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们立刻转身,排成一队。有人手忙脚乱之下,还将竹枝塞到胯下,似是在骑马。
四海直接一拳打了过去,是真揍,而不是玩闹。
被打的童子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四海一脸严肃地呵斥道:“马队未接战,只能牵马步行,谁让你骑马赶路的?”
童子只顾哇哇大哭,根本不理他。
四海又是一拳,怒道:“这般不爱惜马力,一旦遇贼,还冲杀得动么?”
说罢,小拳头高高扬起,似要再打。
童子赶紧抹了把眼泪,把竹枝从胯下抽出,拿在手里。
四海慢慢放下拳头,道:“走。”
童子们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谨遵太尉之命。”
大人们见了,哈哈大笑。
这群孩子野惯了,没人管,如果没活干的话,一般就在外头玩耍,不是肚子饿了根本不带回家的。
而他们最常玩的就是打仗游戏了。
总计九个孩子,就有太尉、大将军、大司马、节度使、指挥使、总兵官、上万户、中万户、下万户等职务,几乎人人是官。
一场“仗”下来,不“死”几个将帅那就是没玩尽兴,还得接着打。
孙隐、守性二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听到四海的话后,暗道果然是个贼窝,就连孩童都从小想着造反,他们这回是死定了。
四海将一群小孩带到大雄宝殿外后,下令解散,然后一溜小跑到殿门口,蹲在那里偷听。
门口的守卫跟他很熟了,也不驱赶,只笑吟吟地看着他。
四海小脸上满是认真,半分孩童的天真都没有,只静静地听着——
“蔡乱头之乱让南台不敢再随便查案了,恐要缓一缓,待先料理了乱头再说,但这个守性是怎么回事?为何还来马驮沙查探?”
“不是说了么?乾明广福禅寺一事拖到现在了,总有秃驴上告,江阴州不理,那就告到杭州去,故有此事。”
“我以为不然。这人还顺带查红抹额呢,之前有村妇戴着抹额耕田,我就觉得不妥,邵大哥也看到了。此事怎么传出去的?定然是有人嘴不严实,传到人来人往的衙前街上去了。”
“说不定是崇圣寺有人心怀不满,暗地里举告呢?这谁说得清。”
一群人七嘴八舌,嚷嚷个不停,直到被一个人出声阻止。
“这个世道,要想做点事,哪能没有破绽?”邵树义的声音响起了。
四海小小的身体朝前倾斜了下,竖起耳朵继续听着。
“沈氏把通往江宁的货运买卖交给我了,郑老相公也嘱我开春后去龙湾市运粮。”邵树义继续说道:“这些买卖能养多少人?万万难以舍弃。若什么都不做,明年径直跑去江宁,恐要生出许多事端。朱陈在集庆路树大根深,稍稍一个暗示,便能让许多人为难我,就看他愿不愿意这么做了。再者,贩盐之事也绕不开他。我话已经讲出去了,泰州王白也同意与我们一起干,无锡莫天祐从腊月起已经开始卖咱们的盐了,时日长了总会兜不住,难免让人知晓。一旦为朱陈发觉此事,咱们就要被迫与他在无锡开战,这不是什么好事。”
“邵大哥所言甚是。干倒朱陈,贵在出其不意。若让他从容调集人手,一步步打消耗战,我等日子可就难过了,拼到最后是什么结局谁都说不好。”
“对,高兄弟这话没错。朱陈是必杀的,此时不杀,明年说不定要让他回过头来杀我们。按我说的话,直接把所有人都调集起来,凑个百人,直接杀上门去,看看到底谁死谁活。”
“武兄弟急了,仗不是这么打的。你说杀上门去,人家躲着你,又待如何?朱陈人在哪里你都不知道,等你见到他时,说不定已从外州调集了许多人手回来,届时便不好打了。”
“那不如设个局,绑了张三牛或其他什么朱陈的亲信,逼他上门来战,这总行了吧?”
“还是得出其不意,朱陈现在未必知道我们要对他动手,正所谓敌明我暗……”
四海瞪大双眼,默默听着。
许多事情他听不懂,但一直在努力理解着。听到这会,算是稍稍有点了解了,即不管怎样,邵大哥都要杀了那个朱陈,然后扩大地盘,赚更多的钱。
如此一来,父亲便要带着手下人出战了……
“行了。”邵树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决意近期去趟江宁,稍稍打探一番。只要动作麻利,官府那边应无大碍。反倒是一旦打得你来我往,官府就要拉偏架了。偌大个集庆路,恐无我等容身之处。这事就这么办了,我与朱陈之间,总要倒下一个。”
邵树义说完,顿了顿,又道:“那个孙隐先留着,暂不要动他。异日若过巢湖向西,深入江西、湖广境内,这厮说不定有用。事不宜迟,有些事情实在不能再拖了。明日给我留条船过来,我要亲自跑一趟江宁。你等该做什么继续做什么,勿要懈怠。”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第244章 秦淮河
至正五年(1345),腊日,小雪。
雪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的,到天亮时积了薄薄一层,把秦淮河两岸的黛瓦粉墙染成了同一副颜色。
辰时刚过,巷口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挂满了冰凌,风一过,叮叮当当,寒意直入骨髓。
朱宅在巷子最深处,几乎占了原先半座废宅基,又往东扩了一进,如今是三路五进的格局。
从外头看,门脸不算太耀眼: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但式样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连个石狮子都没摆。
但只有懂行的人才会多看两眼门槛:青石门槛被踩得中间低两头高,磨得光滑发亮,可见平日里门庭若市,人来人往不断。
朱陈冬天待客的地方叫暖阁。
三间打通,朝南一溜采买自泉州的大琉璃窗,可谓奢靡。
屋内角落里两尊铜鎏金炭盆里搁着银丝炭,无烟无味,只从盆沿透出一圈暗红的光。热气把门窗上的霜花化成水,又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屋里弥漫着好几种气味。
紫檀木家具散出的酸香气,炭盆边温着的黄酒蒸腾出的甜醇,某人身上苏合香丸的浓烈,还有不知从哪碟果品里飘来的冷香。
几案上摆着四只高脚果盘,盛着福建来的荔枝干、浙东的杨梅脯、徽州的蜜枣、苏州的糖渍梅花。
朱陈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紫貂裘,领口袖口都没镶边,看着低调,但那毛锋齐整得没有一丝杂色,是真正水达达那边过来的上等货——随着女真部族此起彼伏地造反,这些名贵皮裘的价钱与日俱增,说不定哪天就完全断货了。
龙行虎步地走了一圈,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之后,朱陈面向众人,道:“一个个禀报,谁先?”
“阿舅,我来。”说话的人姓苗,叫苗人凤,是朱陈的亲外甥,也是他手底下三间当铺、两座赌坊的管事。二十七八岁,瘦长脸,留两撇鼠须,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清清楚楚——
“北门桥那间铺面,上个月盘下来了,三间门脸,后头带一个两进的院子。原先是个南货店,东家回徽州了,急着脱手,只花了三十六锭。我打算前头开当铺,后院改赌坊,暗间设在后罩房,地道都挖好了,直通后巷……”
朱陈没吭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苗人凤见状,立刻加了一句:“官府那边都打点过了。刘千户收了二十锭,答应帮忙看顾一下。”
朱陈“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
“金陵楼那边……”他问道:“今年的分红算清楚没有?”
这回接话的不是苗人凤,而是坐在圆凳上的胡四。
胡四三十七八岁,白净面皮,说话轻声细语,像个落第的秀才。他管着朱陈名下两座酒楼和一座戏楼,金陵楼是其中之一,就在秦淮河边上,三层楼面,光是厨子就养了二十多个,生意非常好。
“算清楚了。”胡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细折子,翻开,念了一串数字,声调平平的,像是在念课文,“金陵楼今年净入四百四十三锭,三山街的醉仙居净入二百一十二锭,戏楼那边……”
朱陈摆了摆手,没让他念完。
“放这儿吧,”他说道,“我回头再看。”
这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看”。
胡四和苗人凤对视了一眼,都懂。
朱大哥如今做生意,不大爱过细账了。他只要知道今年比去年多还是少,多了多少,少了又是谁的责任,剩下的,自有相应之人去管。
靠墙的一张花梨木太师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这人姓鲁,名鲁大世,在朱陈手下管着青楼,同时也是他的姑夫。
五十出头,个矮,胖墩墩的,圆脸上永远挂着笑,像一尊弥勒佛。
但这个胖子手底下可是有五座青楼、一百多个姐儿,他让谁接客谁就得接客,让谁不说话谁就不敢张嘴。
他的手段不是打,是拿捏。拿捏住你全家的饭碗,捏住你老家的田地,捏到你喘不过气来还对他感恩戴德。
另外,他还有一份“治病绝招”,即拿着烧红的烙铁往姐儿下体患病部位印上去,让人闻风丧胆。
鲁大世见朱陈搁下茶碗,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员外,旧院那边新来了一批姑娘,从扬州挑的,总共八个人,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八。调教了三个月了,琴棋书画都过得去。我想着年前开个赏花宴,请几位总管府的官人过来坐坐,一人点一个,就算定下来了。上元县的张县尹那边,你看……”
“张县尹就算了,”朱陈懒洋洋地说道:“他那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不敢来这种场合。请王推官吧,这人有点意思,几次想来,最后又临阵退缩。所谓有色心没色胆,脑子里还存着点迂腐气。”
鲁大世点点头,又介绍起了青楼的收支状况。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
屋顶上积了寸把厚的雪,压得屋脊上的小兽都矮了几分。院子里老仆正在扫雪,竹扫帚刷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屋里炭盆偶尔的“噼啪”声搅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朱陈打了个呵欠,道:“行了,私盐那边的事完了没有?”
苗人凤、胡四儿、鲁大世一齐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
那个人姓朱,名朱满仓,开过年来将满三十岁。
身体不瘦不胖,但很匀称,穿一件灰布直裰,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件,看着像个码头力工。但他现在是朱陈手底下管着私盐贩卖的人之一,地位十分崇高。
此刻被大哥点名,朱满仓慢慢站了起来,道:“御史入松江后,风声鹤唳,厉家兄弟开始往平江路卖盐。这本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让两兄弟尝到了甜头,已经打算正式进入平江路,和我们以及盐商一起抢食。
眼见着快过年了,无锡州莫天祐却没多买盐,还是一月三万斤。我怀疑他另外找人拿盐了,每个月至少八千斤以上,否则腊月、正月里会无盐可卖。
常州路有淮人贩盐过江,巡检司只装模作样缉捕,并不动真格的,已经影响我们赚钱了。
张三牛说,完全可以往江阴州供盐,他已经在当地找着人了,名赵彦珪,宋室之后。
太平路……”
朱陈听着听着便坐直了身子。
满屋子忽然安静了。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一阵细密的“哔啵”声,像有人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放鞭炮。
朱陈沉默了一会儿。屋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但没有人敢催他。
片刻之后,他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巡检司不敢动,就使钱让镇军动弹一下。常州路何等富庶,断断不能为他人所有。若镇军那些废物也不行,我们就亲自带人上,还不信了,哪个淮地贼子有三头六臂。”
说着说着,他站了起来,道:“让厉氏兄弟赶紧滚回松江,否则我要对他不客气,他以后也别想从下砂、青村等场拿盐。无锡莫天祐——”
朱陈仔细回忆了下,终于记起了那个绰号“老虎”的亡命徒。
“派人去一趟无锡。”他吩咐道:“弄清楚莫天祐到底在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往江阴州卖盐之事,唔——”
说到这里,朱陈暂时顿住了。
他想起了最近帮南台御史查探红抹额的事情。老实说,他原本没太上心,甚至都没安排个专人统筹管理这件事,不过随着台州蔡乱头作乱,事情一下子变得大条了起来。
南台御史明显有退缩之意,中丞韩元善进退两难,这才让他对这件事关注了起来。
而在关注过程中,他注意到了江阴州急剧变化的私盐市场格局,看到了旭日初升般的曹洛曹义士。再给他两年时间,他就能把江阴私盐市场整治得铁桶一般,然后尝试向周边扩展,把他朱某人视作敌人。
“明日派人去一趟江阴,找到那个曹洛,问问他愿不愿意从我这拿盐。”朱陈突然说道:“若愿意,一斤给他留个两三百文的利。若不愿意——”
朱陈又打了个哈欠,道:“等过完年,便给他一个好看。”
“大哥英明。”几人齐声说道。
曹洛刚刚崛起,在江阴州都没站稳脚跟,正是施压收编的好机会,朱大哥拿捏得实在太准了。
“行啦,都腊日了。再过几天就封账,等着过年吧。大伙都累了,好生歇息个把月。”朱陈摆了摆手,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实在太冷了。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慢悠悠地往下坠,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撒盐。
就在这寒风大雪之中,邵树义一群人搭乘船只,满载货物,于秦淮河畔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