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贼寇太凶。”店家附和了一句,很快来到后门外,喊了一声。
屋内出来一妇人,满脸皱纹,但穿着新衣裳,听丈夫说有人要买酒后,便点了点头,去到里屋搬酒坛子。
陈一刀示意两名梢水去帮忙,然后看了眼屋内满桌子的酒菜,随口问道:“尊父母呢?”
“去我兄长家过年了,他在江阴城里开店。”店家说道。
陈一刀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酒菜上面,突然之间灵机一动,道:“你能不能再做一桌热菜?挑最拿手的便是,我带船上去,放心,给钱的。”
店家摇了摇头,道:“忙了一年,今日不想做了。”
陈一刀当场解开背上的包袱,取出一锭钞,说道:“这是菜钱,弄好点,鱼肉都要有,剩下的全归你。”
店家有些犹豫。
陈一刀见有戏,继续劝道:“你可知船上是什么人?南台侍御史(从二品)冯公、集庆路总管府治中(从五品)王公,随便哪位夸赞你一句,都是你八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如何?做不做?”
店家脸色一变,道:“做!这样吧,店里食材不够,我让幺儿去邻家塘里捞几尾鲜鱼,给两位大官人炖点汤,暖暖身子,如何?如果不爱吃鱼汤,我再去三弟家的鸡窝抓两只鸡回来。”
陈一刀连连点头,道:“速去。”
店家眼神示意,一名少年放下棍棒,撒腿跑了出去。
他先跳过屋后的沟渠,穿过一张木桥,再绕过一片芦苇丛,最终来到了巡检司后院的一个小门外,敲了敲,有人开门让他进去了。
李辅把一双儿女接到了巡检司大院内,就地过年。
身边还跟着七八个弓手,其中五人是盛业商社“伙计”,另外三人则是巡检司原本的弓手,凑在李辅身边,满脸讨好之色。
听到少年低声耳语之事后,李辅神色一凛,将儿女托付给手下人,自己则去马厩牵了匹骡子,直奔崇圣寺。
少年则到大水缸旁,捞了两尾鱼,一路打虎跳回到了家中。
父子二人悄悄交流一番后,店家显然热情了起来,亲自给陈一刀三人温了半壶酒,请他们坐下来吃菜,趁机套些消息。
陈一刀几杯酒下肚,倒也没那么谨慎了,便说了一些事情——倒也不是故意泄密,发生在江宁的事情早晚传到这边,他只是把能讲的提前说了一下罢了。
据他所言,南台侍御史、集庆路治中是奉命去杭州公干的,至于干什么事,自然不会多说了——兴许他也不知道。
但就是这一番话,已然透露出许多信息了。有心人稍一分析便可知,江宁出了大事,集庆路死了同知(集庆路是上路,从四品,下同)、判官(正六品)、推官(正七品)、知事(首领官)四位实权官吏,现在主要正官中,就剩下达鲁花赤、总管、治中以及另外一位推官了。
衙门都不一定能运转起来,只能靠照磨、经历之类的勉强代管。
好在江宁、上元二县及录事司的官吏基本完备,维持秩序还不成问题。
但一次性死了这么多人,还是让人有些震惊。
“出去别乱说啊。”陈一刀脸色潮红,摇头道:“这次事大了,满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都等着看笑话呢,怎么捂都捂不住的。”
店家又给陈一刀斟了一杯酒,问道:“官府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陈一刀把酒杯往旁边一推,道:“稍稍喝几口就行了,不能多饮。官府没查出来呢,但朱陈家的人却跑得差不多了。那些个亡命徒,真真凶悍,巡检司死了不少人,镇戍军在水西门丢了个大脸,驻城郊的大城所一整个百户直接被击溃了,百户战死,上头派下来坐镇的副千户也死了。当时贼人、官兵打仗,百姓在河对岸围观,哈哈,恨不能身在当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店家很配合地露出向往的表情,又把酒杯往陈一刀面前推一推,道:“贼人这般凶悍,能袭杀他们岂不是更加厉害?”
“应要更厉害点。”陈一刀纠结片刻,抓起酒杯,道:“最后一杯了。”
说罢,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官老爷在船上吹冷风苦等,我比他还先喝上酒,快哉快哉!
心情大好之下,又道:“便是散掉的这股贼匪,我看也不是好惹的。若是占山为王,正儿八经当起土匪,朝廷剿还是不剿?不剿的话,朝廷面上须不好看,省台也不会答应的。剿的话,用哪里的兵?我以前以为官军虽然不怎么样,但剿灭贼匪还是能胜任的,可从水西门那事一看,未必啊。”
店家亦十分震撼。
衙门差役打不过贼匪很正常,巡检司弓手打不过贼匪稍稍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可镇戍军也不行了?
江南号称“一路一镇”,江阴州就和常熟共用“通事汉军万户府”。
早年去苏州,听当地人说平江路是“十字路军万户府”。
这会则听闻集庆路是“益都新军万户府”。
一路一万户府,镇着地方上的豪民、士绅、贼寇不敢异动,可你若是这般稀松,让人一冲就垮,别人为什么怕你?
难道——江南官军真没用了?
持这种疑问的显然不止店家一人。
离他们数百步外的码头上,又一艘船只缓缓靠岸。
仔细护卫姐姐下到岸上后,柳兴、柳铭兄弟还在议论新近从徐大风那里收到的消息。
他们听说过通事汉军杨舍所攻汪宗三宅邸时的丑态,本就有所怀疑,这会知道江宁之事后,进一步刷新了三观。
而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在一步步改变地方实力人士的固有观念。
简而言之,思想钢印,极大松动了……
下船之后,他们没做耽搁,与随从们分乘两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崇圣寺而去。
第257章 坏事传千里(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2)
至正六年(1346)正旦,一艘船只驶入了冷清的刘家港。
冯思温本来不愿下船的,但王敬久坚持,考虑到路上是他想喝酒的,这事便算扯平了,没什么好多说的。
此君是太原阳曲人,以诗文知名,初任内台监察御史,后历任中枢、地方,两年多前出任南台侍御史。去年年中,本要调任内台御史中丞,结果江南出了许多事,整体升迁受到影响,于是继续待在南台侍御史任上。
前阵子那事一出,此生大概再也无望升迁了,所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心情不好又能怎样呢?年纪大了,仕途无望,怕是只能多捞点钱了。
“冯公,不与我同去?”治中王敬久指了指前方,问道。
“不了。”冯思温摆了摆手,旋又叮嘱道:“午后便回来,好继续赶路。”
王敬久稍稍有些犹豫。
冯思温看了看他,道:“非是我为难你。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耳。再者,去了杭州,还得抽空拜访军器提举司的人,益都新军那个样子,不整顿是不行的。”
王敬久听了这话,也不好多说什么,拱了拱手后,道:“好,冯公稍待半日,去去就回。”
说罢,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往沈宅而去。
他们此番去杭州,除了汇报金陵发生的事情外,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请行省调拨钱粮,补发器械,把益都新军好好整顿一番。
集庆路二州三县之地,就靠这支部队镇守了,名册上是七千人,实际多少谁都讲不清楚,怕是万户府的达鲁花赤、正副万户都难以给出个准确数字。
这种状态显然是不成的,为自家小命计,也得把益都新军整顿好:先查空额,再发钱粮,最后补全器械。
至于他们以前盗卖军器的烂账,抓几个倒霉鬼震慑一下就好了,剩下的人都得轻轻放过——不这样你怎么办?难不成从头开始编练新军?
心事重重的走了好一阵后,王敬久终于看到了来过一次的沈宅。
上前敲了敲门后,仆人将其请入一座厅堂。
厅堂前挂着厚实的帘子,此刻半卷着,帘下隐约透出里面的桌椅和字画。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初一不好动扫帚,这都是年前就收拾好了的。
接待他的是这座宅院的“主人”陆仲和,以及莫备、冯绍两位过年期间仍留在这里的管事人员。
王敬久入厅堂后,稍稍打量了一番。
厅堂不大,陈设较为雅致。
迎面是一张黑漆长案,案上供着祖宗牌位,牌位前摆着干果和糕点,两只白铜烛台上各插着一支红烛,烛芯上凝着蜡液,昨晚烧过了,今天初一接着烧。
唔,牌位上的祖宗似乎都是沈家的,陆仲和却要时时上香祭拜,不容易啊。
案前是一张八仙桌,左右两把太师椅,靠墙各摆着四把矮椅。
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写着“厚德载物”,另一幅写着“积善人家”,落款是一个王敬久没听过的名字。字画都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但装裱得还算齐整,倒也显得主人家有几日底蕴。
莫备让人端上来了茶水,随后便坐了下来,一边介绍外甥,一边热络地说道:“(后)至元初一别,好些年了,公一向可好?”
“凑合吧。”在熟人面前,王敬久并不见外,也卸下了许多伪装,只叹道:“天下愈发纷乱,我都担心哪一天出了事,身首异处,家人流放远州。”
“公怎如此自轻?”莫备惊讶道。
王敬久苦笑了下,见没外人,便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话说到一半时,堂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陆仲和来了。
王敬久抬眼打量了下。
莫备趁机介绍。
王敬久微微颔首,道:“你便是秋水的夫君?倒是一表人才。”
陆仲和连忙上前行礼,笑道:“王公,正月初一怎有空到我这来?”
王敬久从椅子上站起来,还了一礼,笑着道:“仲和,新年大吉。我这次是随侍御史冯公去杭州,路过刘家港,过来坐坐,讨杯茶吃。”
陆仲和怔了一怔,道:“原来如此。王公能来,实乃蓬荜生辉,仆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王敬久瞟了一眼莫备,随口道:“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陆仲和却没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茶点,又看了看莫备,不悦道:“贵客来此,怎能如此怠慢?若不急着赶路,容我多添几样菜,好歹招待一顿午饭。”
莫备闻言,微微有些尴尬。
王敬久看了眼他,眼神中带着些许揶揄。
随后便轻咳一声,道:“不用了,我坐一会便走。本就是过来看看荣甫在不在的,大过年的,想来是在苏州,承欢于万三公、曾夫人膝下,我却是孟浪了。秋水也好些年没见了,上次见到,还是个小女娃呢,一板一眼地读着书,认认真真地说着话,像个小大人一般。”
莫备闻言笑道:“夫人现在愈发沉稳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万三公、曾夫人欢喜得紧,说要让她接手更多的买卖。”
王敬久闻言却眉头微皱,道:“秋水从小就被管得厉害,孩童天性被压抑着。没想到大了还这样,哎。罢了,这事不谈了。
今日来此,说了许多,其实就是让你转告下荣甫,集庆路的买卖摊子,须得注意着点。
朱定波手下那帮人,星散各处,这会正在查呢,接下来估计会有好大一箩筐事。
行商最怕的就是这个,便是没被贼匪抢,兴许也要被官兵劫了去。益都新军不少人可都屯驻在外地,一旦调回,穷疯了的他们不定干出什么事。尤其是达鲁花赤、总管准备大索全城,这时候发生什么事都有可能。总之——你知道就行。”
“敢问王公,朱定波是谁?”
“便是朱陈真名,我也是刚知道这个名字。”王敬久说道。
莫备心下有些不安。
冯绍面色平静,胸中却已兴起了滔天巨浪。
邵树义这人真是灾星,不能跟他一起出门,每次都有事。上次是杀余西巡检,此番简直捅破了天,差点把集庆路官场给整瘫痪了。
不过听王敬久这么一说,他倒觉得官府现在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到朱定波余党身上了。
这帮人四处乱窜,就益都新军万户府那德性,能镇压得了吗?必然不能啊。一旦事情闹大,这些余党不就是最好的“凶手”吗?
朱定波苛待手下,引起反噬,贼人将其斩杀后,“心智迷乱”,杀官造反。
还要追查其他人吗?没那个必要了啊,万一再整出点事来,谁担责任?
方才王敬久也说了,此番前去杭州,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请调拨钱粮、器械,好好整顿下益都新军万户府,令其稍挽颓势,别再那么一触即溃了,大元朝丢不起这个脸。
陆仲和站在一旁,只听到了后半截,想插句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