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宣扬,而不是正式下旨,朝廷便有回旋的余地,这事其实可以交给江浙行省去做,中书的回旋余地就更大了。
只是——邵树义若不认,那朝廷就要认真考虑怎么对付他和方国珍了。
单靠江浙行省肯定是不行的,而江西、湖广的兵力全在围攻吴天保,甚至还从山东、河南抽调了一部分人马。
至于山东、河南剩余的兵马么——盗贼开始四处蔓延,直接原因是很多地方出现了饥荒,贼人剿不胜剿,于是朝廷征调大量兵马,于河南水陆关隘戍守,东至徐、邳,北至夹马营,遇贼掩捕,兵力已然十分紧张。
山东、河南的盗贼到底什么时候能剿干净?这些贼伙人数不多,最大的一股也就数百人罢了,然四处乱窜,到处有人响应,官军疲于奔命,骑兵的马都跑痩了。
濮州大都督府、山东东西道宣慰司连连上报,今日剿贼数十、明日俘斩百人,但蔓延的地域却越来越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弄不好是谎报军情。
妥懽帖睦尔思来想去,微微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若想剿灭江南盗匪,除江浙之兵外,能动用的竟然只能是屯驻在大都附近的侍卫亲军。
这部分人能动吗?
四怯薛、累朝宿卫、鹰坊武士加起来约4.5万人,驻京侍卫亲军五万余人,外加屯驻在河北、山西的五万驻外侍卫亲军,合起来有十五万大军。
妥懽帖睦尔知道这个数字有水分,他估摸着还有十万,但有人说没有这么多……
当然,实在不行,还可以征调属国兵马、部分忠心的岭北戍卒,凑个十几万人,号称百万大军,但这一动,可就把国家最后的元气也扔出去了,无论胜败,局势都会不可抑制地崩坏,值得吗?
妥懽帖睦尔现在有点明白朵儿只为什么只想着招安了。
不到危急关头,不能动用这个最后手段。且为了邵树义这么一个没有明着造反的贼头,就动用“百万大军”,属实过于夸张。
“拟旨吧。”妥懽帖睦尔看向翰林学士承旨杨宗瑞,道:“授邵树义保义校尉,告诉他——朝廷给他名分,他也要给朝廷一个交代。若再像之前那样无法无天,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圣旨了。”
杨宗瑞躬身行礼,道:“臣遵旨。”
“另给杭州的教化传道口谕……”妥懽帖睦尔吩咐完这句,便起身离开了奎章阁。
片刻之后,帝师、剌马公哥儿监藏班藏卜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陛下,佛姝已然准备好了舞蹈,要不……”公哥儿监藏班藏卜问道。
妥懽帖睦尔正累得不行,闻言意动,却又犹豫道:“这样是不是荒怠国政了?有违刷新振作的本意?于中兴大业不利?”
公哥儿监藏班藏卜闻言,认真说道:“陛下若多欣赏些歌舞,宠幸些美人,于国事有益。”
妥懽帖睦尔一愣,道:“剌马何出此言?”
公哥儿监藏班藏卜神秘地笑了笑,道:“亲近佛女,便近佛矣。”
妥懽帖睦尔明白了,剌马只是为了让他去看歌舞而胡诌了个理由罢了,只不过他不排斥这么做。
于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去欣赏一番。”
说完,又扭头看向内侍们,道:“莫要让皇后知晓。”
众人纷纷应是。
皇后太正经、太端庄了,对这些荒唐事情深恶痛绝,一见天子就劝谏,也就娘家势大,又有祖训维护,不然怕是早被废了。
妥懽帖睦尔脚步轻快地走了起来。
什么变钞、什么修黄河、什么邵树义、方国珍,已然全数抛之脑后,先让朕喘口气再说。
休息好了,才能全副身心投入国事嘛。
十月底,第二拨天使抵达江阴,准备找来邵树义传旨。
而此时的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教化,也收到了天子的口谕。
对此,他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还是吩咐下面人去做了,并额外叮嘱莫要暴露是官府所为。
随后他便启程前往杭州附近的四万户驻地,发放赏赐的同时,调集精锐发往台州。
朝廷征调了部分民船,外加今年从各船坊和买的战船,准备集中至台州近海,发动对方国珍的第二次围剿。
这一次就不全是水师了。
教化采取的是以新整编的部分水师为先导开路,载运陆师上船的战术,先夺取方国珍在沿海的岛屿,动摇其士气,再剿抚并用,剿灭此贼。
声势浩大,规模不小,胜负直接影响着江南局势。
第401章 船与炮(为盟主陈瑾言的絮言加更)
其实在八月里第一次拒绝秃坚不花、周伯琦授官的时候,邵树义就觉得这次可能真的不一样了,操作已到极限,离彻底摊牌已然不远。
待到方国珍年内第二次劫漕运粮船,费雄透露江浙平章政事教化想方设法筹措钱粮、船只、兵员,事情已经很明朗了。
政策风向有变。
姑息绥靖的朵儿只、达识帖睦迩相继离任,江浙来了个强硬派一把手,日子估计要越来越难过。
因此,从八月中下旬开始,他便将水师第五指挥慢慢满编。
此营以李大翁为指挥使,编入了部分不堪苛政、带船来投的海船户的17艘船只,外加编入的狼山水寨八艘海仙鹤哨船,总计25船、500人上下。
第四指挥则以蔡乱头为指挥使,人员直接就是他带过来投靠的骨干,外加部分刘家港、狼山水寨招诱来的军户、募集的海船户、马驮沙渔民,合计500人,有4艘遮洋浅舟、8艘钻风海鳅外加十艘杂色船只,合计22艘船。
如此,水师五大指挥合计有97艘舰船、2500人左右,其中正经战舰28艘,堪当主力的5艘,其他69艘船都有运输任务,属于半民半兵。
五大指挥中,操练日久,有一定战斗力的便是第一、第二指挥了,第三指挥运货时间较长,训练频次较低。
第四指挥的战斗力其实还可以,但没那么好管。
第五指挥暂时约等于海船户,有一定勇气战斗,但训练较为匮乏。
但这支水师,说实话很不错了,至少在长江上较为骇人。待到腊月初,分散在太仓、刘家港两地船坊建造的五艘刀鱼战船将要完工,年底前似乎可以将水师第六指挥也组建完毕。
邵树义这个头重脚轻的武装集团——水师实力超过陆师——似乎可以执行部分江段的封锁任务了。
但他还不满足,冬月初十,他从马驮沙来到刘家港,面见“故人”。
芦花港内,钱百石坐在木料堆上,静静听完邵树义的话后,道:“海仙鹤哨船其实挺好的,没什么需要改的地方,我这小船坊也能造。”
说到这里,他恨恨地骂了句娘,道:“亏折老本了,三年白干。”
邵树义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钱百石的肩膀,道:“该是什么价就什么价,不用给我省钱。”
钱百石闻言大喜,道:“就等你这句话呢,一艘船千锭,五艘便是五千锭,不打折。”
邵树义嘴角微抽,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先付你一千五,分三次付清。”
钱百石略微迟疑了下,道:“行,我这就准备材料,给你造扎实点。就是蒙皮不好买,还贵得很,罢了,我有门路,不劳你操心了。你只管给钱,造好后派人来开即可。”
“什么时候造好?”邵树义问道。
“最迟明年夏收,这又不是刀鱼战船,那个我也造不了。”钱百石说道。
“行,就这样了。”邵树义再无异议,道:“明日有人送钞过来,让你补点亏空。”
对这些造船工坊,他是十分优容的。
钱百石刚被官府重创,价值千锭的海仙鹤哨船被朝廷两百锭“和买”,亏到姥姥家了。
对他们这类中小商人而言,最怕的就是“和买”。
对普通百姓而言,最怕的是“和雇”。
对大商贾而言,怕的则是“摊派”。
而今江南三样齐出,邵树义今年都出了五百石粮,费氏、郑氏更是被迫接了朝廷的战船和买订单,同时还出了一大笔粮食送往大都。
你说能没意见么?
斩杀的刀都落到高官头上了,像话吗?合理吗?
与钱百石说完,邵树义看向李壮,笑道:“李大匠,船怎么样了?”
“放心,我把着关呢。”李壮笑了笑,道:“好船材先紧着你用,便宜的、有瑕疵的用在官船上。腊月初你派人来盐铁塘吧,两艘船快好了,但没装床子弩,杭州那边查得紧。”
邵树义点了点头。
他在郑家船坊造了两艘刀鱼战船,尾款还没给呢。而且,杭州那边直到需要安装床弩时才派员运过来,并盯着安装,没找到“失火”的机会。
这事还得怪费雄。
这厮不愧是海上男儿,胆子是够大的,三艘刀鱼战船全给你安装好了床弩,一共六具,其中四具是“失火”、“失窃”来的,两具是偷偷找杭州军器提举司买的。
出了这档子事,杭州那边便派员重点监督了,郑家搞不定也很正常。
当然,这六具床弩都是付钱了的,包含在船价里面。费家船坊被朝廷和买,吃了那么大的亏,当然要找补点回来。和郑氏一样,用的廉价船材,如松木、杉木等,甚至大量混用便宜的柳木、杨木。
给邵树义造的又不一样,多为楸木、栗木、紫油杉木,工匠上下打点到位后,造船用心,有瑕疵的船材直接弃之不用,很够意思了。
至于郑家的那两艘刀鱼战船的“主炮”怎么办,邵树义也在想办法。
大都所有一门盏口炮,已经有人画图纸给他看了,索价甚贵。
邵树义听闻那门炮铸了很多年了,无人保养,而且身管不够长、口径不够大,让他有些不满意——说是炮,其实比铜手铳强得有限。
真是火器发展的蛮荒年代啊,都造的啥玩意。看样子不经历大规模的战争,火炮、火枪技术不可能飞速进步的,因为没需求。
正因为此,他明天约见了莫掌柜。
眼见着谈得差不多了,邵树义请李壮、钱百石师徒,以及钱氏船坊内的主要工匠去酒肆胡吃海塞了一顿,然后便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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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一,邵树义来到了披香阁。
“咦?你现在不再大队人马进出了?”莫备指了指邵树义带进店里的几名卫士,道。
邵树义嘿嘿笑了笑,道:“我信你,也信夫人。”
莫备笑了笑,道:“今日来又是何事?”
邵树义凑近了,低声道:“我每年都为夫人运铜铁锡诸料,都用到哪去了?”
“你不是知道的吗?苏州那边有礼器作坊。”莫备奇道:“其实每年还会铸一些佛像,只要有人出得起钱,便是给你铸个不是泥胎木偶的又如何?”
“那能铸那个……那个吗?”邵树义跟做贼一样问道。
“哪个啊?”老莫有点糊涂了。
“就是那个——”邵树义顿了顿,道:“铁炮!”
“铁炮?”莫备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铁炮?”
“火炮。”邵树义比划了下,道:“药室里塞火药,管子里放弹丸,点火后直接发射。”
莫备下意识一个哆嗦。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邵树义,道:“邵舍,实不瞒你,你比划的那个铸不了,太大了。”
“为何?”邵树义好奇道。
“容易炸。”莫备说道。
邵树义一下子来了兴趣,坏笑道:“莫公,沈家礼器坊铸过?”
莫备连连摇头,苦笑道:“邵舍莫要玩笑,沈家铸的多是钟鼎、乐器、佛像等物,不然为何叫礼器工坊呢?直接叫炮手军匠作坊不好么?”
说完,莫备也像做贼一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邵舍,实不相瞒,礼器坊里的有些匠人来历不一般。公家饭太难吃了,不得不换个地方。你应是看不上盏口炮了,但说实话,便是这么小的炮,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都是用铜铸的,不是不想用铁,实在是铁炮容易炸了自己。你想要大炮,更得铜铸了,花费恐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