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微微颔首。
他记得直到明朝后期,荷兰东印度公司还在中国、日本——主要是后者——搜罗铜片,作为船只压舱物载回欧洲,卖给荷兰商人在瑞典投资的武器工坊,为古斯塔夫铸造陆军用野战火炮。
三十年战争期间,铜火炮大行其道,可以说除了贵以外全是优点。
比如铜的延展性好,不容易炸膛,比如铜散热快,火炮发射频率高等等。如果用在战舰上,连铜比铁重这个缺点都没了。
看样子,大海船出海通番后,要看看海外有没有足够的铜了,如果价格合适,就多买点运回来。
“邵舍,你这是——遇到难处了?”莫备小心翼翼地问道。
邵树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在老莫疑惑的时候,邵树义解释了下:“有天使到了江阴,要给我授官呢,我躲了他们十天。”
莫备有些惊讶,下意识问道:“什么官?”
“正八品保义校尉。”邵树义说道。
莫备年轻时好歹准备过考公,一听就明白了:“武散官。”
“嗯,没职掌的散官。”邵树义点头道。
“散官”只有级别,甚至这会连待遇都没有了,给你发一套官服、印信而已。
没有任何职掌,管不了任何事,开会也不会喊你,就是个荣誉职位罢了,和方国珍所求的海道巡防千户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后者是“职官”,有具体职掌的。
当然,就这种散官,邵树义也不打算接受。
李辅坚决反对,卞元亨比较反对,高大枪没那么反对,但也有态度倾向,王华督则建议不要接受,觉得没啥用还惹得一身骚。
至于其他人么,看起来似乎无所谓。
但邵树义不敢掉以轻心。别的不谈,通州二县刚刚建立的盐户义兵体系怎么办?
人家可都等着你带他们北伐大都,全家分地呢,你居然做了朝廷的官?他们会怎么想?
一堆麻烦事。
再者,大都那帮人也是够小气的,给这么个八品武散官,看不起谁呢?
或许,因为老子没造反,所以他们觉得仨瓜俩枣就能打发吧……
“散官其实也不是不行。”莫备忽然说道:“你若有了这个身份,便可——”
“不接了,我意已决。”邵树义说道:“莫公,我想见见夫人和荣甫公,不知是否可行?”
莫备沉默片刻,叹道:“若只为铸炮之事,不可能的。”
邵树义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得去湖州想想办法了。
冬月二十,就在邵树义召集手下,开会讨论军械问题的时候,台州那边传来消息:朝廷水师在东镇山岛外海,遭方国珍部趁夜施放火船,惨败。
带领水陆将士出海的浙东道宣慰使、元帅扈海被生擒。
宿州万户府万户孙昭毅夜间落水,不知所踪。
船工、水军、陆师战死、溺毙于大海者数千人,另有数千人携船投降,回来者寥寥无几。
得了,省台去年搜刮民财、和买船只、签发军户重新组建的水师,刚出门就被歼灭了,连带着宿州万户府、保甲万户府、怀孟万户府的陆师将士们还没发挥陆战实力,就在海上大量落水,能被俘虏都算是运气好的。
你们这样乱送,方国珍可要上岸了哦。
第402章 获利了结
其实,在邵树义收到信的时候,方国珍部已然大举上岸,并且再度攻占了海门千户所城,前后不过数日。
冬月二十这天,方国珍已然登上了城头,俯瞰周边。
在他身后,更多的人马正在入城。
他们身上穿着麻衣,少部分人套着皮甲,几乎都是短兵。
不用多看,这就是上岸的水师,特征太明显了。
如果是邵树义手下的正规陆师,几乎人手一把长枪,外加步弓、大盾、铠甲乃至破甲的长柄钝器,完全是两个造型。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陆上厮杀,长杆兵器就是占便宜,就是厉害。但到了船上,长兵其实很不方便,铁甲也没法穿戴,大盾更不可能用,撑死了用点轻便的藤牌。
双方各有各的“主场”,而方国珍手下的这些水师,如今其实是“客场”作战,虽然有点手忙脚乱,也有点吃力,但最终还是拿下了海门千户所城——一座已是第二次被他们攻占的城池。
“三弟,是不是该见见各位首领了,他们都等着你呢。”方国璋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城头,问道。
“不急。”方国珍看了下二哥的脸,笑道:“让他们再等等。”
方国璋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这一年他们也没白过。龟缩于海外诸岛,虽说粮食无虞——一年两次“自取”——但终究颇多不便,不少头领走了,以至于拢在手底下的人和船少了许多。
他们倒也未必是对方家有什么不满。
有的人纯粹就是觉得赚够了,可以回家过小日子了。
有的人激情褪去后,觉得还是岸上生活便利,不想再在岛上瞎混,于是走了。
当然,也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心生不满,于是带着部众离去,乃至不告而别。
方国珍并未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人各有志,走就走吧,强行挽留,反倒弄得大家不愉快,何必呢?
他这一年,除了在和朝廷讨价还价,偶尔出击劫掠漕船外,大部份时候在消化收编的降人。他们多是温台籍,自有一股亲切感,方国珍又给他们吃饱饭,心思慢慢定下来了。
时至今日,他手下的直属兵马已然超过五千——全是水师。
他知道这是有局限的。
刘家港水寨之战,刘荣的水师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已经深刻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此番俘虏了四千多陆师之后,他别的都没要,只挑了千名宿州万户府的降兵。
这支以宿州人、蒙古人为主的部队,自祖父辈便居住在江南了,先是温州、处州,后来是温州、台州,生活习惯和温台本地百姓的差别已然不大,甚至绝大多数人能说不少温台本地土话。
方国珍并不认为他们是外地人,这些兵亦以温州人、台州人自居,于是便收拢了过来,留于东镇山岛整训,作为自己的陆上直属兵马。
当然,就目前而言,他们依然得依靠水师。
攻打海门千户所城如此,接下来向黄岩州进军亦如此。
方国珍在陶醉地看了许久周围的景色后,神采飞扬地下了城头,准备与诸位头领开会,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方国璋跟在他身边喋喋不休:“三弟,造反的好处你也看到了吧?招什么安呢?招了安,处处束手束脚,没法做大的。”
方国珍虽然不太同意兄长的看法,但这会也不会说扫兴的话,只笑着说道:“利弊皆有罢了。”
方国璋却摇了摇头,道:“若不造反,便没法公然攻打城池,掠夺资财、征丁入伍。就那些地方豪族,当顺民的话,私藏甲胄便是大罪。哪怕偷偷打制个几副,也得避着人,生怕传扬出去,给宗族招来祸患。如此,便是攒个三代人、几十年,都不一定有咱们攻破海门千户所城一次得来的甲胄、器械多。”
说到这里,方国璋略微有些迟疑,道:“不过现在也难说啊,朝廷毕竟不比以前了。上次那个邵树义,得有三四十副铁铠吧,他一定找了匠人打制。”
“肯定有匠人,还不少。”方国珍一边走路,一边朝迎面而来的各路大小头目点头致意。
“不过——”走了一段路后,方国珍扭头看向二哥,道:“若有机会,还是得招安。”
方国璋叹了口气,三弟还是老样子。
“你别不信。”方国珍亦叹气道:“抢了这么多东西,若想落袋为安,只能招安。不然的话,和朝廷不死不休,万一将来抢到的资粮、器械都吐出去了呢?你再看看城里城外的兵将,看看他们脸上的笑容,人不能总漂在海上,长期上不了岸会出事的。过去一年,走了多少人?你数过么?”
方国璋无言以对,不过还是劝道:“就算要招安,也得多打几座城,多抢一些时日再说。狗朝廷陆师精锐都去海里喂鱼了,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不够咱们打的,这次非得进台州城不可。”
方国珍没有反对,事实上他心里也很委屈。
自己的姿态已经做得很到位了。
之前抓到的朵儿只班放了,俘虏也释放了一部分,劫漕粮也有分寸,尽可能不严重激怒朝廷,可没想到最后换来的是这个结局——朝廷纠集水师二次征讨。
好在这场仗打赢了。朝廷也很愚蠢,水师不够,陆师来凑,结果一把葬送三个万户府的精锐,攻守之势异也。
现在他确实想打一打台州城,尽可能多抢一点,然后与朝廷重新谈判招安。
在这件事上,他自觉比邵树义聪明,更看得懂大势。
千户所衙门很快到了。
方国珍入内之时,头目们齐齐起身,将各种嬉笑怒骂隐去。
“现在议一议如何攻打黄岩州。”方国珍直接来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
******
从腊月上旬开始,正组织水陆兵马在通州操练的邵树义,陆陆续续收到了各地吴越粮行商贾们转送来的消息。
首先是冬月二十九,方国珍经过数日拉锯之后,终于击败了守城的怀孟万户府的兵马,迫其逃遁。
接着又渡过澄江(灵江)北上,击败了乡兵首领陈恢,屠戮陈氏宗党八十余人,迫近台州城。
另外,两支客军怀孟万户府、保甲万户府拒绝往台州城靠拢的命令,往婺州路方向退去,原因不明。
最后一道消息是,方国珍又击败了两股各数百人的乡兵,尽屠首领及其宗族,然释放了督战的朝廷官员,对其颇为礼遇。
邵树义看到这条消息,就知道方国珍又想“获利了结”了,将前期“浮盈”落袋为安,免得“利润回撤”。
与他相比,自己没有“卖出”这个选项,只能一路浮盈加仓,重仓猛干,直至举牌,炒成大股东、董事长……
腊月初八,一艘小船自江阴而来,驶近狼山水寨。
巡逻的海仙鹤哨船检查一番后就放行了,因为这是马驮沙的两艘联络船之一。
总务房主事虞初登上了码头,见到邵树义后,行了一礼,道:“天使走了。”
正在监督新编成的五队黄甲军士卒操练的邵树义闻言,诧异道:“去哪了?”
“听说是去杭州了。”虞初说道:“他们找不到你人,又不愿无功而返,只能去省里问计了。”
邵树义观察了虞初的表情,笑道:“你看起来很担心啊。”
虞初并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点头道:“他们若在杭州亦寻不到办法,大概只能回大都复命了,届时会怎么样,不好说啊。”
邵树义笑了笑,道:“还能怎样?大都君臣便是碍于面子,也会对我动手的。只不过何时动手,却有说道。”
虞初沉默片刻,问道:“你打算怎么办?真不接受招安了?其实这样可以免——”
“我意已决。”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其实仔细想想,各有利弊。我先前抢了常州杂造局,那种事很难复制,再来一回很难的了。可若真和朝廷撕破脸,有些东西就束缚不住我了,完全可以放开手脚,不用担心这担心那的。”
虞初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譬如在通州诸盐场弄的这些义兵,说难听点有点束手束脚了,生怕越界,让双方的矛盾提前爆发。可若造反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完全可以大大方方招兵、操练,不用担心任何人的观感。
世上之事,利弊掺杂,很难说得清楚。
“你手底下的人……”虞初提醒道。
“放心,开过一次会了。”邵树义明白他什么意思,道:“过阵子我会再度召集众人,把话当面说清楚。”
虞初稍稍放下了点心。
他们家与邵树义牵扯太深了,完全没有脱身的可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站在他的立场上,肯定是希望邵树义赢的,但这事十分凶险,谁又能看得清未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