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42节

九月初五,李辅带着两艘船自开元乡回返,停靠在黄埠墩码头。

船上的货物还了一部分回去,剩下的就地发卖,价高者得,最后卖了七百余锭。

至于那一船竹器,处理得更早,其实不值太多钱,被一个本地商人以四十锭的价钱拍走,邵树义将其留在黄埠墩,用作开办兄弟粮铺第二家分店的费用。

金银则收走了,准备运回崇圣寺存放。数年下来,那边已经存了不少金银器乃至外国金银币,算重量的话,金不超过十斤,银则有五六十斤的样子。

听起来不少,其实也就几百两白银,和明清时期南美白银大量输入后的盛况不好比——当然,这会整体就没多少白银,连大都的国库都很少,历史上元朝灭亡前夕,国库内不过十多万两白银罢了。

这一日午后,就在邵树义亲自接待了钱大用介绍入会的三位粮商,准备吃点东西的时候,无锡州判官赵良臣又来了,还带着甘露巡检司巡检王频——无锡州地处腹地,不濒江、不靠海,故只有四个巡检司,即甘露(位于城郊)、胶山、新安、华藏四司。

王频还带了十名弓手、五十名丁壮,此时都在大运河北岸等着。这架势,很明显是过来接犯人的啊。

邵树义眼睛瞄了瞄摆在赵良臣、王频二人身后的几个箱子,笑道:“赵判官实在客气,怎么又来送礼?”

赵良臣心中不悦,脸上的笑容却很灿烂,只听他说道:“些许阿堵物罢了。”

说罢,眼神示意。

王频亲自打开了箱子,露出摆放在里面的礼品,大概有几斤好茶、十匹锦缎、二十件金银器外加一百锭钞。

大出血,大出血了啊!这帮孙子,为了立功,可真是舍得下本钱。

邵树义倒不介意结好无锡州的官僚,让傅健、傅勇兄弟带人上前将礼品搬走后,道:“我来此旬日,确实该走了。毕四既是在开元乡擒获的,自当交给州中。”

赵良臣看到一群身着皮甲的壮汉过来搬礼品时,眼皮子跳了跳。

前几天他回去了解了下,如果说这些人身上的甲胄看不出来历的话,头盔绝对是官军制式模样,莫不是从哪个镇戍军武库里盗买的——当然,私造甲胄本身就有罪,哪怕是皮甲。

赵良臣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报官”,随即哑然,因为他自己就是官,还是管一州治安的判官。

但这件事确实让他心理沉甸甸的。曹洛这厮连人都不避了,难道不嚣张?只不过兹事体大,他不敢擅专,于是只能请达鲁花赤、州尹拿主意。

达鲁花赤哈儿沙不愿多生事端。他这个职位就是从祖父、父亲、长兄那里继承来的,无锡乱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还怎么捞钱?万一丢了祖传的职位,怎么面对子孙?

州尹洪文通则说自己任职第三年了,有望高升,让他赵良臣别乱来,否则“须饶不了你”。

上官都这副德性了,他赵某人还能怎样?心中再看不上曹洛,再觉得他有反意,至少在州内他是找不到帮手了。

礼物搬走之后,傅健、傅勇兄弟又带着一队军士,把毕四等九人押了过来——母大虫另行关押在船舱内,并未打算交给官府。

赵良臣见了,心下一喜,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曹舍真是爽快人,说放人就放人,既如此,我这便通知岸上——”

“到小码头那去移交。”邵树义挥了挥手,道。

人很快被带走了。

临出门之时,嘴里被塞了团破布的毕四还挣扎着扭头,眼中有些许求饶之意。不过没人理他,被粗暴地拖走了。

赵良臣、王频二人达到了目标,便也告辞离去了。

邵树义将其送到门口,看着人气渐渐恢复的大运河,十分满意。

他终于把手伸到了无锡,一步步推进着自己的计划。

第294章 开拓与入会

九月初六,邵树义在黄埠墩等到了奉命南下的原江阴州石牌巡检司司吏柳兴,并拉着他盘桓半日。

“先前是你把我弄进巡检司,现在又是你让我辞掉这个差事。”柳兴有些不满地说道:“马元崇都惊了,派刑房的孟朝东过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理他们作甚?你姐怎么说?”

“她把家里那二十多个伙计全交给我了,说他们本来多多少少就有技艺傍身,也敢打敢拼,就是习气颇重。而今操练了年余,磨掉了些许海寇习气,可以用用了,让我全带去宜兴。”柳兴说道。

“你姐见识颇佳。”邵树义赞道:“但那是你姐的想法,你怎么看的?”

“他们颇对我脾性。”柳兴有些高兴地说道:“比石牌巡检司里那帮混子强多了。”

“强在何处?”

“敢打敢拼啊。”柳兴眨了眨眼睛,道。

“行吧,卖点私盐而已,这些人够用了。”邵树义无奈地笑了笑,又叮嘱道:“莫天祐会派一个叫戴平的人跟你一起去。此人手底下有十几个杖家,平日里为莫天祐收债的,本事只能说凑合。他在遗爱坊(原郗家巷)口等你,有三条小船,跟着一起去就行了,宜兴那边有人接应。”

“就十几个人?”柳兴惊讶道:“莫老虎好大的名声,才这么几个?”

邵树义给了他一个耳脖子,不悦道:“你再这么没轻没重,休怪我揍你。”

柳兴躲了一下,道:“我是觉得奇怪嘛。”

在一旁收拾吴越粮行名册、账簿的虞渊见了,微微有些惊讶。

在他都没有发觉的时候,柳兴这么一个愣头愣脑、桀骜不驯的家伙,已经如此自然地被邵大哥教训了,甚至还上手打人,这就是“姐夫”的地位吗……

“尿巷、勾栏那里还有十余人。为首者名刘开,乃无锡有名的粪霸,为莫天祐收服,也会和你一起去。”邵树义说道:“不过你要小心点。尿巷、勾栏离州衙不远,别太张扬了。”

“好。”柳兴神色一动,不过在接触到邵树义严厉的目光后,又讪讪一笑,低下了头。

“去吧。”邵树义挥了挥手,道:“到了宜兴,先别盲动,摸清楚地头再说。站稳脚跟后,想办法为我寻个有码头的好地方,我要开个粮铺。你姐若想开,你也替她找——”

“姐想回太仓、刘家港开店了。”柳兴突然说道。

邵树义微微一愣,道:“为何有这个想法?”

“我们家本来就在昆山州开店啊。”柳兴说道:“阿姐说孙川那事过去很久了,似乎可以派人回去活动一下,先开一家店面看看情况。如果不行,撤了便是。”

“如果派去的人被抓了呢?”邵树义问道。

“花钱从牢里捞人就是,以前做过不止一次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问道:“准备卖些什么?”

“先卖点温州、江阴州、集庆路的土贡,等你通番的船回来,便试着卖蕃货。”

“你家有几条船?在哪?”

“以前有五条,现在只剩四条了。两条在江宁,给我外甥了,还有两条在温州老家呢。你想干什么?”

邵树义略显尴尬地笑了笑,道:“提醒一下罢了,别弄了一堆宝钞在手里花不出去。”

“阿姐也这么说。”柳兴说道:“近来她让人带了一大笔钱回温州,给鳏寡孤独各送了些,又把乡里的旧桥、旧路修了修,亲族乡党若有欠账,也酌情帮着还了些。现在她在乡里名气好着呢,都说她嫁了个好人家。我这二十多人带走,马上又有三十余人过来,都是乡党亲族。”

“真是不错。”邵树义赞道。

前海盗头目的老婆,就是和一般女人不一样,行事自有风格。

“行了,我不多说了,还要继续拉粮商入伙呢,你先去吧。”邵树义说完,拍了拍手。

数名伙计抬了两个箱子过来。

邵树义亲手将其打开,指着第一个箱子,说道:“这是一领铁铠,常州杂造局的。已然打磨修补一新,大小也合适,送你了。”

说完,又指着第二个箱子,道:“铁铠一定不要轻易示人,藏在自己房中便是,关键时刻再用。这里是一领皮甲,照着你的身板做的,还没人穿过,一并带走吧。和铁铠不一样,皮甲虽然同样扎眼,但没那么大干系,大多数时候穿这个就够了,也比铁铠穿起来舒服。去喊人搬走吧,莫要弄丢了。对了,去了宜兴州,若有各色匠人,可帮忙招募。记住,不要用强,以利诱之即可,咱还没到当贼匪的地步。”

柳兴充耳不闻,只目光灼灼地看着两套铠甲,嘴都要咧到脖子上了。

男人嘛,对这些“大玩具”哪有抵抗力。

在这一刻,柳兴已然忘了女人,轻轻蹲下身子后,温柔地抚摸着铁铠的甲片,笑得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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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刑房司吏董新丰刚离开勾栏,准备回州衙的时候,就见到一群劲装汉子鬼鬼祟祟上了船,悄然离去。

“赶着去送死呢。”他暗骂了一声,四下张望了下,见到某人后,招了招手。

粮商董新和走了过来,行礼道:“兄长。”

“找我甚事?”

董新和指了指北面,道:“江阴来的那个曹洛还停在黄埠墩码头,这几日四处抓粮商入伙。昨日周丹赤找到我,劝我入什么‘吴越粮食行会’,我没答应。今早钱大用又来,说了入会的诸多好处,我本来有些动摇了,可一听还要交会费和什么闻所未闻互助费,就没答应。钱大用很不高兴,说我以后若在运河上行船,怕是要被人抢。我一听就慌了,午饭都没来得及用,兄长,他们是说要抢我吗?你可帮忙说项啊。粮油买卖,可真经不起抢,抢一下就得喝几年西北风。”

董新丰眉头一皱,道:“你把情形仔细说一说。”

董新和遂将这两日周丹赤、钱大用上门劝说的情况仔仔细细说了个遍,没遗漏任何细节。

董新丰默默听完,冷哼一声,道:“曹洛想捞钱呢,你看不出来?”

“何解?”董新和问道。

董新丰想了想,道:“毕四未剿灭之前,曹洛先收了商贾一大笔钱。剿灭之后,又有传闻说要收费巡河,保障商路畅通。最近这个消息没影了,我道曹洛不收钱了呢,没想到着落在此处。他也是够狠的,这是把粮商当肥猪宰,年年收钱,细水长流。”

董新和恍然大悟,道:“那我不能交这个钱。”

董新丰摆了摆手,道:“接下来若还有人来找你,你先别忙着拒绝,话别说死,等我消息。”

董新和有些惊讶:“兄长,这是……”

董新丰不再理他,随意叮嘱了几句后,便回了州衙。

小坐片刻,喘匀气息后,便起身来到了判官赵良臣的官署,将一份公函递了上去,道:“官人,镇南王移牒州中,请加派弓手,巡视四方,谨防贼人乱窜。”

赵良臣接过看了看,喜上眉梢。

折腾了这么久,花山贼终于覆灭了,贼首之一的朱满囤死于乱箭之下。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有寥寥三五个人趁夜潜越山林,分头逃窜,故行文江南各路府州县,令严加查访,一有发现,立刻追捕。

“不容易啊。”赵良臣放下牒文,感慨万千,“围堵数月,前后死伤数千官军、两个县监(达鲁花赤)、五员百户、两员副千户、一员千户,终于把这七八十名贼子剿灭了。”

“死伤的数千人怕是虚数,诸万户府趁机平账呢。”董新丰笑道。

赵良臣亦笑,随后又道:“经此一事,不知道江南诸公有没有点触动。补发积欠、严查空额、勤加操练,不消两年,军容定然大为改观。所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镇戍军起来了,我等腰杆子也跟着硬起来,不然的话,还要跟腌臜泼才陪着笑脸说话,真是岂有此理。”

“官人说得甚是。”董新丰附和道:“官人十年寒窗苦读,又乡试高中,方有今日之地位。那腌臜泼才贩卖私盐,形同匪类,却成了衙门座上宾,我看了也不舒服。早十年前,这类人在官府面前,跟狗一样听话,现在倒好,居然反客为主,龇起牙来了,我看是忘了本。”

赵良臣微微一笑,道:“朱陈在江南好大的名气,到最后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我看他最后是什么下场。镇南王平定了花山贼,还要巡视诸路呢,年后才会返回扬州,届时——”

说到这里,他笑而不语。

董新丰凑趣笑了会,然后趁机把吴越粮食行会的事情说了一遍。

“欺行霸市之徒!”赵良臣听完就给定了性。

这年头做生意,据说有“三百行”——此为虚数,可能不止三百个行当。

卖绢帛的有行,古时称“帛练行”,盖因有绢帛、大练、小练等丝织品的缘故,而今称“绸缎行”——有些地方丝绸、锦缎分开为两个行当。

卖牲畜的则统称“羊马行”,不仅仅卖羊和马,事实上猪、牛、驴、骡这类大牲口都算在内。

卖粮食的自然也有行当。

每一行基本都聚集在一起开店,比如无锡大多数粮铺聚集在北门内外,相互间联系很紧密。

但这种所谓的“行”,其实非常松散。或许有一两个威望较高的大商人说话管用,能影响甚至指使别人按他的意图行事,可说到底没有正式成立什么严密的行会,撑死了时不时聚在一起吃些茶饭,聊些买卖上的事情。

这个曹洛居然要拉人入会,登记造册,他想做什么?

赵良臣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于是招了招手。

董新丰凑了过来。

“让你弟弟入那个什么吴越粮食行会,先不要声张,暗地里打探内情即可。”赵良臣低声说道。

“是。”董新丰应道。

“就这事。”赵良臣挥了挥手,道:“让他机灵点,别被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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