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01节

惠智和尚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搓得咯吱作响。搓着搓着,还暗暗叹气。

“犯人”是被知客僧扣下的。

就眼前这人来说,自称江宁游方僧来挂单,往苏州去,路过宝刹求一宿之缘。

按理来说没甚问题,一般的寺庙丛林,即便生计艰难,也会尽量提供食宿,妥善安排,但马驮沙崇圣寺变了,已经不是以前的崇圣寺了,你来就来了,偏生还要瞎打听,可不就出事了?

“呼——”外面的风大了一阵,忽然又静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时,一股冷腥的风灌进来,长明灯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腰胯环刀的壮汉,一身劲装打扮,袖口扎着绑带,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和水腥味。

他们进门后分站两边,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邵树义在惠永、铁牛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看那被绑的和尚,而是环顾了一圈佛堂,目光在那尊地藏菩萨像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走到和尚面前,蹲下身,与和尚平视。

“江宁来的?”邵树义问道。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和尚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阿弥陀佛,贫僧确是集庆路——”

话没说完,邵树义把手里一块盐巴塞进了和尚嘴里。

盐块又粗又硬,棱角刮着口腔内壁的嫩肉,盐分渗进那些细小的伤口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和尚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细汗,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他想把那块盐吐出来,但邵树义一手按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他两腮的骨缝里,像一把铁钳,合不拢也张不开。

“慢慢含着。”邵树义松开手,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到佛案前,随手拈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插进香炉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常干这事。

铁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笑了笑,懒得回答。

天妃总有休息的时候,她老人家不上班,不得其他人保佑?

烟雾袅袅升起,檀香的气味盖住了屋里原本那股子霉湿和汗臭味,也盖住了铁牛的疑惑。

傅健、傅勇兄弟一动不动的,像两根柱子。

惠智和尚的佛珠已经不响了,他站在墙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游方僧嘴里含着盐块,不敢动,也动不了。

粗粝的盐面混着唾沫渐渐化开,咸得要命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刺激得胃一阵一阵地收缩。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邵树义回过身,搬了一把木凳,就在游方僧对面三尺远的地方坐下来。

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铁牛会意,从腰间解下个牛皮水囊,拔了塞子递过去。

邵树义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皮囊还给铁牛,道:“给他来一口。”

铁牛走过去,捏着游方僧的下颌,逼他仰起脸来,然后把皮囊嘴塞进他嘴角,灌了一口。

水顺着游方僧的下巴流进衣领里,黄布衲衣的领口湿了一大片。

铁牛松开手,回到邵树义身后立定。

游方僧终于吐掉了嘴里的盐块,表情痛苦扭曲,片刻之后,终于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贫僧……真是游方挂单的……”

邵树义闻言笑了笑,道:“我替你把话说了吧。你是大龙翔集庆寺的僧人吧?去岁你们的开山住持大?圆寂,昙芳守忠禅师接任住持,名列五山。你就是被派出来刺探消息的僧人之一吧?法号守性?”

守性一惊,连声低念佛号,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知道——其实猜也能猜得,他在常州奔牛巡检司外路遇扬州铁佛寺僧人明觉,相谈甚欢,一路上说了很多事情,而今双双被擒,自然泄了根底。

“大龙翔集庆寺呢,大丛林啊。”邵树义啧啧感叹两声,又道:“你从江宁来江阴,途经花山、奔牛坝、秦望山,显然走的是陆路,可为何又跑来马驮沙崇圣寺?胆子挺大啊,练过武?说吧,来查什么的?莫不是红抹额?”

守性的脸色终于变了。

惠永和尚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手从他肩上滑过去,捏住了他被绑在椅背后面的右手。

守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肚上有薄茧。

很显然,这不是常年拨佛珠或抄经书磨出的茧子,而是握刀柄、勒缰绳才会留下的痕迹。

惠永退了回来,朝邵树义点了点头。

“说吧。”邵树义开口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谁让你来的?来查谁?查到什么了?”

守性低着头,嘴唇翕动,又开始念经。

邵树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朝旁边站在侧后方的高大枪努了努嘴。

高大枪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刃口在长明灯的火光中闪了一下。

他来到守性面前,仔仔细细打量着。

守性的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这间屋子外面,就是崇圣寺的大雄宝殿。供的是观音菩萨以及诸多神佛。这些菩萨泥塑木雕,不吃饭不喝水,自然慈悲。它们不会割你的肉,不会挖你的骨。但我不一样,我要吃饭。”高大枪拿着刀,像个老练的屠夫,在猪羊身上选取落刀的地点。

说话间,江风裹着雪屑又大了,打在窗棂上,像无数粒粗盐洒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施主想知道什么?”片刻之后,念经声停止了,守性沙哑着嗓子说道。

邵树义面露微笑。

惠智有些失望。

惠永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惠永,你来问,把问出来的都记下,让这位守性禅师按个手印。”邵树义说道。

“好。”惠永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守性面前,居高临下道:“天下释教宗主的弟子,就这德性?”

守性口宣佛号,面有愧色。

大龙翔集庆禅寺是用文宗潜邸改建而成的,开山住持大?深得文宗敬重,赐貂裘、金衲、黄衣、三品太中大夫、广智全悟大禅师、释教宗主兼领五山寺,并与百丈山住持德辉共撰《敕修百丈清规》,以为天下丛林定式,规范天下僧人的言行举止。

这么一座辉煌的大丛林,出来的弟子却在贼人的刀下屈服了,说不羞愧那是假的。

惠永见他这熊样,更是嫉妒,道:“把你身上黄衣给我,你不配穿。”

守性一听,脸色更是惨白。

惠永正待去扒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却听邵树义咳嗽了下,顿时醒悟过来,开始正经审问。

邵树义则起身来到外面,吹着江风。

明年正月底的时候,又是十余套皮甲完工,届时不但李、高、卞三队齐装满员,就连自己身边的这些亲随都能人手一套。

五十多“甲士”往那一站,吓也吓死你。

至于铁甲,他现在越来越按捺不住想要了。高大枪提议运货去杭州时,看看能不能抢一下军器提举司,弄几副铁甲出来。很自然地,被否决了。

你知道人家制造铁甲的局子在哪吗?存放地点又是哪里?两眼一抹黑,太过危险。

高大枪随后又提议设个局,绑两个匠人来马驮沙,让他们帮着打制铁甲。而今已有好些个太仓少年在学打铁了,将来慢慢就能接手,商社的根基就稳固了。

你别说,邵树义还是有点心动的,但暂时还没答应,准备有空去一趟杭州,看看再说。

邵树义在外面呼吸了片刻新鲜空气,又回到了佛堂内。

不知何时,守性身上的黄衲衣已被扒下,小心翼翼地叠放在一旁。惠永则拿着蘸了盐水的鞭子,大肆恐吓。

见到邵树义进来,又一溜小跑过来,低声禀报道:“曹舍,这个人果然知道朱陈,还说他的家眷经常到大龙翔集庆禅寺礼佛上香,有时候朱陈也会陪在身边。还有——”

惠永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次其实是有乾明广福禅寺的僧人跑到杭州行宣政院举告,提及当初四名僧人被杀之事,甚至还说凶手就是红抹额,与马驮沙崇圣寺有勾结。杭州行宣政院本不想理,后来还是下发了一道公函,给集庆路大龙翔集庆禅寺,令其查探……”

邵树义听完,神色平静。

起事过程中,各种手段齐出,必然会有反噬,如今被追查的红抹额是最大一桩反噬,而乾明广福禅寺一事同样是个反噬。

只是——那又如何?

些许风霜,还想压我几年?

“晚上来大雄宝殿开个会,议一议。”邵树义吩咐道。

第243章 宝殿议事

大雄宝殿内,一名跌跌撞撞的僧人被揪着脖领子,关到了佛堂内,与守性作伴。

此人俗名孙隐,原扬州铁佛寺僧人,后犯事出逃,遁入淮西,加入白莲教香会,在庐州等地发展,与白莲教大德“彭祖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此人不宜杀,只能先关起来。

而守性禅师没能识破他的身份,一路上漏了不少根底,主要原因就是孙隐原来确实是铁佛寺的僧人,说的有关铁佛寺的一切都对得上号,令守性不疑有他。

这会两人被关在佛堂内,崇圣寺的僧人毕竟有其他事情,陆陆续续撤走了,转而交给“伙计”们的家人看管。

他们坐在佛堂门口的苇棚内,男女老少七八个,一边腌咸鱼、编竹筐,一边充作看守——这就是“贼窝”的好处,全员通匪,全员贼眷,到处有可用之人,到处是眼线,外人进来了跑都没处跑。

守性、孙隐刚被解开手腕,吃了些食水,很快又被绑在了廊柱上,傻愣愣地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孙隐实在烦闷,便问道:“禅师,你来这里做什么?挂单还是有别的事情?”

守性低着头,一言不发。

孙隐叹了口气,道:“我俩说不定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还藏着掖着作甚?我先说吧,我来这儿是给人当帮手的,于太仓、苏州、杭州建立香会。淮南太穷了,百姓衣食无着,烧香的蜡烛都找不到许多,只能来这边碰碰运气。别的不谈,苏杭之地——”

“香会?烧香惑众之徒,死不足惜。”守性有气无力地哼了声,道:“你可知,白莲教本是座上宾,与王公贵人谈论佛法精要,可近来都在做些什么?迷惑愚夫愚妇,反复起事,不但害了许多性命,还让朝廷对僧尼颇多恶感。你们简直不知所谓,不可理喻!”

孙隐不意都死到临头了,守性这秃驴还这么有门户之见?咋了,觉得我们白莲香会自甘堕落,遭到朝廷镇压,以至于连累了你们这些有寺田、能放羊羔钱的大丛林?

只听他冷笑一声,道:“大龙翔集庆禅寺确实是座上宾,可和你守性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跟头死狗一样被绑在这里,与我一起受难?”

守性闻言,脸色十分苍白,连带着身子都哆嗦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孙隐扭过头去,心灰意冷,懒得再看他。

门口有了一阵响动。

孙隐双眼无神地看过去,却见一小孩走了过来。

他稍稍打起点精神,呻吟道:“小孩,过来。我有点渴,能给我喝口水么?”

小孩穿着件红色棉袄,袄面上缝着好几个布兜,里面插着竹筒,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听到孙隐的话后,他稍稍走近两步,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唰地一下抽了出来,寒光四射。

在门口劳作的男女老少们都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两名俘虏,言语间调笑不断。

有那年岁较长的老人咳嗽了下,道:“四海啊,收着点,别把他们玩死了。曹舍可还没下令处决这两个秃驴呢。”

刚走到孙隐面前的四海顿了顿,也不答话,只拿匕首挑开了孙隐的僧衣,在心口部分轻轻比划着。

孙隐都快哭出来了,下意识往后躲。可他被绑在柱子上,又能躲到哪里去?三两下之间,只觉裤裆一热,顿时骚气冲天,面红耳赤。

四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收起匕首,转身到了门口。

门外站着七八个童子,有人流着鼻涕,邋里邋遢,有人敞着裤裆,隐约可见小虫,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根竹枝。

四海扫了众人一眼,道:“整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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