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政若喜欢,这里还有两斤,一并奉上了。”钱延寿递上份礼单,笑着说道:“烦劳案牍之余,解乏消遣却是不错。”
“这怎么好意思。”朵儿只班嘴上说着,手里却慢慢接过礼单,粗粗一打量,呼吸为之一窒。
蔡二四在一旁看着,欣慰的同时亦很痛心。
事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兄长这一两年在做些什么,他们又是为了什么。
海上袭击商船、岸上打劫富户得来的财货,一半以上拿来喂台州路及几个万户府的官员了,现在又来了个朵儿只班,大半财货出去了。
至于那些跟着他们的普通海寇、鱼户、盐户、民户,大抵只能分一些粗货及粮食。
这事情弄得!到头来还是狗官们拿得最多,还什么都没付出。再这样下去,人家干脆养海盗好了,来钱更快。
“乱头倒不全是无药可救。”朵儿只班看完后,脸上笑容愈盛,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和气了,“大翁居中奔走,亦是为国操劳。乱头就抚之后,你亦有功。”
“实不敢居功,不敢居功。”李大翁笑道。
朵儿只班笑了笑,轻轻略过这事,又问道:“方国珍做下许多逆事,难道一丝一毫悔改之心都没有?实在荒唐。”
“回参政。”钱延寿在一旁说道:“方国珍畏罪潜逃,已然躲到了海上,就连家小都搬走了。”
“哦?竟如此冥顽不灵?”朵儿只班虽然打定主意要跟蛮子对着干,可没想到方国珍竟然如此不识趣,连贿赂他的想法都没有,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此獠就是如此丧心病狂。”钱延寿说道:“前阵子出手举告他的陈桐陈员外,乃方家以前的东主。方氏家道中落之时,陈员外将田地佃于他家,十分仁义。然国珍太不像样了,陈员外看不下去,当众指斥国珍家风有问题,方氏父子五人实乃禽兽,复出首举告其种种不法事,划清界限。”
“竟有此事!看来方国珍是真的丧心病狂了,今乱头可免罪,国珍却不能免也。”朵儿只班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问道:“方国珍身在何处?”
“听闻逃往大陈洋中的东镇山岛了。”钱延寿说道:“下官来此之前,闻总管府派人上岛,为国珍部众所擒,绑缚后送回了岸上。这人是铁了心不思悔改了。”
朵儿只班冷哼一声,道:“既如此,那就不要留手了,先剪除国珍在岸上的羽翼,再招抚国珍部众里天良未泯之人,许其上岸,不加罪责。如此一番施为,贼众必然自相疑惧,此时再行调遣水师,必能一战而擒之。”
“参政高见。”钱延寿立刻说道。
朵儿只班被如此拍马屁,心中舒爽不已,暗道跟蛮子对着干是真没错,不但能得宫里赏识,钱也收到手软,这一趟出来值了,太值了。
在关岭驿歇宿一晚后,众人继续南下。
这次没有过多耽搁,稍稍加快了脚步,最终于五月初七抵达了台州城。
而这个时候的台州,自总管、达鲁花赤以下的地方官,以及自万户、副万户以下的军官,尽皆吃得满嘴流油,其中多半是蔡乱头掏空积蓄送来的厚礼。
方国珍的人也在四处活动,想要临时抱佛脚送礼,但被逮了几个后,剩下的偃旗息鼓了。
方家的宅院、农田、果园、菜畦、桑林、鱼塘、店铺等不动产都在岸上,众人甚至已经在讨论分配问题了。
至于温台二路的盐场,更是香饽饽,官员们不便亲自经营,但总有投机商贾愿意搏上那么一搏,与官员们分账,做他们的代理人——当然,大部分有实力的地方豪民还在观望,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后,他们才会下场。
朵儿只班敏锐地感觉到了众人的想法,不过他不以为意,他是来加入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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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镇山岛并未完全隔绝外界消息。
事实上方国珍在温台经营数年,潜伏在各州县的内应不在少数,而这里的海岸线又很长,地形还很复杂,用小船来回传递消息、输送物资补给并不困难。
五月初十,他已然收到了台州城中传来的消息: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朵儿只班抵达台州,下令招抚蔡乱头,许其改过自新、迷途知返。
一众部下亦尽皆赦免,许其归家,交由隅坊、乡都管理,令自谋生业、勿复作乱——不过要随时接受官府征召,这也是一大条件。
如此一来,肆虐浙东沿海快两年的蔡乱头贼伙,与官府各退一步,名义上是招安,其实是和解,与当年的李大翁一样。
聚集在东镇山岛上的众人听了,倒也没感到太过沮丧,甚至觉得这不失为一条退路。
官府就这点本事,只要把他们打痛了,到头来还得自己找台阶下。
不过——自己终究还是要吃点亏。
承包的盐场大概率要转手了,即便将来能拿回来,也需要时间。
田宅、邸店被官吏们吞了,他们能吐出来吗?很难很难了。
战争中死伤了人手,还得发放抚恤,这也不是什么小钱。总之要大出血,希望能靠劫掠补点损失回来吧。
而在这个过程中,最赚的竟然是狗官们!
不过,他们未免太自信了!
平日里做买卖做多了,真以为我是个和气生财的员外,不如凶名在外的蔡乱头呢?
蔡乱头能反,我就不能反?
方国珍脸色愈发恼怒,恨恨地走下了山崖,到寨中探望父亲了。
他的耐心快要消耗干净了。
父亲打小养尊处优,中年家道中落,被迫挑起重担,佃种田地,把五兄弟拉扯大,为此落下了病根,本就身体不好,又经此一吓,病情急转直下。
前番有人嚼舌根,说岸上有人过来,提及陈桐出首举告方家的同时,编排方伯奇佃种他家田地时不老实,偷鸡摸狗,中伤他人,神憎鬼厌。
事情不知怎地被父亲知道了,直接气得呕血,卧床不起,看样子已然时日无多。而这,也是最近方国珍心绪不佳的重要原因。
三两步回到山寨中后,二哥方国璋迎了上来,低声道:“爹爹快……快不行了……”
方国珍脸色一变,飞奔至屋内,蹲在父亲床前。
方伯奇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没有丝毫动静,只残留微弱的呼吸。
方氏兄弟都聚了过来,方国璋还好,国瑛、国珉二人已然双眼泛红,泫然欲泣。
方国珍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这个家还得他来当。
“这几日哪里都不要去。”深吸一口气后,方国珍慢慢起身,看向三位兄弟,道:“底下人好好笼络一番,勿要让人成为官府内应。”
方国璋应了一声。
“派人去一趟温州,把人和船都喊过来。”方国珍继续吩咐道:“宁海、石塘那边也要派人去,都别藏了,带上船只、器械、粮草,聚来此处,听候号令。”
方国璋应声的同时,忍不住问道:“三弟,真做好决断了?”
被问到这句话,方国珍微一犹豫,道:“先把人召集过来再说。”
“是。”方国璋应道。
同时也很清楚,即便已被逼到这种程度,即便父亲几乎被人气死,即便很多人都建议干脆造反算了,三弟依然留有余地,想要与官府和解,想要官府先去打浙西邵树义,想要安安心心发展下去,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做打算——很显然,这个打算不包括造反,即便真造反了,也是为了讨价还价接受招安,包括这一次。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当然,他也不反对这么做就是了。从江南的情况来看,即便造反了,那也只能是打败官军而已,占不了什么地方,撑死了快进快出,破城后捞一把就走。
五月十五,方伯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病逝于海岛之上。
方国珍不断聚集船只、人手,截至当天,已达二百余艘、近两千人。
五月十六,头戴孝帽的方国珍下令悬赏陈桐、李大翁人头,执其来献者赏钞千锭。
同时派出船只逆澄江而上,黄岩州、临海县为之大震,纷纷声言“海精”造反了。
其实直到这会,方国珍依然没公然打出造反的旗帜,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反了……
第350章 不要怕,技术性调整
五月下旬,聚集在台州外海的船只已达到三百艘、三千余人。
如此声势浩大,消息已然藏不住。
这个时候,一众分食方家好处的官员们也有些傻眼,方国珍竟能召集这么多人、船?
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
朝廷最担心的是抓不住贼人的藏身之处,怕的是贼人和官军捉迷藏,而不是正面硬碰硬的厮杀,毕竟直到这会,所有不肯接受招安的反贼都被消灭了——你别管镇压的过程有多狼狈、多费劲,就问你是不是赢了。
五月二十五日,方国珍的主力舰队分兵各处,温台二路沿海岛屿尽数为其夺占——几乎一矢未放就占领了。
与此同时,一部分船只北上庆元、南下福建,一边劫掠沿海,一边拉拢穷苦的渔民、盐户加入其队伍。主要是抢劫,后者所获有限,不过倒是占了些人烟稀少的岛屿,有的岛上甚至连淡水都很匮乏。
台州城内,参知政事朵儿只班已经接过最高指挥权。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大白天关闭五座城门。
得益于台州的特殊性,这座始建于东晋的城墙并未在宋末元初遭到拆毁,盖因其接近一半的长度就是沿着澄江(灵江)修建的,说是城墙,同时也是江堤。
其余部分要么沿着山脊修建,要么沿河,总体而言防御态势绝佳,如果守城军士上下一心,进攻方拿头来打?当然,对大元朝来说,指望守军上下一心委实不太可能。
第二道命令则是沿着城墙及山脊线布设兵力。
第三道命令则是传讯给屯驻在温台二路各处就食的部伍,令其向台州城靠拢,以免分散在外被人各个击破。
做完这一切后,朵儿只班亲自登上城头,瞭望澄江。
江面上已经有小规模的战斗了。
沿海万户府的七八艘舰船远远看到逆流而上的方国珍部,直接调转船头,飞快划动着船桨,向上游行去。
而他们的这番举动,直接把征发而来的部分丁壮渔民给撂下了。
这些人傻傻地看着气势汹汹杀来的方国珍船队,一通乱箭之后,直接撒丫子跑路,消失在岸上的松柏竹林之中。
方部军士一面派人收拢被遗弃的船只,一面大摇大摆上岸。
对岸的山上立有一座营寨,与台州城隔江相望,互为掎角之势。
山上驻有保甲万户府的三个千户所,人马计有——呃,不知,不是开玩笑,是真不知道有多少兵。
好在这些人没有一触即溃,见到有人往山上冲后,依托山势往下射了一通箭。
攻山之人见到有人防守,也不强求,带上两名倒霉的伤员下山了。
江上的船队仍在耀武扬威,似乎一点不担心被人堵截后路。
朵儿只班不是傻子,粗粗一想就知道海门港多半已让方国珍的人占领了,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手段。
“勿慌!”朵儿只班看向左右,冷笑道:“贼人不敢上岸。也就在江海之上肆虐一番罢了,待我徐徐调集水师,定能将其一股而擒。”
众人听得此话,发现方国珍手下之人确实没怎么上岸,服色、器械五花八门,而且就船上那些人而言,老人、少年都有,看着就不太正规的样子,比起蔡乱头手下那些凶悍、精壮的汉子差远了,确实不用太担心他们杀上岸来。
只要沿海万户府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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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发生的事情被刻意压了好几天,直至六月初一,左丞相朵儿只已经渡江抵达扬州时,消息才送到省里。
老实说,台州上下挺给面子的,方国珍也给面子。
他十六号才派船逆澄江而上,耀武扬威,但没公然宣扬造反,连个檄文都没发,而此时朵儿只已经离开杭州一天了
接下来九天,方国珍甚至不再耀武扬威,转而聚拢人手、收集物资,十分安静。
双方正式开战,大概要算到五月廿五这天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朵儿只前脚刚走,后脚方国珍就造反,若被有心人抓住这点,还是有些麻烦的。当然,辩解的余地也是有的,完全是下面人乱搞,逼反了方国珍嘛,若我朵儿只还在,绝不至于如此。
总之,江浙这场乱局,确实和朵儿只无关了。
他走之后,杭州的一把手变成了平章政事达识帖睦迩。
至于朝廷会不会再派个左丞相、右丞相甚至是丞相过来,没人知道——一省丞相“凡钱粮、兵甲、屯种、漕运、军国重事,无不领之”,军政一把抓,权力十分巨大,所以“丞相或置或不置,尤慎于择人,故往往缺焉”。
老实说,达识帖睦迩现在宁愿希望上头派个丞相过来,那样他担的责任还少一点,可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