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眼见着自己要成局外人了,不得不刷一下存在感,便出言道:“王公何忧也?朱陈余党作乱,调兵剿灭就是了。益都新军不行,就调集常州万户府、太平万户府的兵马,三万户府齐至,什么贼子不可灭?”
王敬久看着他,呵呵一笑。
常州镇军确实叫“常州万户府”,而太平路镇军却是叫“淮安万户府”,这两个都是下万户府,名册上各有兵三千,能抽调多少人来?几百还是一千?
不过他给了陆仲和面子,没当面说什么,兴许人家知道,只是一时口误呢?
“君擅诗文?”他问道。
陆仲和点了点头,有些高兴,道:“我和友人唱和多年,编了本诗集,还请王公指点。”
王敬久本来不想麻烦,但转念一想,这是他看着长大的秋水的夫君,便给了个面子,微微点头,道:“一会拿给我看看。”
“是。”陆仲和兴奋地应了一声。
王敬久又看向莫备,道:“我方才说的这些事,莫要外传,自己知道就行了。若让天下之人,咸以为官军无用,却不知又会冒出多少野心勃勃之辈,把局势弄得一团乱麻,届时谁都没法独善其身,切记,切记。”
“好。”莫备应了一声。
“理当从命。”冯绍亦应道。
王敬久不再多言,继续吃茶,随口聊起了江浙行省的财赋,说过阵子可能又要摊派了,不然官府没钱用,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差不多到午时的时候,王敬久没留下来吃饭,告辞离去了。
莫备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想了想,给远在苏州的沈娘子去了一封信。
冯绍亦磨墨提笔,给远在湖州的父兄写了封信,并嘱咐他们不要外传。
沈娘子三天后就收到了信,彼时沈家宾客盈门,沈万三、沈荣父子各有交情深厚的商家、姻亲,于是乎,消息又小小地扩散了一下。
湖州冯家得到消息后,十分惊讶,于是给在“镇守宁国路建康下万户府”当百户的姻亲写了封信,询问情况——江南镇军总共三十七万户府,其中上万户府七、中万户府八、下万户府二十二,账面上计有水陆兵马15.5万人,这便是大元朝在江南的全部正规军实力。
而这些人知晓后,与他们有关联的官员、士绅慢慢也知道了。
消息就是这么一步步扩散的,人心也是这么一步步变化的。
第258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上)
整个正月,外界都在发酵朱陈之死以及集庆路官场半瘫痪的事情,始作俑者邵某人却躲在马驮沙,安心过大年,顺便处理公务。
最主要的是财务问题。截至至正六年二月初,盛业商社账上的资金已经超过了1300锭,这还是在扣除了大量奖金、年终慰问、营建开支基础上的数字,可谓十分充足。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盐的储备下降到了不足三万斤,岌岌可危。
不过前阵子王白遣人送信过来,说二月里会带着年前、年后筹集的二万斤淮盐过来——邵树义怀疑他是想来打探消息的。
但即便有此补充,面对着日益蓬勃发展的私盐市场,邵树义也必须解决盐的来源问题了。
抢是一条路,收别人送上门来的盐是第二条路,但他没忘记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和朱陈一样,直接从盐场拿盐。
基于此,他感觉要尝试下接触两浙运司的官员了,然而这也正是他的弱点所在——崛起太快了,没有足够的时间夯实根基,而人脉关系的经营恰恰是最耗费时间的。
苦无门路啊!
抛开这件烦心事,其他都还好。
黄田商社去年年底结算时,账面上已然有了将近116锭资金,邵树义十分大方,拿出了百锭给股东们分红,按照股份来,比如孔铁、梁泰等人可以拿五锭,就连在太仓“退休荣养”的吴黑子都有五锭钞可拿。
杨进、莫掌柜各有三锭、二锭,虽然数目不多,但今年的业务会大幅度增长,整体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邵树义自己分得五十锭,他没有要,转手塞了十锭给铁牛,另外四十锭分发给依附于黄田商社的运河纤夫群体,平均一人六七贯的样子,也能改善一番生活了。
至于说账上资金拿来分红后,日常经营怎么办?向盛业商社拆借就是了,多大点事。
钱钞之外,实物在持续累积之中。
二月里,柳夫人的商行会交付新一批百五十石粮食。如此一来,崇圣寺存粮便将达到约480石,接近储备极限了。
新仓库去年就开始营建了,与崇圣寺隔河相望。
只不过人手有些不足,多是靠军属或附近村民打零工,建得断断续续,估计要今年年中才有第一个谷仓可用,储量也很小,只有七百余石。
浦东三林里的庄宅持续修建之中,同样是靠附近村民打零工。这个月邵树义会续批二百锭宝钞给王华督,让他抓紧时间,哪怕提高工价,也要吸引更多的人过来平整田地、打零工——不能像官府那样白嫖劳动力就是这样,太难了。
而支付给王华督的这二百锭款子是由他亲自取走的,因为王某人在二月初五这天乘船抵达了马驮沙。
“邵哥儿,见你一趟太难了吧?”甫一看到邵树义,王华督就抱怨了起来。
邵树义嘿嘿一笑,在僧庐内亲手煮茶,为浦东“分舵”王舵主接风洗尘。
王华督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把素娘和稻花也带过来了,说在这里住一阵子。
另外,还有整整十三名壮汉立于远处,便是他招募的一队人了。
方才过来行礼时,邵树义稍稍看了一眼,器械不是很全,但精气神不错。
人员来源则很复杂,有盛业商社转过去的亡命徒,有浦东当地农家子,有逃亡盐丁,也有海船户。他们看邵树义的目光很恭敬,但恭敬中透露着疏远,和马驮沙这边的三队人完全不一样。
其实也可以理解了。他们是王华督一手招募、一手训练的,朝夕相处之下,自然和王华督情分更深了。
他们对自己恭敬,只是因为王华督对自己恭敬,此外便是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是谁供给的,如此而已。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山头”,让上位者颇为头疼,但又真实存在,且古往今来只能限制,无法消灭。
王华督坐下后还在喋喋不休:“我到马驮沙,先得在衙前街上找李辅,李辅派人来崇圣寺通传,才能见到你吧?”
邵树义笑而不语。
骗你的,李辅的人过来也没法见到我,还得先让铁牛知道,不过这就不必对他说了。
总之,他现在深居简出,低调得很。
“狗奴,你哪那么多话。”邵树义给他倒了碗茶,笑骂道:“我做了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能暗杀别人,别人就不能暗杀我?前阵子杨进和我说,有人在澄江驿打听我,听口音还是扬州的,待巡检司的人准备上门盘查时,那伙人又不见了。有人看到他们至少有三张步弓,鬼知道想干什么。”
王华督听了有些惊讶,道:“何至于此……”
“怎么不至于?”邵树义摇了摇头,道:“至正三年那会,我还在挣扎求活。到了至正四年,在张泾一带算是有了些名气。至正五年,我可是做了不少大事,已然不是无名之辈。今已是至正六年,我的私盐在江阴州敞开卖,甚至开始每月送一万斤至无锡,你说有没有人想取代我?”
说到这里,邵树义笑了笑,道:“我崛起太短,根基最为浅薄,在某些亡命徒眼里,怕不是最好欺负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王华督认真想了想,承认道:“但外面一摊子事,你怎么办?”
邵树义给自己也倒了碗茶,道:“先让其他人出面办理。兴许我下个月就回江阴了。”
去了江阴,也是坐镇黄田商社,那边几乎是第二个贼窝,就是规模小了许多而已。
“忙得过来么?”王华督又问道。
“今年以夯实根基为主。”邵树义说道:“浦东全交给你了,我兴许会抽空过去一趟。第一批买的地怎样了?”
“去年种了一季黄豆,亩收四十斤上下。”
“靠这个得饿死。”邵树义笑道。
“今年再种一季,农人说应能有五六十斤。”王华督有些不好意思,嚷道:“小虎你别看不起这地,蛮好的。入秋后我打算让人种越冬小麦试试看,明年大概就能自给了。至于新买的,有的可以直接种了。去年种的棉花,今年换换花样。有的还在平整,还得花钱。”
“慢慢来,不着急。”邵树义说道:“若周遭还有人卖地的话,继续收。”
王华督有些吃惊,道:“买这么多地,不怕官府找麻烦?”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以前有些担心,现在没那么怕了。”
王华督脸上渐渐多了些许笑容,道:“小——邵哥儿,这才对嘛。瞻前顾后作甚,真有事,拿刀说话,我就不信了。”
“会用‘瞻前顾后’了啊,看来确实在认字读书。”邵树义笑道:“浦东继续操持着吧。松江府的官吏有没有找你麻烦的?”
“有个典史来找过麻烦。”王华督说道:“我本打算趁夜摸进他家,吓唬吓唬的,后来被我舅劝阻了,塞了点钱了事。为这事,我和舅舅吵了好几天,现在还咽不下这口气。直娘贼,典史看我好欺负,兴许后面还要来找麻烦。”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用人不疑,那边你做主。真出了什么事,我替你担着。”
王华督一下子神气了起来,高兴道:“有这句话就够了,回去后我看‘菜园子’怎么说。”
邵树义忍俊不禁,劝道:“有事多听听你舅的准没错。这样吧,五六月间我去趟松江,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得来趟……”王华督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
邵树义挑了挑眉。
许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王华督又嬉笑了起来,道:“其实没什么。我要成婚了,和我表妹。”
“哦?好事啊。”邵树义坐直了身子,笑道:“定给你一份厚礼。”
王华督摆了摆手,道:“礼不礼的无所谓。其实我不想现在就成婚的,只是——唉,被我舅逮住了。”
邵树义哈哈大笑。
叫这厮管不住鸡儿,每到一地就撩拨女人,连窝边草都吃,这下估计是被逮了个结结实实,只能娶了表妹了事。
王华督的神色愈发忧伤。
邵树义忍住笑,道:“兴许是良配呢。”
他知道王华督这厮因为出身低微,于是想发达后找个士大夫家族的女子成婚——和当初朱定迷恋陆氏女子一样——只是如今看来没可能了。
姜八月入伙了,负责三林里的农事。
姜三宝在马驮沙当兵。
他兄长又在盛业商社跑运输,给孔铁帮忙。
这是全家“从贼”,王华督敢对表妹始乱终弃,他就完了。
王华督兴许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长叹一声,道:“那就在五六月间寻个吉日,先娶妻,再纳一房妾。”
说到这里,他突然看向邵树义,挤眉弄眼道:“邵哥儿,你几时娶妻啊?我下船时,碰到巡检江官宝,提及此事,他说你看中了漕府费公的二女儿,非她不娶,可有其事?”
邵树义一听,眼睛都瞪大了,道:“江官宝从哪听来的流言蜚语?”
王华督笑道:“这我哪知道。他可是官,兴许是从江阴官场上听来的。”
“葛大吉真是个大嘴巴。保守个秘密,怎么那么难呢?”邵树义叹了口气,道:“你别乱传谣言了。”
“假的?”
邵树义微微有些迟疑,又道:“假的。”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叮嘱道:“费公家在上海,你回了浦东,可千万别乱说啊。”
“有相好的了?”王华督不答反问。
邵树义也不答反问,一把拽住他,道:“别喝了,随我去见见江官宝。”
“就这事,用得着杀人灭口?”王华督表情浮夸道。
邵树义被气笑了,道:“江阴州的官吏一直想见我,算算有半个月了,我找江官宝有事,顺便让他过江一趟,传个话。”
第259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下)
对邵树义而言,整个马驮沙都是“安全区”。
因此,抵达衙前街的时候,身边只有不到十个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