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州有招安的权力么?”邵树义问道。
“自是没有的。先稳住他们再说,以待杭州那边回复。”范庭说道:“一般而言,地方上要招安,省里不太会拒绝,基本从善如流。”
邵树义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院里的十几个手下。
高大枪正竖着耳朵听,见邵树义看过来,使劲点了点头。
梁泰思索片刻,道:“贼人堵着大运河,确实不像样。”
邵树义又看向虞渊。
虞渊朝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哥哥,常州十分紧要。”
“我手下能立即拉出去的,不过数十人。”邵树义转过头对范庭说道:“州里能不能给我凑二十个弓手?不用多能打,帮忙壮声势、守退路就行。另外,粮草、箭矢和赏钱州里出。”
范庭连连点头,道:“弓手可以调,粮械也可以调。州尹说了,只要能平了毕四,一切都依邵舍。”
说完,他又补充道:“前番听闻邵舍要收生丝、绢帛,州里已经在操办了。昨日顾山那边刚送来三百石生丝,今日长泾又送来四百七十石,过几日太凝乡亦有三百多石送来……”
邵树义站起身,思忖片刻后,喊了一声:“佛牙,你去趟马驮沙,把人拢一拢,器械、甲胄都带上,明日就动身。虞舍,你派人去码头打探一下,看看有没有常州过来的商旅,了解下毕四那伙人的消息,尤其是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院子里顿时忙乱起来,梁泰、虞渊领命而去。
高大枪则招呼兵士们检查有无短少的东西。
邵树义走到院角,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下面几副铁甲。
这是通事汉军那边送过来的,一共五副,稍稍有些破旧,但毕竟是铁铠,比皮甲的防护力强了许多。
他挑了一副最完整的留给自己,打算一会找个人帮自己披甲,先适应适应。
至于另外几副如何分配,他还得再考虑考虑——原则上来说,队正、战锋必须人手一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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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种疲惫的灰白色。
这几日城门关闭得比往常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还没落山,守城的弓手就开始驱赶进出的人群,粗声粗气地喊着“要关城门了,要关城门了”,手里的长枪横过来,把几个还想挤进来的挑夫推搡出去。
吊桥绞盘吱吱嘎嘎地响着,夹杂着城外之人的跺脚叹息。
不过似乎问题不大。
这些人嗟叹一番后,几乎不约而同开始绕路,准备从城墙破损处偷入城内——常州现在的城墙始建于杨吴年间,周长二十七里三十七步,高二丈,设九座城门,宋末元初遭战争严重损毁,历史上下一次大规模修缮要等到张士诚、汤和在此反复拉锯的那段时日了。
而城门关上了,常州城内却算不得宁静。
总管府的签厅里,气氛凝重。
达鲁花赤忽都不花坐在主位上,一张脸阴沉得像要下雨。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着七八封文书,有的是从诸巡检司发来的急报,有的是武进、晋陵、无锡等州县递上来的禀帖,还有一封是大运河上几个商号联名写的求救信,边角都被攥皱了,看得出来送信的人一路跑得很急。
“毕四那伙贼子,昨日又劫了一艘船。”同知张孝先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塘报,声音干涩,“是苏州来的粮船,装了二百石白米,还有二十匹绸缎。船上十二个水手,被杀了三个,其余的都跳了河,有两个至今没捞上来。”
忽都不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
张孝先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坐在下首的判官李茂叹了口气,开口道:“相公,镇戍军今日午后到了西门,连营都没扎,带兵的千户就说军粮不够,要回驻地去讨。我好说歹说,凑了五十锭钱、一百石米,才把人留下。可那千户说了,他的兵只守城,不下乡,更不去运河边上。”
“混账!”忽都不花骂了一句,但声音里已经没什么底气了。他知道这些镇戍军的德性,拿了钱也不一定办事,真把人逼急了,半夜拔营跑了都有可能。
签厅外头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禀报道:“相公,洛社站那边又来人报了,说毕四的人今早出现,有两条船,上面插了旗,还……还……”
“还什么?说!”
“还在船上挂了一面鼓,说是从官船上拆下来的,每过一个渡口就敲一通,扬言常州路的官兵都是酒囊饭袋,有胆的就来。”
忽都不花气得脸都白了,站起来在签厅里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得青砖咔咔响。
片刻之后,他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李茂,问道:“江阴那边怎么说?张洋不是说派人去请那个私盐贩子了吗?”
李茂赶紧起身,道:“今早收到江阴的回复,说一个叫曹洛的人已经应承了,会带人堵截。张为功在信上说,此人颇为悍勇,去年淮贼据秦望山,就是他带人剿灭的。”
忽都不花哼了一声,道:“私盐贩子,说到底也是匪类。但眼下……也罢,让他来,只要能平了毕四,我给他请赏。”
说罢,他坐回了椅子上,又看了看案上那封求救信,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运河上的商船,现在还有多少?”
张孝先摇了摇头,道:“不多了。从上个月开始,北边下来的船到了练湖就不敢南下了,南边上去的到了无锡也不敢北上了。如今运河常州段几乎断了航,只有几条胆子大的官船还敢走,商船都泊在两岸,有的已经停了十余日了。
昨日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光是常州城外的运河码头,就泊了四十多条船,米、布、盐、铁器,什么都有,货值少说也有上万锭。船主们急得团团转,有的已经在找路子要贿赂毕四,想让贼子放行。”
忽都不花闻言愈发烦躁了。
三十六贼大闹常州,他却无力剿灭,坐视局面一天天败坏下去。
往小了说,这是无能,往大了说,这是渎职。
再者,这年头做买卖的,哪个没点门路?再这么拖延下去,万一省里有人对他不满,可就麻烦了。
“你——”忽都不花指了指判官李茂,道:“立刻派人去趟江阴,打听下那个曹洛在哪,给他送一封信。”
李茂先是愕然,继而应了声是。
局势若此,官府威严扫地,确实没别的办法了。
第284章 局势(下)
运河边上的情形,比签厅里的官员们知道的还要糟糕。
常州城西门外的大运河码头,往日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船桅如林,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卖吃食的小贩挑着担子在船与船之间跳来跳去,空气中弥漫着米香、鱼腥和桐油的味道。但现在,这片码头像一座死寂的水上坟场。
四十多条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有的船头朝西,有的朝东,显然是在逃命途中被迫停下来的。
船帆都没有收,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垂着。
船上的水手三三两两蹲在船头,目光呆滞地望着水面,偶尔有人站起来朝西边张望一眼,又叹口气蹲回去。
最大的一艘船是苏州商人沈德载的粮船,装了四百石白米,本是要运到松江去的。如今已经在常州码头停了十三天,米粮在舱里发着闷热的湿气,沈德载每天都让伙计翻晒一遍,生怕发了霉。
此刻的他站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封家书,信是昨晚有人从苏州带来的,说他老母亲病了,催他赶紧回去。可船走不了,毕四还在运河上游荡呢,他总不能丢下船和货一走了之吧。
“沈掌柜,又有人来了。”伙计指着岸上喊了一声。
沈德载抬眼望去,却见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从,骑马到了码头边。那中年人跳下马,径直朝沈德载的船走来,拱了拱手:“敢问可是沈东家的船?”
“正是。足下是?”沈德载回礼道。
“在下常州路司吏刘殷。”中年人看了看四周,说道:“奉总管之命,来码头看看商船的情况。沈东家,如今船上还有多少粮食?”
沈德载心里一沉,以为要征粮,连忙道:“刘司吏,船上的粮食都是有主的,不敢擅动。况且运河不通,我自己也困在这里十余日了,老母病重都不能回去……”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刘殷赶紧摆手道:“沈东家误会了,不是征粮。是总管让我来问问,各位船主有没有什么难处,官府正在想办法剿匪,还请再忍耐几日。”
“忍耐几日?”旁边船上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来,满脸络腮胡子,声音粗犷:“这话我都听了七八遍了!上个月说忍三日,这个月说忍五日,现在又说忍几日?我们在这喝河水,吃干饼,船舱里的货一天天坏掉,你们官府倒好,坐在衙门里喝茶聊天!毕四那伙人才三十六个人,你们几千官兵,怎么就打不下来?!”
能停在这里的商家,基本都是有点来头的,面对一个小小的司吏,说话自然不会很客气。
刘殷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吾道:“这个……贼子水性好,又在运河上来去自如,官军的水师……”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岸上几个船主已经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我船上还有三百二十匹绢,再不运到杭州,买家就要退货了!”
“我一个亲戚的船五天前从丹阳出发,到现在音信全无,怕是已经被毕四劫了!”
“官府要是不行,我们自己凑钱请江湖好汉来打!”
刘殷被吵得头大,连连后退,最后几乎是逃回了马上,一溜烟跑了。
码头上留下一片骂声。
沈德载没有跟着骂。他靠着船舷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望着东南边的河道,那里弯弯曲曲地消失在暮色中。据说东边不远处,毕四的船队就藏在某个芦苇荡里,像一条蛰伏的水蛇,等着猎物经过。
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运河,那时候天下还算太平,官府虽然也收税,但至少不会让商路断绝。而今呢?花山那边几十个山贼打了两三个月,常州这边三十六个水匪就堵了一条运河。朝廷的官兵哪还有半点官兵的样子?
远处,常州城的城楼上又敲响了戒严的鼓声,沉闷的声音贴着水面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沈德载把干饼塞进嘴里,使劲咽了下去,暗暗盘算着:再这样下去,或许他就要考虑冒险走陆路,过夏城,把粮食分批用牛车运到江阴去了。虽然运费要翻几倍,但总比烂在这里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运河上一片漆黑。
只有几艘船上还亮着豆大的油灯,像鬼火一样在水面上飘着。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吓得众人纷纷奔出船舱,四下张望。未几,有人高声说道:“无事,舍弟摸黑行路,不慎落水了,刚救上来。”
码头上几个船主同时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声娘。
偌大的常州路,现在尽是惊弓之鸟。
沈德载认真地思考了下,是不是真的组织众人,凑钱请好汉来打。
他是苏州沈家的人,由他出面来组织,问题应当不大。
正所谓打瞌睡遇到了枕头,八月初十,就在沈德载的粮船已在常州城外泊了超过半个月,心里熬成一锅粥的时候,常州城里传出个消息:江阴州有个姓曹的,是个盐徒,手底下有人,能打,江阴州衙已找他出面去截毕四。
消息是船主们打听得到的,却不知最初是从哪个衙门里传出来的。
沈德载起初没太当回事,但紧接着又有新的消息传来:那个姓曹的放了话出去,说要走(锡澄)运河巡逻,从江阴一路巡到无锡,确保这段水路安全。
言下之意,毕四若是到了这段,他挡得住。
沈德载认识几个无锡的商人,重金雇人递了封信过去打听。
金钱加持之下,第二天便有了回信,说这个人叫曹洛,在江阴一带确实有些名望,手底下几十个人,器械精良,去年淮贼过秦望山,就是他带人挡住的,生生把对方全部吃掉,后来官府都找他平事。
如此,沈德载便动了心思。
他把几个关系密切的船主约到自己的船上,沏了壶茶,把信摊在桌上。
一个绍兴的布商皱起眉头,说:“他只巡到无锡黄埠墩码头?离这还有些路程哪。”
一个江西的木材商人倒是眼睛亮了,道:“货运不出去,钱就回不来。货压在这里一天亏一天,他要是真能打通水路,花点钱也值啊。”
又一位杭州客商说道:“他若是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几个人来回争了半晌,最后都说沈德载路子广,让他拿主意。
沈德载沉默许久,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道:“凑钱。”
无独有偶。
毕四团伙三十六人大闹运河的消息传到无锡的时候,这边的反应比常州更急切。
无他,毕四他们正朝这边来啊,难道不慌?无锡城里做粮行、布行、丝行、竹器行的商家,大半买卖都要靠运河撑起来。运河一堵,无异于被人捏住了喉咙。
再者,无锡是江南漕运的重镇,朝廷在这里设了亿丰仓,存着无锡、宜兴、溧阳三地的税粮,仓储超过二十万石。这要是出点事,说难听点,比金陵城里死几个官严重多了。
无锡州上下早就急了眼,两天前就有人牵头,凑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牵头的是粮行的钱大用,此人仗着仓里存粮多,平日里在商贾中间颇有些威信。他派人沿运河跑了一趟,把江阴到无锡段沿线的商家都联络了一遍,说了这个主意:大家凑钱,请曹洛、莫天祐的人沿(锡澄)运河、大运河巡逻,确保水路安全——是的,莫天祐并未奉命前往花山剿贼,还滞留在无锡,显然没把官府的命令当回事。
雇杖家的钱大家分摊,船到了就派个代表去看情况,觉得安全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