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来收盐的。”他挥舞着刀,平静地说道。
窝棚里头有三个人。
两个蹲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盐铲。
一个靠着墙根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粟米粥和一碟咸鱼。
李辅闯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愣住了,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又有几人冲了进来,把刀架在三人脖子上。
“哗啦。”碗掉落地面,稀薄的粟米粥洒了一地。
“好……好汉饶命。”此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李辅蹲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去,道:“四贯钱,赔你这碗粥。你再告诉我,盐仓在哪,有多少人。”
此人的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也有别人说,没用的。”见他这个样子,李辅的眼神冷了下来,道:“莫非你心向狗官?”
此人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立刻说道:“方才没听懂好汉的话。我知道盐仓在哪,好汉若想——”
“带路!”李辅又摸出六贯钱塞给他,吩咐道。
说完,扭头吩咐三名伙计收起器械,道:“家里若有盐,一并收了。”
另外两人松了口气。
收盐的啊,你不早说,整得跟海寇一样,谁不怕?
李辅出得门来,远远张望了一下。
雾气还没散,海面上五条大船的黑影若隐若现,但海岸上已经出现动静了——登岸的可不止他们这一队十四人,而是整整五队七十人。
悉数上岸之后,他们慢慢收拢了起来,开始向灶区深处进发。
一路之上,犬吠此起彼伏,继而响起箭矢破空之声以及狗临死前的哀鸣。
偶尔响起几声人的垂死惨叫,但不多。
卯时三刻,呼喝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陡然密集了起来,且主要集中在灶区深处的某片建筑群内。
兵刃交击声十分短促,惨叫声却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直至最后悄无声息……
邵树义是第二批上岸的。
那会东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雾气也消散了许多。
甫一踩上坚实的陆地,便听到担任前敌总指挥的梁泰的报告:“涛洛场司令、司丞、管勾、典史等都在,另有盐警十人。混战之中,逃走了两三个,余皆诛杀。”
邵树义一边点头,一边向前走着,口中问道:“仓里多少盐?”
“不好说,没来得及仔细清点,十余万、二十万斤应该是有的。”梁泰答道。
邵树义遂不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
在他身后,梢水、丁壮们拿着麻绳、扁担,浩浩荡荡。
十条小船再度返回,开始接第三批人上岸。
而在盐仓那边,戒备已然森严了起来。
盐场太大,没法封锁,故只能控制住最重要的盐仓。
正门、后门都有人警戒,路口有人设障堵截,内部有人巡逻,屋顶甚至站着弓手。
邵树义抵达正门时,韦二弟等四名长枪手挺胸收腹,立得笔直。
进入院子后,高大枪、李辅、卞元亨等人纷纷过来行礼。
邵树义微笑点头致意,然后站在了一个仓囤前。
里面已经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盐堆得像小山一样,从仓囤里冒出了尖。
房间角落里还堆着许多麻袋,上书“涛洛场”三字。
得,什么都齐了。
“全搬走!”他下令道:“手脚麻利点。”
第263章 流窜(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4)
太阳升起之后,从涛洛盐场到海边的滩涂地上,五条长龙滚滚而起。
盐丁们挑着扁担,扛着盐包,乃至驱赶着驴骡,将盐仓内的存盐悉数送上十条小船,再来回驳运至大船上。
滩涂地甚至被临时改造了一番。
盐场衙署的门板被拆了下来,直接铺在滩涂上,便于行走。唯一的麻烦是海水有点退潮了,这条路要走很远。
盐丁们当然不是自愿的,但在刀枪的威胁以及一天五贯钞的诱惑下,他们半推半就了。
即便将来官府想追究,理由也是有的:被威逼的嘛。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种想搏一搏的胆大之人——
三月十六傍晚,邵树义刚就着鱼汤吃完两张饼子,就见梁泰过来了。
“何事?”邵树义擦了擦嘴,问道。
“有人想入伙。”梁泰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说道。
“让他们过来。”邵树义吩咐道。
傅健、傅勇兄弟得令,将几个人引了过来。
邵树义粗粗打量了一下,问道:“多大了?”
三人各自说了一遍年龄。
南北口音有差异,但仔细分辨一下,还是明白了,三人从十四五岁到三十不等。
但他们那副尊容,普遍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其中最大的那个快三十了,脸上满是皱纹。
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领端、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絮状物——可能是苇絮,又或者别的什么廉价物事。
大冷天的,连双鞋都没有,赤着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真不知道他冬天怎么过的,这样子脚趾头怕不是都要冻光。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样的破烂衣裳,左边那个脸上有道疤,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叫什么名字,为何入伙?”邵树义看向年岁稍长的那人,问道。
那人茫然地抬起头。
梁泰又问了一遍。
他虽然是嘉兴人,但却是邳州万户府的军户子弟,即便在江南过了三代,但因为军户的封闭性与特殊性,万户府内还是有不少北地口音,故梁泰是嘉兴话说得,邳州话亦说得,听起涛洛场盐户的话,倒也没那么吃力,正合充当“翻译”。
那人终于明白了,语气平静地说道:“潘亭子。婆娘死了,女儿抵出去了,过了一个月也死了。还欠着盐课千斤,还不上了。”
“你呢?”邵树义看向另一个人,问道。
“潘大郎。家里人死光了。”他说道。
“怎么死的?”
“冬天冻死了两个,挺过开春后,又病死了两个,就剩我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向最后那名少年。
“姓潘,没名字,别人都唤我‘鸡子’。”少年说道:“盐煎不出来,课额不减,只能借钱买盐交上去。越借越穷,越穷越借。到现在还不清了,爹投了河,娘扔下我和妹妹跑了。”
“收了吧。”邵树义说道:“便是打不了仗,种地干活也是好的。继续留在山东——”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清楚:死。
江南百姓的日子确实难过,悲惨之事很多,但比起山东河南来呢?却又小巫见大巫了。
人家这是普遍性、大范围贫穷,税负却还很重,日子不是江南百姓能想象的。
你以为自己生活在地狱,其实地狱有十八层,有人比你更惨。
眼前这三个人,能活到历史上天下一统、乱世结束吗?大概率不能。
天灾人祸,再加上战争摧残,暴尸荒野都是种奢望,整不好被人拿去当食物——死了的也免不了,尸体挖出来,骨头熬汤之事又不是一桩两桩,多着呢,甚至死了十几年的人的骨头都有人要,饿疯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敢杀人吗?”邵树义突然问道。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邵树义拍了拍手,让人推来个五花大绑之人。
“此人是巡检司弓手,太勤勉了。休沐在家,还要过来窥视。”邵树义指了指他,道:“给你们一把刀,谁去杀了他?”
傅健抽出一把短刃,问道:“谁来?”
三人齐齐上前,最后被那位少年率先接过。
他走到那位弓手面前,几乎没怎么犹豫,在对方恐惧的目光中,一刀捅进了心口。
弓手没能发出太大的惨叫,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很快就摔倒在地,抽搐个不停。
少年的表情只有微小的变化,其他两人差不多一样,麻木远远超过害怕、兴奋之类的情绪。
这种精神状态,让邵树义若有所思。
环境产生风气,风气塑造人。
北地这个样子,人命大概率是不值钱的,杀人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
他想起了后世看《水浒传》时里面出现的种种杀人场景,施耐庵在张士诚军中作过幕僚,他一定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
张士诚地盘上的日子其实还不是最惨的,淮东还算有点粮食,受灾最严重、秩序崩坏最彻底的淮西、河南是什么样子,难以想象。
将那些地方的丁壮编练成军,对死亡的耐受能力确实不一般。
人都麻了,就想暴虐杀人,或者被人杀,死了算球。
眼前这些益都路盐户也有几分那个味道了。
说起自家惨事,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更多的是麻木。
让他杀人,同样是麻木。
“过来吃点东西吧。”邵树义招了招手,让人给他们盛了点鱼汤,再烤几张饼子。
三人坐了下来,静静等待开饭。
“附近有粮肉菜蔬可买吗?”邵树义看向年岁最长的潘亭子,问道。
潘亭子摇了摇头。
“没有?”邵树义惊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