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345节

厉半仙压低声音,道:“我算出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本该在至正十二年(1352)仲夏来到宜兴,阖州生灵涂炭,妇人不堪受辱投水者数以千计,便是襁褓婴孩亦不能免其杀戮。此人姓甚名谁,我不敢说,但卦象上清清楚楚,其人起兵之日,宜兴三姓当灭,杨氏首当其冲。而这一刀,本来是躲不掉的。”

“那现在呢?”有人问道。

他们三个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神神道道的,依然吸引了好事者过来倾听,方才便是一大腹便便的豪商所问。

厉半仙没有理好事者,只看着杨希茂,道:“可偏偏在这一刀落下来之前,江阴有人先动了。邵树义这一动,把整个局都打乱了。就像两个人同时要踹一扇门,先踹到的那一脚把门踹开了,后踹的那一脚自然就落了空。那个要杀你全家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邵树义已经把宜兴占了。你想想,这算不算是转机?”

杨希茂愣在那里,脸色煞白,下意识问道:“那……那邵树义的人会杀我吗?”

厉半仙端起面前的茶盏,战术性喝了一口,缓缓说道:“邵树义杀官,不杀民。你只要不去招惹他,他不会拿你怎样。但那个原本要杀你的人还在,或许……”

杨希茂追问道:“他是谁?又如何化解?”

厉半仙一窒,难道还要继续往下编?

王云龙悄悄拱了拱杨希茂。

杨希茂恍然大悟,立刻让随身小厮取来十锭钞,亲手送到厉半仙面前,诚心道:“请仙师救我。”

厉半仙本来都打算起身开溜了,见到那十锭钞后,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瞬间挪不动了。

只见他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叹息片刻后,说道:“罢了,罢了,我拼得寿元耗尽,也要帮你这一把。”

说完,用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又飞快抹去。

“天机已泄,贫道不敢多留。”厉半仙拱了拱手,拿起钱钞,溜之大吉。

杨希茂定定地看着桌案。那三个字他看清了,是“白莲教”。

也就是说,原本三年内有白莲教徒起事,在宜兴奸淫掳掠,杀人如麻,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因为那个邵树义?

“杨兄弟,你真信这个?”王云龙看着厉半仙有点慌不择路开溜的背影,心中生起疑惑,问道。

杨希茂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我不知也。”

“方才不是有人说了么?邵树义占了宜兴,并未烧杀抢掠。便是湖州那边,进城后也没暴横杀人,反而斩了一些趁乱闹事的恶少年,看起来不似贼匪。”王云龙说道。

“贼匪……”杨希茂嘴里念了念,忽然站起身,道:“对,防贼匪!糊涂啊,我以前真糊涂啊。家资巨万,良田千顷,却不知预做防备。白莲教……”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已然把厉半仙胡诌的内容当真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旁边走过一士绅模样的老者,摇头道:“白莲教是贼,邵树义就不是贼了?你既有良田千顷,当是宜兴豪民,何不将庄客部曲操练一番,以为乡兵,助朝廷夺回宜兴?”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赵公说得实在。这邵树义忒也可恶,搅扰我等好梦。我素居嘉兴,何曾害过人?不过收些租米,换取好墨好笔,钻研点雪松笔法,收藏些金石刻卷罢了。他这一闹,江南乱矣。不行,我得回家一趟,告谕佃户租客,莫要为邵树义煽诱,否则断无好下场。”

还有人忧心忡忡,叹道:“幸此贼有那么几分天良,没有屠城劫掠之事,不然我拼得一死,也要散财编练乡兵,与他拼了。”

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邵树义若真学有些贼匪,打下一城后,烧杀抢掠,然后将男人悉数编入军中,女人随军带着,既可淫乐,缺粮时亦可作为肉脯食用,效唐末秦宗权故事,领着一群畜生兽兵四下攻杀,那可真是苍生浩劫。

而就在此时,大街上忽然来了一队官差,敲锣打鼓,边走边喊:“各家听真!逆贼邵树义已陷湖州,不日将犯杭州。城里城外,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丁出丁。这是保家保命的时候,切莫心疼财货。倘若城破,诸位性命难保,女眷为贼侮辱,家财尽为贼有。不如及早献纳,朝廷自有体恤!”

酒肆内忽然静了一瞬,片刻之后,众人纷纷暗骂,真是不消停!

不光他们,就连大街上的贩夫走卒听了,也怨恨不已。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结果还要派捐,邵树义、方国珍二贼,让大伙愈发过不下去了!

第423章 使者

六月初十,平江路儒学之外,一群溃兵涌了进来。

他们看起来不是很狼狈,因为身上还带着器械,但神色之间的慌乱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须臾,数骑冲了过来。

领头一将校手执马鞭,喝问道:“哪来的?”

“嘉定州。”

“千户呢?”

“走散了。”

“为何逃窜?”

“有贼军向嘉定州袭来,千户率军御敌,可谁知有水师在我们背后上岸,大伙心慌意乱,就溃了。”

将校低声骂了一句“废物”,领麾下数骑将他们收拢,带去军营整顿。

整个过程驾轻就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学宫二楼上一人收回目光,将窗户关上。

“嘉定夹在昆山、松江之间,本就不可守。前番贼军未攻,显然是在整顿刘家港、太仓二地,而今初步站稳脚跟,便要向外打了,嘉定首当其中。明公若想守御苏州,不妨将兵马尽数撤回,虽未必能守御,但总比散于各处好。”

被称为“明公”的人便是新任平江路达鲁花赤六十,西夏后裔。其前任高昌人左答纳失里,则临危受命,出任温州路总管,为朝廷收复被方国珍占领的温州——方国珍部在温州劫掠一番后,已大部撤出,今只有少许人马留守。

“伯温,你觉得邵贼要来打苏州?”六十沉吟片刻,问道。

“必然之事。”伯温说道:“但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

“说来听听。”

“但凡贼军起事,攻下一城,暴横多杀人,百姓夫妇不得保。”伯温说道:“公自江西来,当知吴贼天保之事。其部下多苗、瑶之民,凶悍残暴,武冈为其三破,几成鬼蜮。沅州为其三打,城虽未破,然乡里化为废墟,百姓死于道旁。便是方国珍之流,亦大肆劫掠温台,也就比吴天保好上那么三分而已。但这个邵树义,起兵至今,或有摊派之举,少有屠戮暴行,志向却不小,我料其定来攻打苏州,公需做好准备。”

有没有志向,都是同行衬托出来的。

吴天保率苗、瑶之民起事,然后裹挟汉民,四处烧杀抢掠,湖南多地尸积满城,妇人自经投井者不计其数,这样显然是不成的。

但太仓、刘家港、无锡等地至今未传出什么暴行,显然邵树义是个不一样的贼寇。

严格论起来,这才叫义军,吴天保那种禽兽一般的人是真真正正的贼军,早晚自取灭亡。

六十显然也很担心苏州出现大规模人伦惨剧,于是问道:“伯温可有定计?”

伯温叹了口气,道:“缓不济急,却难也。十字路军千户所十去三四,剩下千余兵马,恐守不住苏州。实在不行的话,只有一计。”

“快快道来。”六十忙道。

“或可遣使至太仓,面见邵树义,问其志向,劝其归顺朝廷。”伯温建议道:“他没有称帝称王,亦未明言造反,尚有转圜之处。”

“官员?”

“最好不要。”刘基说道:“闲居在家的士绅便可。”

六十默然。

就本心来说,如此反贼,他肯定是不愿意看到对方被招安为官,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无奈现在打不过,而他确实也不擅长军事,胸中实无一策。

就任以来,他主要做的是如下几件事——

其一,旦日拜谒至圣先师,修学宫,聘名师,增官学弟子员额;

其二,施行月书、季考法程,定期考核弟子学业,取佼佼者补为吏员;

其三,扩建学宫仓廪,储廪粟发给弟子,免除其后顾之忧,以专心学业;

其四,整顿官场风气,言修身理人之术,出入经史、上下古今,孜孜不倦。

基本上,六十非常注重儒业,这可能与他自小的家庭教育有关。

也正因为苏州儒学大兴,杭州儒学提举司派了副提举刘基刘伯温前来苏州巡察,验其得失,予以褒奖。

六十虽是党项人,但素习经史,和刘基处得不错。今日也是一起前来儒学旁听,却不料遇到了溃兵入城之事,故心有所忧。

此番听到刘基的建议,迟疑道:“邵树义此人可读过书?”

“不知。”刘基摇头道。

六十自失一笑,刘伯温自考中进士后,不是在江西当官,就是在各处隐居,或许听过邵树义的名字,但对其肯定是不了解的,问了是白问。

他已经决定,今日就让总管府派一巧言善辩之士前往太仓,聊为一试。

至于州中防务,就只能委任过十字路军万户郝天麟了,他和总管顶多从旁协助。

“罢了,伯温,你尽快回杭州吧。”六十公说道:“苏州这边,我是走不了的。”

刘基没有反对。

他本来就是下来巡察的,而今已半月有余,确实该回杭州了。夫人去年为他生了一子,正是讨人喜爱的时候,刘基确实有点想回去看儿子了。

“明公,临走之际,基尚有一言。”刘基起身拱了拱手,说道。

“讲。”

“邵树义起兵应是比较仓促的,未及经营很深。其人出身海船户,或能大量招募船户为兵,水师较强,然陆师实力则未必。”刘基说道:“再者,此人以贩私盐为业,同党多为盐徒,不通文字,难以理政。江浙一省,正官便需一两千,要害吏职则数倍之,他哪来的人手治理?地方民情又十分复杂,若非本乡本土的吏员,断断施展不开,甚至连路朝哪边都摸不清楚。强行派军中将校来管理,则容易鱼肉百姓,激起民变,反倒让人离心离德。为今之计,便是不能让他和江南士绅勾结在一起。”

六十听完,微微颔首。

确实,只要不让地方士绅、大户与邵树义勾结,他就在江南站不稳脚跟。就目前而言,这人十分狡猾,在士绅眼中的形象虽然不咋地,但已经是诸路乱匪中最好的了。

刘基第二天就走了。

六十则派出两人前往太仓,投石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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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挑选的两个人挺有讲究。

其一名顾瑛,昆山人,乃当地富商,因来苏州会友,留滞于此。

此人今年三十九岁,少年外出经商,口才不错。

三十岁那年,家族开始转型,渐渐把生意转让了出去,靠多年积攒下来的田地收租过活,并结交文人士绅,于昆山修建私家园林“小桃源”,经常邀请文人士绅赴会,编撰雅集。

第二个人是总管府建议的,名沈荣,沈万三之子,据说这些年与邵树义有过几次来往。

他是负责缓和气氛的,以免邵树义暴怒杀人。

顾、沈二人其实不想去,但没办法,只能匆匆乘船,顺娄江而下,于十二日便进入了昆山州境,被两艘巡船拦了下来。

表明身份来意后,值守此处的水师军校不敢擅专,立刻报了上去。

等待期间,顾瑛、沈荣特别留意了下设卡拦截的这帮“贼军”。

他们都是商贾出身,往来多地,知道方才拦截的两条船中,一艘是大元水师的海仙鹤哨船,另一艘则是民间杂造船只。

海仙鹤哨船上载有十五人,岸上还有五名身着皮甲之人,坐在草棚之下,脚边放着刀剑。

大热天还穿着皮甲,显然处于战备之中了。顾瑛、沈荣不是傻子,自能看得出来。

杂色船上则有二十人,岸上同样还有五人,但不着甲,正闲坐在树荫下谈笑。

总体而言,这四十五名军士中,有五人较为精锐,其余四十人则很是一般。

当然,比起文恬武嬉的大元水师还是要强上不少的,至少上官管得严,军饷应该也较为充足——没军饷,你都不好意思约束手下军士。

“荣甫,昆山出了个不得了的人啊。”顾瑛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也听过几次邵树义的名字,但都没在意,一盐徒罢了,可没想到他还挺有章法。”

“他练兵很久了,但练得不多。眼前这些水师,应该不是他练出来的,不过确实有点章法。很多草头王,连照着兵书条例练兵都不会,也不屑为之。”沈荣说道。

顾瑛点了点头,旋又低声问道:“荣甫,令妹是不是还在刘家港?”

沈荣叹了口气,道:“舍妹久无子嗣,被爹娘催促,一气之下待在刘家港躲清静,仓促之间未及离开。此番前去,我也是存着把妹妹接回家的想法,却不知行不行了。”

“怕是要花钱。”顾瑛说道。

沈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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