抢之事是一位“陈大哥”所为,并非原本以为的“孟大哥”。

线索互相矛盾,再加上当地亭民供认,两次来的人口音都不一样,案子陷入了僵局。

邵树义得知后,没有回信,而是让人带话,勉励他们不用过于频繁传信,以保存自己为要,切莫暴露。

另外,他也问了问张慈那边的事情。

齐乐回复,台州那边由监察御史张慈负责,他们接触不到,只偶尔听到只言片语,说方国珍、蔡乱头、李大翁等人没一个逃得过,全被查了。

动静如此之大,暗访慢慢变成了明查。

温台有官员说情,后来如何不得而知。

吏员赵复留于九月中死了,原因是在妓馆争风吃醋,被人当场打死,行凶者趁夜逃脱,追捕不及。

邵树义听完后,暗暗警醒的同时,又有些窃喜。

这年头查案,大抵有三种解决。第一种当然是认真查,认真结案,第二种则是随便抓个替死鬼,草草结案,第三种则是一直查,装模作样认真查,旷日持久,但就是没结果。

第一种已然是少数,后两者才是主流。

邵树义倒要看看,韩元善会选哪条路。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韩元善会不查他,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两位监察御史分别去了松江府、台州路,一直跟着韩元善的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佥事也尔吉尼去哪了?

明面上没来,暗地里呢?张慈一开始不就是在台州暗访么?

就算现在没来,待他查完别的地方,难道不会过来么——这也提醒了邵树义,作为江阴地下话事人,一定要盯紧也尔吉尼的行踪。

“曹舍……曹舍……”见邵树义就不说话,范庭出声呼唤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范贴书,你对上头说一声,我就不去乾明广福禅寺了。”

范庭看着他,道:“明日有事,今日总行吧?白天不成,晚上也可以啊,要不了多久的,只是问问话而已,最多一两个时辰。”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昨日听闻,有剧贼十余人自泰兴窜至马驮沙,似要渡江南下,我应父老相邀,还得回去剿杀贼子,恐抽身不得。”

范庭脸色一僵。

秦望山之事可才过去没多久呢,又来?

他不确定对方所说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么近期很可能又需要曹洛出手,维持治安;如果是假的,那更严重,因为这是曹洛赤裸裸的威胁。

能剿灭剧贼的人摇身一变,那不是剧贼中的剧贼?真出了事,谁担得起?

韩元善是南台的人,不是地方官,江阴真出了事,闹得人心惶惶,和他无关。

甚至于,他可以治安不佳为由,弹劾江阴地方官吏。

到底怎么抉择,范庭都觉得头疼。

他默默叹了口气,起身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曹舍莫要冲动。马驮沙有贼,自当去剿。我这便回州衙,将诸般情由报予州尹知晓,请他定夺。这连天——”

范庭犹豫了下,道:“要不你还是先躲一躲吧,就说找不到你这个人,先糊弄过去再说。”

“也好。”邵树义含笑道:“费心了。”

说完,招了招手,让虞渊取来一锭钞交到范庭手中。

范庭推了两下没推过,勉强收下了,随后便不再多话,返回州衙复命。

第226章 考察

邵树义确实准备躲一躲了。

御史这种官最是麻烦。他们不对地方负责,地方上出了事扯不上他们——即便真扯上了,御史大夫也会死保本系统的人,最后扯皮去吧。

偏偏这种人又对地方官吏有监察之权,且没有范围限制,什么都可以管,所以每次肃政廉访司的官员清查本道时,都是官场“天灾”,便是塞钱,总会有部分官员落马,好似他们也有“指标”一样。

所以,被这种官盯上了,你就别硬来,躲就是了。因为御史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直接的执法能力。

以南台为例,设有大夫一(从一品)、中丞二(正二品)、侍御史二(从二品)、治书侍御史二(正三品),此为正官。下面便是经历、都事、照磨、架阁库管勾等首领官,以及察院诸监察御史了——计有蒙古御史十四员、汉人南人御史十四员。

可以看得出来,全是“机关办事人员”,几乎不存在执法机构,仅有承发司管勾兼狱丞(正八品)一位首领官算是沾点边,但多为对内整肃,人手也少得可怜。

对付这种人,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理由也是很充分的,一是采买绢帛,二是考察当地市场——让韩元善在禅寺傻等吧,老子溜了。

是的,他要走,但不是仓皇出逃,而是外出考察。

自从在江阴逐步站稳脚跟之后,他早就想去周边的常熟州(平江路)、无锡州(常州路)、宜兴州(常州路)看看了。

无锡是漕运枢纽,运河贯通南北,米市、布市、丝市俱是兴旺。

宜兴呢,山多林密,陶器、茶叶、竹木,样样都是能生钱的营生。

更重要的是,这两处离江阴都不远,水路两三日可到,真要有事,往回赶也来得及。若是能把生意铺过去,将来就算某个地方待不住了,也不至于断了生路——这次时间紧,就先去无锡看看。

临行之前,他把虞渊、杨进喊了过来,细细商量了行程和需要交代的事。

江阴的盐货生意暂时就交给虞渊来管着了,账册、钱箱贴身带着。一旦韩元善恼羞成怒,直接把纤夫解散,带着船工坐船跑路,总之钱和账既不能留给韩元善,也不能留给阔里吉思、张洋等辈。

运输生意仍由杨进抓总。反正他最近兴头很足,也没动用邵树义自己的人,基本上吸收的是朱定、汪宗三的残余势力,如西舜游侠张猴儿等人,四处抢生意,红红火火。

十月初三一早,天刚蒙蒙亮,邵树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直接来到了签押房。

码头上的钻风海鳅早就准备好了,名“黄甲”号,船总管是太仓海船户臧汉一,三十出头,人老实,嘴严,手脚也利索。

黄甲船外,还有两艘临时雇来的乌蓬小船。

虞渊领着陆朝恩、姜成两位账房前来送行,把装着一百锭宝钞的包袱塞进邵树义怀里,低声道:“哥哥,无锡那边莫掌柜的同窗——”

说到这里,虞渊又低头看了看小纸条,仔细确认一遍后,继续说道:“在乡下有田宅,平日里多住在北门自家粮铺内,叫周思文。到了无锡可径直去找他,信我放包袱里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跳上船,下令解开缆绳。

高大枪、卞元亨队二十八人,以及由梁泰统领的“指挥部直属人员”已经在船上等待多时了。见邵树义上来,梁泰递了一张肉饼过去。

钻风海鳅无声地滑入了晨雾弥漫的大江,两艘乌蓬小船紧随其后。

黄田港在身后渐渐模糊,只剩下房屋轮廓和几缕炊烟。

******

船行一日半,初四午后到了无锡北门外的运河码头。

邵树义没有急着进城。他让臧汉一把船泊在黄埠墩附近,自己坐在船头,眯着眼看了半晌。

运河上船来船往,粮船、布船、盐船,桅杆如林,号子声此起彼伏。岸上的米市更是热闹,一袋袋白米从船上卸下来,堆得像小山似的,账房们拨着算盘,伙计们吆喝着过秤,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气味和河水的腥气。

“这才是做买卖的地方。”邵树义低声说了一句。

他在江阴做了年余,各方面利润确实厚,但江阴城小,户口不过数万,全境亦只有四十万人,市场就那么大。

无锡就不一样了。这里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往北通长江,往南通大运河、太湖,往东到苏州,往西到常州、镇江。什么货到了这里都能找到买家,什么货从这里出去都能卖到远方。

邵树义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念头。

盐,这是他的老本行。

通过江阴州衙询问,得知无锡州有户七万有余、口近三十五万——当然,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老数据了,毕竟大元朝已经几十年没统计户口了——私盐市场和江阴差不多。

不过竞争也大。据说无锡地面上的盐徒分成好几股,全部从朱陈那里拿货,且各占码头,互不侵犯,外人很难插进去——朱陈挺厉害的,居然建立了稳定的私盐分销秩序。

布,无锡的布市号称“布码头”——当然,江阴也有。

松江的花布、苏州的丝绸、江阴的棉布乃至本地的土布、绢帛,都在这里转手。

他手下养了几十名纤夫,不定时操练,现在也有四条钻风海鳅了,将来若是能把布帛运输接过来,从无锡运到江阴、常州、宜兴、溧阳一带,利益相当惊人。

除此之外,无锡米市是朝廷漕粮的集散地之一,官粮民粮兼有。

他刚刚涉足粮油行业,还不是很懂,但他懂运输,说到底都是赶车行船。若是能包下几家的运输生意,不愁没饭吃。

他摸了摸腰间的环刀,心说不能急,先把地皮踩热了再说。

于是带着众人在岛上一家酒楼内吃饭——听说这里曾是文天祥被俘后途经无锡时住处,后改造为食宿的地方,专做往来商旅的生意。

傍晚时分,邵树义进了无锡城,找到了莫掌柜年轻时的同窗周思文。

周思文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圆脸,笑眯眯的,岁月蹉跎之下,已经和莫掌柜一样,从意气风发的书生,变成了圆滑市侩的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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