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44节

柳兴闻言有些感动,不过却头一昂,道:“你若见到姐夫,就和他说,有我在,宜兴无忧。”

虞渊点了点头,又提醒道:“军纪还是要约束一下的,不然人人视你为贼,怎会有才智杰出之士来投?”

听到这个可能关系到姐夫的大业,柳兴叹了口气,道:“我尽量。其实有些闹得过分的,也会被我斥责的,后面我再多巡视巡视。”

“好。”虞渊不再多话,转身回到了船上。

他走后,柳兴让一帮少年抬着许多咸鱼、腊肉、黄酒过来,说是姐夫起事,百姓岂能不箪食壶浆,这是宜兴父老的劳军之物。

虞渊让人收下鱼肉,酒则退了回去。

吃罢晚饭后,全军连夜南下,于三十日午后抵达了湖州。

当上千静海军士卒登岸之时,整个湖州已然秩序大乱。

没别的原因,很多贼匪、恶少年从城郊赶来,于城中大肆作恶。

总管府肯定是不会管的。黄甲军一开始还管管,但因为人数太少,根本管不过来。

再加上某位巡检带着弓手入城,增援总管府,他们就全数缩回了大同、冀宁二千户所,与敌军对峙。

静海军入城之后,很快便控制了整个湖州,物资、器械、人员的搬运工作即刻展开。

第422章 湖、杭

湖州路总管范忠悄悄登上了墙头,露出一双眼睛,悄悄看着斜对面的冀宁千户所。

宽阔的街道之上,一队牛车辚辚而行。车上满载各色物资,都是从千户所内掳掠的。

第一辆车上装了两门火炮,铜制,十分沉重。

范忠去炮手军匠万户府做客时,曾经见过这种炮,他们称之为“将军筒”,亦名“龙井炮”,发射时在地上挖个土堆,安装起来十分繁琐,但威力惊人。

第一辆车过去后,又是第二辆、第三辆,上面还是两门将军筒。

将军筒之后则是盏口炮。此物数量更多,不下十门,应该是冀宁千户所里全部的库存了。

火炮之外,还有两种型制的铜火铳,各有百余杆,准备全部造完后运至台州,而今被一锅端了。

这帮人甚至连“没奈何”都要。

此物不过寥寥数具,用竹席卷成筒,缠缚丝线,内装火药及杂色火器。

范忠曾经见过湖炮翼的人演示,使用时先点燃引线,然后投掷到一艘渔船上,落地之后,里面的杂色火器四下喷发,火药也为之引燃,造成了巨大的火灾,让人无可奈何,故称“没奈何”。

但其实真正使用时效果一般,需要点运气。

而就在他准备继续观察时,却听得破空之声,一箭直朝他面门飞来。

范忠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发髻就被射散了。

他失魂落魄地从梯子上栽落,还好被人接住了。

“明公、明公……”有人奔了过来,连声呼唤。

“无……无事。”范忠眼神涣散地摆了摆手,道:“你等守好,切勿懈怠。”

“明公,你额头上有血迹。”

“明公,还是去找人医治一下吧,谁知那箭头淬没淬毒呢。”

“明公,我带你去找医者吧,贼人还没来得及包围府邸。”

“明公,我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范忠搀扶着向后。

“我是总管,岂能轻离职守?”范忠挣扎了两下,很轻微。

搀扶之人心下了然,顿时加快了脚步。

贼军增兵了,而己方却没援军过来,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们早就心生胆怯了,无奈以总管、达鲁花赤为首的正官们都在,却不好走了。

今日难得找到个机会,还不赶紧撒丫子跑路?

范忠栽下墙头没多久,虞渊带着最后一群人从冀宁千户所内走出。

军匠家眷们面色沮丧,仿佛上刑场一般。

途经总管府时,看着空无一人的墙头,齐齐痛哭,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但总管府内没人回应,仿佛已经全死光了似的。

虞渊走在人群另一侧,微微叹了口气。

但他也是历事多年之人了,虽心下不忍,却不会有任何动摇。

不把这些人掳走,将来吃亏的就是自己——当然,这话也未必,当年元军攻日本时就使用了火器,这么多年来也没啥进步,可见不是很重视。

虞渊带领的第一批人出城后,很快便直奔码头,开始了紧张的装运。

这个时候,程吉才带着他的黄甲军押送从大同千户所内得到的各色火器、火药、熔炉、范具、账册、图籍等物,外加大量匠人及其家属,缓缓离开。

他们在这条街上守御了好几天,虽说敌军几乎没什么反击,大可分批休息,但精神上终归是紧张的,因此虞渊建议他们先到船上休息,程吉没拒绝。

最后离开的是静海军数百人。

他们押着一大堆铜、锡,以及硫磺、桐油等纵火材料,外加部分军匠,装上千户所自己的五辆牛车,向北而去。

都头孟小满带着百人走在最后,神色间颇为志得意满。

军士们和他差不多的神色,个个兴高采烈。

有人途经某家邸店时,见门敞开着,顺手取了一些遗落的财货。

有人见到某个军匠的女儿颇为俊俏,忍不住摸了把,引起一阵骚动。

孟小满咳嗽一声,道:“差不多了啊,别给我惹事。”

军士们脸色一肃,收敛了些。

你很难想象,这些之前还穷苦无比、经常受欺负的盐丁,一旦掌握了暴力,慢慢就变成了他们以前最讨厌的人。

当然,孟小满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也不会报上去。

他内心深处承认,军纪好确实有助于提升战力,但大伙以前那么苦,而今翻身了,还不能享点福啊?

大元帅日理万机,哪晓得他们的苦处?

军纪不管不行,管得太严了也不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他也是在为大元帅考虑。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码头边。

第一批船只已经起航离开了,地上到处堆放着各色物资。

几具尸体颇为碍眼,正被人拖到一旁,看装束应该是几个不长眼的恶少年。

虞渊走来走去,不停协调着船工和搬货的军士。

黄甲军并没有上船休息,而是散开了席地而坐,聊作警戒。

看到这些人,孟小满心下一凛。

这些人是大元帅亲手带出来的,朝夕相处,十分凶悍,他心里是有点怕的。

一帮杀人如麻的牲口!

整个搬运工作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六月初三才宣告结束。

当第一批运货离开的船队自宜兴返回时,程吉、虞渊等人已经在乌程县内活动,攻取了汴梁千户所。

可惜的是,这里的军匠已然逃散了许多,只遗留了部分器械。

没说的,继续装船运走。

六月初五,他们又抵达了位于归安县境内的福州千户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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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邵树义发动第一波进攻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杭州这边在六月头上确认消息后,争吵了好几天,依然没能商议出一个有效的章程。

迄今为止,他们下发的少数几条命令,都是有关军事调动的,且有点顾头不顾腚的意思。

比如得知湖州失陷后,他们不敢调动相对完整的杭州四万户,而是令邳州万户府、广德万户府抽调部分人马,驰援湖州,剿灭贼子。

这会军令应该已经传到了,但两地拖拖拉拉,几乎没什么动静。

再比如火速遣使至福建,征调兵马北上——两浙在签发部分军户后,也不过才四五万人,着实有些不足,而福建却有足足八个万户,北上之后可极大厚实江南之兵。

第三条便是派人前往江东道,令集庆、太平等路做好防备,同时招募地方团练,帮助官府守御城池。

如此大动干戈,消息自然隐瞒不住,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

“万顷良田,不如四两薄福。先人这句话,至矣,尽矣。”酒肆之内,一中年汉子唉声叹气。

另一人则神思不属,坐立不安。

他俩对面坐着一老头,赫然便是曾经在杭州开卦店的厉半仙,此时他心有惴惴,偷偷瞟了眼对面,道:“贵客,还测不测了?”

两位客人一位来自溧阳,名王云龙,一位来自宜兴,叫杨希茂,皆为州内豪民,素来相识。此番同来杭州进货,听闻厉半仙之名,便找到了此人,请其来酒肆测算。

厉半仙的店被查封了,不过人没事,依然活跃在杭州,见二人出手阔绰,便来测上一测。

方才他张口就来,说杨希茂三年之内有大难,且是危及家业、宗族的血光之灾,必须想办法化解。

杨希茂生性洒脱,听后就哈哈大笑,对厉半仙大为失望。

行走江湖多年的他,岂不知这等江湖术士的伎俩?本来都要请厉半仙滚蛋了,没想到酒肆内有人谈论邵树义祸乱江南之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所居的宜兴州竟然已经陷贼了!

王云龙的家在溧阳州,紧邻宜兴,听到后也大为紧张,以至于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厉半仙则有些傻眼。

什么三年内全家有血光之灾,那是他胡诌的,骗人家出钱请他化解罢了。

现在听来——竟然还真有可能?

杨希茂的目光定定地转向厉半仙,久久不语。

厉半仙强笑了下,道:“贵客莫急。所谓吉人自有天相,我方才又看了看你的面相,似乎有点转机。”

杨希茂一把抓住厉半仙枯瘦的手臂,问道:“转机何在?”

厉半仙吃痛,想要挣脱却不得,只能苦着脸说道:“天机扰动,有逢凶化吉之像。”

杨希茂慢慢松开了厉半仙的手臂,急切道:“仙师请明示。”

厉半仙心中暗暗叫苦,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编下去了。

只见他慢慢抽回手臂,离杨希茂远了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掐了几轮,然后停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杨希茂的脸,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看走了眼的古董。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贵客,你可知我方才算出的是什么?”

杨希茂摇头,手心渐渐生出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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