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颇为恋家,不去。”邵树义扫视二人一眼,道:“再者,手底下几百条船、数千凶悍桀骜之辈,若无人管束,怕是要出事。”
秃坚不花、周伯琦二人对视一眼,谈到此处,似乎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邵树义坚决不挪窝,不离开老巢,而这与天子、丞相之意相悖,已然谈不下去了。
“邵舍。”周伯琦忽然站起来,拱了拱手,道:“到院中聊聊?”
邵树义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沿着廊下慢慢走了几步。
周伯琦脚步不快,走到廊下拐角时,他停了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邵舍,本官有一言相告。天子把你的名字写在屏风上了,与方国珍、吴天保、搠羊哈并列。”
邵树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周伯琦继续说道:“后至元元年(1335),山东陈马骡、李新在屏风上写了几个月,被擒杀。
三年(1337),朱光卿、棒胡亦只在屏风上写了几个月,旋起旋灭。
至正元年(1341),蒋丙等人在屏风上待了两年,尽数覆灭。
至正六年(1346),罗天麟上榜,活了不过半年。
而今榜上就剩方国珍、吴天保、搠羊哈和你了。结局如何,不问可知,邵舍自己掂量掂量,切勿自误。”
他说完后,便拱了拱手,静静看着邵树义。
邵树义琢磨片刻,暗道原来牛逼哄哄的彭祖师都没上榜啊……
心念电转之下,他忽然间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惶恐。
周伯琦见状,轻捋胡须,身形放松了许多。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悄悄递给周伯琦。
这次轮到周伯琦脸色一变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怒道:“邵舍何意?”
邵树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天使明鉴,我打小就穷,黑眼珠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故长大后一门心思捞钱。可能行事过于偏激了,没走正道,然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法回头,只能被众人裹挟着往前走。
方才我说的都是真的,手下数千人,一旦少了管束,为祸之烈,怕是不下方国珍,故我实在难以脱身。
小小心意,天使万勿推辞,还请帮我在天子、丞相面前转圜几句,宽限我一些时日,容我好生整顿一番。届时再之官上任,便无挂虑了。”
周伯琦闻言,眉头紧锁,似乎不太相信邵树义的话。
邵树义将礼单又往前送了几分。
周伯琦眼角余光稍稍一瞥,看到了“水晶镇纸一方”六个大字,眉头下意识舒展了一点。
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点好奇,于是又往下看。
玛瑙笔架一座、螺钿漆盒一只、玳瑁六副、日本折扇十柄、龙涎香二斤、沉香五十斤、乳香五十斤、吉贝布百匹、钞千锭……
看到最后,周伯琦的眉头已然完全舒展开来了。
邵树义看在眼里,轻声说道:“周待制雅擅书法,诸般物事,或可供文房清玩。”
说罢,又一一介绍。
比如那个水晶镇纸通透无暇,是南海舶来货;比如那个玛瑙笔架,通体雪白间紫红纹;比如那个漆盒内藏碧甸子数枚,可时时把玩……
周伯琦是真的被这些东西吸引住了。
都是文房清雅物事,应该算不得什么吧?哎,最后那个一千锭钞有点碍眼,要不要让他划去呢?
周伯琦默不作声地接过礼单,叹了口气,道:“邵舍你也不是无可救药。只是——唉,我和你交个底吧,这官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你也别忙着拒绝,听闻你心慕费公次女,非她不娶,就连天子都听说了,你好好想想,当了官后再上门提亲,岂不轻轻松松?二十岁的县官,谁敢轻视?甚至于,你只要肯做官,天子赐婚也不无可能啊。”
邵树义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喜道:“真能赐婚?哎呀,若能娶得费娘子,心愿足矣。”
周伯琦瞟了他一眼,似是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假。
但邵树义那种发自内心的惊喜看着不像假的,于是心中便有些疑惑,难道这人真的胸无大志?沉迷于女色之中?
唉,国家多事,若能以美人计招抚一贼头,倒也不失为妙法。
这事若成了,兴许还有一番厚礼……
想到这里,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还年轻,何必跟那些贼头学坏了呢?此时改邪归正并不晚,还是一段佳话。唔,秃坚不花公那里亦当送份礼,聊表心意。他若一起帮着你说话,何事不成?”
邵树义会意,于是跟着周伯琦回到正堂。
当秃坚不花看到递过来的礼单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龙涎香一盒、犀角两对、猫儿睛四颗、珊瑚树一株、倭金五锭、倭银二十锭、胡椒三百斤、苏木一千斤、细色绸缎五十匹……
这些东西有些是邵树义在刘家港买的,有些则是通番土塔返航的船只上的货物,总体十分贵重,秃坚不花见都没见过,根本坐不住。
“唉,朝中有奸佞啊,邵舍如此忠勇,怎么会做不法之事?”秃坚不花一拍桌子,看向周伯琦。
周伯琦微微点头。
“邵舍可有表字?”秃坚不花和蔼地问道。
“没有。”邵树义摇了摇头。
“呃,无妨。”秃坚不花笑道:“你想要什么官?”
邵树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平生只爱钱财、美人,对做官并无兴趣。”
秃坚不花一愣。
邵树义连忙说道:“其实……其实……我除了费娘子外,还对漕府郑公的孙女一见倾心。官就不要了,换个美人回家,比什么都值啊。”
秃坚不花、周伯琦齐齐一愣。
第397章 进展(上)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
院子里的灯笼点起来了,风不大,灯光在窗纸上投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秃坚不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周伯琦坐在他对面,两人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张纸,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着一团黑,像是刚写完什么,又像是还没想好下一句该怎么落笔。
“你觉得他那些话,有几分真?”沉默许久之后,秃坚不花先开了口,问道。
周伯琦和他同在翰林院,老熟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只见他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道:“他今天说的那些,譬如‘只要美人不要官’之类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
秃坚不花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意思?”
“一个舍得送那么多礼的人,不可能没有更大的图谋。”周伯琦说道:“可他最后那句话,倒不像是装的,这其实是最让我想不通的地方。”
“哪句?”
周伯琦无奈地放下茶盏,道:“他说,‘官我不要,就想娶费家女儿,还想娶郑家孙女。’原话记不得了,大致如此。”
周伯琦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道:“一个居心叵测、身上背着很多事的豪民,当着我们的面说这种话,嘿嘿。要么是真的没出息,要么是故意装成没出息的样子。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不想撕破脸。”
“不想撕破脸归不想撕破脸。”秃坚不花坐直了身子,道:“但他的手已经伸到通州了。岂不是盐场被他捏在手里?久而久之,盐户也要被他控制。你跟我说,这是‘不想撕破脸’的人会做的事?”
周伯琦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道:“邵树义跟方国珍不一样。方国珍是先反了再提条件,邵树义是先占了再反。他手里捏着的东西,不是他反了之后抢来的,是他没反之前就已经拿稳了的,这种人比方国珍更难对付。”
秃坚不花皱着眉头:“那依你之见,这奏疏怎么写?”
周伯琦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是他的笔迹,字迹端正清晰,像是已经斟酌过几遍了:“我拟了个草稿,你先看看。”
秃坚不花凑过去看了几行,眉头渐渐展开。
第一段写的是会面经过,措辞客观。
第二段写的是邵树义的要求和态度。
第三段是建议:“臣观邵树义其人,拥兵数千、据港泊船,盘踞江阴、通州之间,形迹虽近跋扈,然终无叛逆之实。其言甚卑,其礼甚恭,所求者不过货殖之利、港口之便,此商贾之常情,非枭雄之远略。若遽以重兵临之,彼恐朝廷不容,必为方国珍之续,则江南糜烂,漕运断绝,非社稷之福。若置而不问,又恐其渐生骄纵,尾大难掉。
臣愚以为,莫若授一散职,使之就地管束所部,不夺其众,不迁其地。彼得名分,则不敢妄动;朝廷得安靖,则可徐图后计。待江南诸路稍定,再议收其权柄,或徙其任所,皆为未迟。臣非为其游说,实为朝廷计也。伏惟圣裁。”
秃坚不花看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明白,周伯琦这是在为邵树义说好话了,其实换作他来,大概也是这么套说辞。
即便收钱办事,为邵树义开脱,你也不能上来就否认一切。朝廷对邵树义已经很有成见了,很多事情究竟是不是邵树义做的,大家心里都有数——据不完全统计,邵树义可能已经杀过大约十名官员了,可谓剧贼。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你得先顺着朝廷的口风,然后在这个前提下寻找开脱的机会。
秃坚不花靠回椅背,像是在心里把这话掂量了一遍,最终点了点头,道:“行,那就照这个意思写。”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收礼的事情。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么大个天下,难道就因为他们为贼头说了几句好话,就轰然倒塌了?不可能的。
再者,中书右丞相朵儿只公可是一贯主张招安的,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唉。”秃坚不花忽然间拍了拍大腿,叹道:“你说这个邵树义,为何不愿当官呢?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周伯琦亦百思不得其解,到最后干脆不想了,只开玩笑道:“或许他确实只想要女人,而不想当官呢。”
秃坚不花摇头失笑,道:“若真这样倒好了。不过也难说啊,邵氏世代海船户,邵树义此人从小听的都是漕府大官的事情,对郑用和、费雄家的女子有想法倒也正常。若换两浙运使、市舶使家的女儿,还不一定看得上呢。这大概便是佛家所说的‘知见障’吧。”
两人随后又聊了些接下来的行止,随后便各自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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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秋雨连绵。
邵树义临时回到了马驮沙,批复一部分公函,给部分需要用钱的项目签字用印。
其实坐镇马驮沙的虞渊都已经把钱款拨发下了,而今只是完善下手续罢了——顺便看下过去一段时间内的项目进展及开支情况。
其实上半年最大的额外开销就是通州收盐之事。
他先后投入了7500锭的宝钞,在通州营建一个大型粮铺(尚未完全完工)、两个中型粮铺(已经完工,合计存粮三千石),并募人整修了石港老旧的设施,同时收盐90万斤。
这部分盐收得是比较贵的,但其实可以看做是夯实根基以及养兵的费用。
虽然已经画下了大饼,但人总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你得时不时给些甜头。
通州诸盐场合计编了约1230名义兵,你不给他们钱,不改善他们的生活,真要用人的时候,能召集几个人?
好在他的私盐销售收入较为稳定,江阴、常熟、宜兴、无锡、常州乃至平江、镇江各一部分地区已然是较为稳固的市场,带来了超强的回血能力。
在挺过了最艰难的三四月份后,资金持续回笼,不但偿还了朐山厉氏第三笔“购船款”三千锭,还有一定程度的盈余。
截至七月底,账上剩余中统钞约2482锭,马驮沙、三林里、旧义仓以及兄弟粮铺的商业存储合计超过了3.9万石,盐则剩余约40万斤。
固定开销之中,最大的其实是养兵费用。
厅前黄甲军、厅前金枪直、水师五指挥(第五指挥只有120人)、马驮沙农兵、通州义兵、匠村人员等接近3900名财政供养人员——供养程度不一——前七个月的粮食开支折合成最新粮价的话,已经超过了1.44万锭,这还没算器械损耗、维护保养费用,十分惊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有这些开支,邵树义又如何在长江两岸纵横捭阖呢?怕不是早被人摁死了。所以啊,钱该花就花,不要纠结,总会有回报的。
批阅完这些后,邵树义动身去寻虞渊,面授机宜:“下个月还有大的开支,主要是去朐山取盐,购盐款及好处费要准备两千六七百锭,你看看账上回款,合理控制马驮沙营建进度。若钱不凑手,建材开销就先拖一拖。让江阴、常州、常熟那些商贾们排排队,每个月放一笔款子出去,拖到年底一次性结清。
九月间要送造船款八千锭给费氏和郑氏,你提前准备好。若钱不够,还是老办法,让分销私盐的人提前压货,把钱收上来再说,后面他们慢慢卖就是了。
十月底还有一笔大的购盐款,至少千六百锭。
最好再额外准备一笔钱。我们在通州算是初步站稳脚跟了,盐越来越多,我打算年底之前物色人员,过年前后再扩编五队陆师,并将水师第五指挥满编。届时一大群人涌来马驮沙,安置费用十分浩大,你要提前准备妥当。实在不行,就让你兄长一起帮忙……”
邵树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虞渊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